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不清楚。
或许是刚刚自己失去理智时,试图自残的行为吓到了他。
沈霁这样想着,甚至开始觉得好笑,裴忱这样的人,看起来性格冷硬,脾气古怪,竟然会因为这点事吓到?
但他现在根本笑不出来。
因为裴忱提到了“家”。
裴忱要沈霁现在联系他的家人,要沈霁回家。
沈霁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从睁开眼到现在,沈霁的眼里一直就只有过裴忱一个人。
虽然对方看起来很阴郁,不好相处,但几分钟的接触下看来,裴忱对他并没有什么恶意,也不多话。
这个地方也是,虽然又破又小,比沈霁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差得多,但也确实像裴忱说得那样,很偏僻,很安静。根本不会有人找到这里。
沈霁也不可能以这副狼狈模样回到那个毫不犹豫离开的房子里,去见他所谓的父亲。
权衡利弊完,沈霁在心里默定主意,抬眼,直直对上裴忱的视线。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裴忱心口微微一紧,看着沈霁嘴唇动了动,听见他轻声开口:“我不记得了。”
裴忱愣了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想不起自己家在哪,父母是谁,他们的联系方式也不清楚......”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垂着眼,抿着唇,眉头适时轻轻皱起来,有些懊恼似的,语调微微下沉,看起来并不像撒谎,反倒配合着这张人畜无害,欺骗性极强的脸,让人轻而易举就会选择相信。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可以在这里多待几天么?”
胡说八道的铺垫和卖惨一样的语气,终于在这一句话里,找到了合理的后缀。
这才是沈霁的目的。
要裴忱“收留”他。
甚至不惜以虚假的失忆,忘记父母,这种拙劣的谎言为借口。
裴忱果然怔住了,他微微眯起眼,看向沈霁的眼神里掺了几分审视,怀疑,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从沈霁睁眼醒来,一直到现在,裴忱表面平静,表现得毫无波澜,可其实心里也很混乱。
他无疑是恨沈霁的。
恨他从前虚情假意的示好,恨他惺惺作态的欺骗,恨他纵容,甚至主导那些人对自己的霸凌。
更恨那句“肮脏下贱的野种”,刻薄到,能把他仅剩的自尊踩得稀碎。
沈霁对他做过出的那些事,得到现在这样的下场,本来就是他活该,是他咎由自取,是他罪有应得的报应。
是老天有眼。
不该有任何人怜悯他,可怜他,伸手救他。
可偏偏,偏偏是裴忱。
偏偏是裴忱遇到的沈霁。
打开车门,看到沈霁昏迷不醒的脸,那一刻,他心里没有半分解气,第一反应,竟然是心悸和恐惧。
裴忱不受控制的,下意识的,本能的救下这个伪善,冷漠,可恨的骗子。
明明手术室里面躺着的,是霸凌他半年多的主犯,是将他人生毁掉的,应该咬牙切齿恨着的仇人。
裴忱却愚蠢而可笑的祈祷着,要沈霁活下来。
两个月前,带着恨意,狼狈离开时,裴忱确实没想过,沈霁的报应会来得这样快。
可真正当报复的机会降临,裴忱却后悔了。
裴忱竟然在害怕,怕沈霁就这样死去。
他觉得自己有病。
疯了。
神志不清醒。
哪一个借口都可以用来解释他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
但其实,在无数个他自认冷静清醒的时刻,裴忱也有想过,不如就这样把沈霁丢在那间病房里,任由他自生自灭。
那是沈霁的命,和裴忱没有关系。
对沈霁,做成这样,裴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可裴忱并没有走,他只是坐在床边,静静的,沉默的看着病床上持续性昏迷的沈霁。
看着他脸上细小的擦伤,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微弱的呼吸在吸氧管里微微起伏。
脑海里不断浮现出的,是这个人温润谦和的假面。
“裴忱,我们可以是朋友。”这曾经是沈霁亲口告诉他的。
甚至还有被自己戳破真面目后,不加掩饰的轻蔑嫌恶和高高在上的刻薄冷笑。
“你这种人,也配喜欢我。”
这一句也是。
“......”
裴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人是个不折不扣的两面派,他有最好的伪装,最恶劣的本性。
裴忱一清二楚,深有体会。
没有任何心软的必要。
沈霁这样的人,哪怕对他再好也没有用。
他太冷血了,太冷漠了,根本不会记得别人对他的任何好,也不会领情。
裴忱做这一切毫无意义。
裴忱应该狠心一点,把他丢在医院,不要再管他,不要再和这个人有任何关系。
不要再被这个人左右,变成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疯子。
可他做不到。
完全做不到。
做不到冷眼旁观,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浑噩间,他自己也在想,或许沈霁当时说过的话并没有错。
野种。
喜欢。
下贱。
沈霁很聪明,轻而易举的就将裴忱的一切看穿得彻底。
他同样唾弃着这样的自己,看不起这样的自己。
可后面在支付高额的治疗费用时,裴忱还是在犹豫几秒后,选择动了那张,他发誓一辈子不会去碰的,裴家打发他的那张卡。
裴忱觉得自己不正常,没有底线,已经神智不清了。
可没有办法,他控制不住自己,就像曾经无法自控的,迷恋上同为Alpha的沈霁。
最后沦落到,被追着骂下贱,骂卑劣,骂恶心,却没有任何反驳的资格。
裴忱只能竭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再继续不堪,不能再更难堪。
所以只要沈霁醒来,只要沈霁离开,一切终将回归正常,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切结束。
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会因此有任何改变。
不会变好,但起码,不会更坏了。
裴忱这样想着,不断告诉自己,这么做,也并不是毫无意义。
可现在,沈霁说他失忆了,说他忘记了。
他不记得裴忱,把这个丝毫不在意的人忘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衬托得这一个月里,裴忱所有的担心、慌乱、煎熬,都像个天大的笑话。
自作多情。他想,再没有这么贴切的形容了。
裴忱觉得可笑。
可实际上,从始至终,他脸上一抹笑意都没有,他只是像个哑巴一样沉默着,用阴郁冷漠的假象,来掩盖他再次面对沈霁时的不知所措。
这一切和他预想里的并不一样,甚至截然不同。
裴忱的大脑是混乱的。
他开始苍白的解释他是谁,开始闪烁其词的解释他们的关系,开始解释他是怎么再次遇到的沈霁。
裴忱也有私心。
他说是普通同学关系,就已经是他最大的私心,也是他能给自己留下的最大的体面。
而沈霁,他看起来对这一切并不在意。
只是在沉默过后,重复了一遍,对不起,我现在确实不记得你。
是啊,明明最开始他还说,我什么都记得,只是忘记了你。
现在他却又开始说,我忘记了父母,忘记了他们的联系方式,忘记自己家在哪里。
一定是撒谎了的。裴忱想,到底哪一句是真的呢?
答案不言而喻。
可是为什么?沈霁为什么会想要留下?
裴忱想不通这一点。
他还有很多想不通——
沈霁的要求,目的是什么。
刚刚又是想到了什么,为什么要在失神是不受控制的用力掐抓自己。
这场车祸的起因又是怎么回事。
沈霁的解释,裴忱并不相信,他只是不想,也没有资格去追问,去拆穿。
不过这恰恰也证明了一点,沈霁有一句话是真的。
他确实只是忘记了裴忱。
否则,如果没有失忆,他根本不可能愿意和裴忱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他会觉得恶心吧。
毕竟,裴忱这种低贱的人,在沈霁眼里,和垃圾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更加不如。
有时候裴忱也会想,那半年时间的相处,他在沈霁眼里,到底算什么呢。
他是怎么看自己的,又是怎么看待相处中,裴忱对他暗暗生出的,不该存在的卑劣心思呢。
裴忱其实都知道答案。
沈霁撕破脸的那一天,也毫不留情的告诉过他了。
他的自欺欺人,早就在自取其辱的时候,没办法继续维系下去。
裴忱只能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没关系,无所谓。
他和沈霁,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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