裴忱这才不着痕迹的将落到他身上的视线移开,松开力道,无事发生一样淡声说:“没事,进去吧。”
等进去了才知道,就这么小一块地方,竟然还有一小块空地,鹅卵石小路展开,左侧是摆着躺椅圆桌撑着遮阳伞的休息区,对面就是一小块明显无人打理,荒凉的菜地。
裴忱看起来可不像是这么有闲情雅致的人。
沈霁的疑惑没有持续多久,他忽然想到在医院时,裴忱不经意提到的一个称呼,姥姥。
裴忱去世的姥姥。
顿时,心下了然。
“要我抱你上去吗?”
沈霁为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问题骤然一愣。
顺着裴忱的视线看过去,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上楼的楼梯阶。
就只是进门的小楼梯,三四节,不算多,只是特别窄,只能过一个人,要么裴忱抱他上去,要么沈霁自己负责扶手自己上去。
沈霁下意识拒绝了前者,说不用。
裴忱也没多说什么,只说了个“好”字,带着他往前走了两步,等他的手放到了扶手上,才几步迈上去,站在上面等着他自己扶楼梯过去。
小独栋的楼梯阶多是实木的,被阳光晒得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不算难闻,沈霁的脚小心翼翼踩在上面,一重一轻吱呀作响。
“你自己可以么?”
沈霁都快咬牙迈完最后一节楼梯,裴忱忽然多余的问了这么一句。
沈霁没吭声,在迈到最后一阶的时候伸出手死死抓紧裴忱的胳膊,借着力道一跃而上。
裴忱一时没注意,猝不及防被他突然发力带得往前一倾,身形猛地一晃。
沈霁见自己计谋得逞,心里憋的气跟着消了点,他的两只手半撑在裴忱的胳膊上,往裴忱身前倾,重力全压到对方身上,看他吃痛皱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好像还可以。”
沈霁眉梢不自觉的轻轻向上挑,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微微闪着碎光,眼底有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或者说是挑衅更合适。
只是脸上笑意还未散尽,手腕便突然一麻。
裴忱确实没跟他计较什么,只是沉默看了他一眼,下一瞬,却突然抽回了被他抓着的手臂。
沈霁半条腿没办法落地,现在裴忱这样一松手,失去支撑的瞬间,沈霁重心不稳,身形微晃,身子直直往旁侧歪去。
慌乱中他下意识去抓门板,下一瞬,手腕便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牢牢扣住,险险稳住身形。
裴忱瞥了他一眼,淡声说:“站稳了。”
沈霁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冷了下来。
他不瞎也不傻,当然能看得出来,裴忱刚刚分明就是故意的。
沈霁拧着眉,语气不太好的喊他:“裴忱,你是……”
不等他发作,裴忱已经抽走他指间的钥匙,语气平淡的解释:“这只手要开门。”
所以是觉得刚刚沈霁抓着他的两只手太麻烦,太多余,让他没办法开门了?
轻飘飘一句话,堵得沈霁胸口闷得发堵。
沈霁看着裴忱低着头开门,毫不在意的模样,气又不打一处来。
其实沈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气。
理由大概很幼稚,刚刚上那三节楼梯阶的时候裴忱多余的一句话,还有后面他故意松开的手。
其实很没有必要,以沈霁的性格,不至于这点东西都忍不住,但或许是天气实在太热,他的耐心放在裴忱面前总是不太够。
沈霁下意识去挣动手腕上裴忱的手,奈何对方纹丝不动,甚至还被抓得更紧。
沈霁沉下声:“你这是干什么,放开我。”
裴忱只是淡淡瞥了他一样,说:“不牵着你会摔倒。”
理所应当的语气让沈霁都跟着一愣,好像刚刚沈霁差一点摔倒,不是他自己松的手一样,好像裴忱是多么关心沈霁一样。
沈霁在心里轻呵,假惺惺。
但沈霁根本没有时间回怼这句话,裴忱抓着他的手太紧了,沈霁甚至怀疑自己刚刚已经听到了骨头摩擦的声响。
沈霁脸色一白,紧紧皱着眉,忍不住低声抽气:“疼......”
裴忱垂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却还是将手上的力气放松了点。
门推开,一楼的景象收入眼底,没什么特别的,和他醒来的二楼差不多,原木风装修,实木地板,墙面不知道是腐蚀得泛黄还是本身就是这种黄色,看起来有些破旧。
这里真的不大,桌子,椅子,柜子,被丝毫不遮光的帘子半掩的窗户,一个老旧款式的电视机,没了。
尽管知道这是裴忱姥姥曾经居住的地方,毕竟是老人,这样也情有可原。
可沈霁还是难免觉得寒酸,不能说是嫌弃,他只是忽然觉得裴忱这样的人很可怜,是的,他有一天竟然会在一个人身上用到这个词,可怜。
裴忱看起来是很标准的可怜的人,他没有父母,没有亲人,虽然长相不错,但性格阴郁,看着不好接触,大概率也没什么朋友。
唯一拥有的东西就只有这么一间小到比他家卫生间大一点的房子,堪堪称之为“家”,实际上也就只有他一个人住。
他的时间甚至也要被金钱衡量,十二元就能买断他的一个小时。
沈霁甚至都有些好奇了,裴忱这样的人,是怎么活下去的呢?他要怎么活下去呢?沈霁甚至已经可以预料他以后的人生——把现在的一切不断重复。
就算真的学习不错,保送名校,会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又能怎么样?
沈霁并不觉得他这样的人会有什么所谓的幸福人生。
尽管沈霁也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他看着裴忱,就知道他不会幸福。
他看起来真的很没意思,无聊的悲惨身世,无聊的孤僻性格,无聊的可预见的未来。
沈霁觉得裴忱可怜,是因为他就只是个普通人,和沈霁是很明显的,两个世界的人。
他们之间是有壁的,具体是什么,沈霁也说不清,或许是身份,或许是见识,或许是裴忱这种人和沈霁这样的人。
两个人唯一的交集,大概就只是那一点,不合时宜,又恰巧出现的信息素契合度。
命定之番。
命定之番......
沈霁眸光渐深,眼底的温度彻底沉下去,蒙上一层阴翳。
和裴忱这种人拥有命定之番于沈霁而言,其实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耻辱。
尽管对所有拥有信息素的人来说,找到生命里另一位命定之番,都是人生中可遇不可求,值得大肆庆贺的一大喜事。
命定的匹配度令他们生来,或者说是在拥有腺体的那一刻起,便拥有了斩不断的信息素枢纽。
他们天生就该在一起,这是这个世界进化的规则。
而规则之内,为了让他们能够坦然将自己信息素与另一个人的生命彻底绑定,自然也会有相对应的保障。
命定之番结合之后,高匹配的信息素会相互兼容,层层叠加,变得强悍而温和,有选择性和针对性的进化。
强悍到除命定之番外,任何人的信息素都无法穿透,甚至妄图将他们标记覆盖。
哪怕这个人是可以随意标记任何性别的Enigma,也是无效的。
而温和就在于,他们的强悍只对外,对于命定之番的两个人是完全无害的,他们的信息素不会允许自己攻击彼此的命定之番伴侣。
反而会令发 情期和易感期都不再是噩梦,甚至可以是享受。
甚至因为后天性的基因相贴,哪怕先前彼此毫无感情基础,也可以得以精神互通,共情情绪,能预判危险的同时攻击能力大幅增强。
为此他们的繁育成功率极高,能孕育出最优异的后代。
可以说,命定之番就是培育着双方信息素最优质的养料,于结合双方毫无坏处。
所以没有人会不为寻找到自己的命定之番而而喜悦。
可到了沈霁身上,他一点都笑不出来。
不止是他并不多认可“匹配度高低决定人生伴侣”这一套大多数人践行的行为准则。
更大一部分原因,是他的高匹配度另一方是Enigma。
是等级高于他的裴忱。
这意味着,从第二性别的规则里,他天生便是被动的那一方。
他没有标记对方的资格,只能受制于人,做下位者。
沈霁倒宁愿对方是Omega,甚至是Alpha也没关系,哪怕毫无兴趣,起码他可以标记对方,也好过他根本没有任何标记资格,只能做被动方的Enigma。
他一向引以为傲的S级Alpha身份,当然不可能给什么所谓的高匹配度Enigma作配。
对于沈霁来说,这就是莫大的羞辱。
所以从知道那一刻,一直到出院,这期间多少天,他一直避讳着,从不深入提起。
知道了也只装作无事发生,毫不在意。
因为沈霁知道,他不可能会和裴忱有以后的交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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