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失重感猛地攫住全身,熟悉的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
冰冷刺骨的寒意,全部都从四肢百骸钻进来,湮灭他的肺腑,心脏,所有的器官。
沈霁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海水呛入口鼻的咸涩。
沉闷,酸胀,窒息。
空茫的脑海里一直有一个声音不断响起,沈霁,沈霁,沈霁。
有人在喊他。
沈霁闭上眼去听——
那个声音说,你活该。
你这样的人,就该去死,就该这么死一万次,死不足惜。
沈霁紧紧闭着眼睛,却只是想,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一片死水里,尸骨无存。
不甘心。
意识在冰冷的黑暗里一点点下沉,无边的恐惧和绝望将他淹没,身体也在不断下坠,坠入深不见底的海浪之中。
他以为自己就会这样狼狈的死去,变成深海鱼类里一处无人问津的养料。
可蔓延到耳畔深处的并不是海水,而是刺耳聒噪的蝉鸣,嗡鸣作响。
很快,剧烈的疼痛将沈霁从虚空浑噩的画面里生生扯回来。
沈霁眉心狠狠蹙起,下意识抬起手,指尖无力地抚上额角。
意料之外的,指腹触到的并不是温热的皮肤,而是一层粗糙干涩的纱布。
厚厚一层缠绕在额间,边缘绷得发紧,轻轻一碰,便牵扯到头皮,阵阵发麻。
沈霁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看起来十分痛苦。
他紧紧皱眉,眼前发黑,忍不住沉吟:“头……好疼。”
裴忱原地站了大概两秒,是有犹豫过,但还是在听到沈霁下意识喊出那一声“疼”的时候,还是选择了上前。
他伸手扣住沈霁胡乱触碰额头伤口的手腕,嗓音冷沉:“别扯,纱布刚换过。”
沈霁的动作骤然僵住。
裴忱手上用的力气有些重,捏得他手腕痛,要他浑噩的意识更加清醒了。
沈霁面色惨白的艰难仰头,看着面前的男人。
这个角度看过去,能更加清晰的看清楚裴忱的一张脸。
沈霁一时间有些怔愣,因为确实是毫无印象的一张脸。陌生的眉眼,陌生的气息,记忆里完全没有任何有关于他存在的痕迹。
可他能清晰的喊出自己的名字,能像现在这样,未经他的允许,伸手去拨动他额角的发丝。
动作熟稔,自然,丝毫没有半分逾距的自觉,像他们的关系多么亲密,这件事多么理所当然一样。
明明只是陌生人。
直到视线对视,触及到裴忱那一双冷漠死寂的眼睛,沈霁神色微滞,下意识往回抽手。
他一向讨厌被不太熟悉的人未经允许的贸然触碰。
所以在学校里,尽管沈霁伪装得再随和,再好接近,好相处,也没什么人会轻易搭他的肩。
即便他从未对此表现出明显的抗拒情绪,可那一点冷淡的疏离感恰到好处的出现就足够了。
而现在,沈霁手腕处传来的余温令他感到强烈的不适。
沈霁抬眼,看向面前的裴忱,终于明白从睁开眼到现在,心中不断涌动的那一抹莫名的情绪是什么了——
是沈霁对他排斥的敌意。
他不认识这个人,不记得这个人,却听见本能在告诉他,他讨厌这个人。
可明明没有丝毫印象……
沈霁眼尾微沉,敛眸,忍着头痛往后稍偏了偏头,语气带着刚醒的沙哑,还有一丝疏离的警惕:“……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认识吗?”
他抬眸,不解的问裴忱。
语气放得还算轻,有意无意的将自己那缕未被察觉到的敌意减淡。
裴忱却只是将视线停落到他的脸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
像是在辨别,确认着什么。
沈霁被这个眼神盯得心里打怵。
裴忱本就生得一副冷冽骨相,肤色冷白,更衬得眉眼轮廓愈发深邃凌厉,眉峰微蹙时,周身便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此刻长睫垂落,却遮不住眼底的沉暗的眸光。
漆黑,冰冷,深不见底,更像寒夜下无波的深潭。
情绪翻涌间,沈霁在他眼中看到了冷沉的死寂,覆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
他出声,嗓音有些喑哑的问他:“沈霁,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沈霁皱眉,觉得裴忱这个问题莫名其妙。
他怎么可能会不记得自己是谁?
他问的是眼前这个男人,这个陌生人是谁?为什么要用他们好像多么相熟的语气靠近他。
可看着裴忱审视,探寻一样的眼神,沈霁心脏猛然一跳,一个可怕的猜想顿时在心中浮现。
车祸、坠海、头部重创,一个自认和他相熟的陌生人,眼底藏着他所看不懂的情绪的陌生人。
沈霁对他毫无印象,却又能在他身上感受到明显的,熟悉的情绪。
一切好像通通指向一种荒谬离谱的可能——失忆。
沈霁为自己这个想法感到好笑。
失忆,什么都记得,只是忘记了一个本能讨厌的人?
这种只在狗血剧里出现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发生在他身上。
还不如直接相信是眼前这个行为举止透露着怪异的人在撒谎,装模作样的欺骗他,更有说服力一点。
可他看着裴忱那一副认真的表情,和心中不断涌动的陌生的情绪,沈霁心中又开始动摇。
“我记得。我知道自己是谁。”
沈霁微微皱眉,觉得这个说法实在太过奇怪,但这个时候也顾不上太多,只是哑声说:“几天前,我来A城找一个朋友。”他顿了顿,“但中途,刹车失灵出了意外.....”
沈霁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很平静。
言简意赅,平铺直叙的讲述着他所记得的东西,以此来证明他的清醒。
刹车失灵,车祸坠海,差点死掉。
也只是寥寥两字概括的,意外。
“这些我都记得。”
沈霁看起来并不像在撒谎,车祸是真的,坠海是真的,头部受伤也是真的。
他确实什么都记得,只是不记得眼前这个,空有一面之词外,根本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他们认识,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认识而存疑的陌生人。
沈霁什么都记得,只是不记得裴忱。
不记得他这个人,也不记得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闹得有多么难堪。
说过的那些话有多么残忍,无情,决绝,字字诛心,令人记恨。
他们早就应该死生不相见。
可现在,沈霁就这样,毫无防备的,狼狈不堪的重新出现在裴忱面前。
堂而皇之的说他把裴忱忘记了,忘得干干净净,这么彻底的从记忆里抹去。
裴忱直直看着他,眸光渐沉,竟然不觉得这荒唐的回答有多么意外。
其实早在沈霁睁开眼看向他的第一眼,他就隐约能猜到这个答案。
否则,时隔多日再见,沈霁看着裴忱的眼神不可能这么平静,温和,陌生的熟悉。
是沈霁一贯示人的伪装。
和记忆里,那个令裴忱无数次深陷噩梦的眼神,截然不同。
“……”
裴忱永远不会忘记,他揭穿沈霁伪装的那一天,沈霁看向他的那个眼神。
轻蔑,鄙薄,嫌恶。
更像是在看一处肮脏的垃圾。
当时裴忱跪在地面上,捡那些被沈霁丢落一地的,真正的垃圾。
沈霁就那样居高临下的站着,垂眸睨了一眼脚边的裴忱,眸光凉薄淡漠,带着毫不遮掩的厌弃与嘲弄。
一番剧烈的争吵过后,沈霁再也不需要掩饰自己,反正已经彻底撕破了虚伪的假面,他可以肆意的在裴忱面前展示真正的自己。
于是沈霁用刻薄嘲弄的语气对裴忱,一字一句的说:“肮脏下贱的野种。”
“……”裴忱手下动作微僵,沉默。
沈霁看着他的表情,却像是得到了什么鼓舞一样,故意踩在裴忱身下没有捡起来的那些废纸上,轻蔑道:“你这种人,也配喜欢我。”
他冷笑着,多么嫌恶,多么鄙夷,多么嗤之以鼻。
轻而易举,就能将裴忱自以为是的尊严击穿,肆意踩在脚下,狠狠践踏。
让他一动不动的僵在原地,宁愿这一切只是一场荒诞无稽的噩梦。
否则,他完全没有承受这一切的能力。
在他刚刚揭穿沈霁阴暗虚伪的假面,在他承认一切都是他所猜想的那样,甚至他仍旧自欺欺人的选择麻痹自己时,沈霁却早就已经看穿了他。
轻飘飘的看穿他的自欺欺人,更看穿他低贱,卑劣,肮脏的,自取其辱的——
感情。
对沈霁的感情。
作者有话说:
午好!
有没有孩子的事先放一放
让我们先看看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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