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当然求之不得,他巴不得从裴忱身边早早离开,可眼下还是装作犹豫:“可是,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签。”裴忱冷冷扫了他一眼,淡声说,“出了事我会负责。”
装什么。
本来就是你该负责的事,还非要拉上我在这里陪你这么长时间。沈霁在心里骂他,怎么早不说,一定是故意的。
沈霁面露感激的说:“谢谢学长。”
边说着,拿起笔,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字迹漂亮工整,是老师偏好的那种好学生会写出来的字。
沈霁起身:“那学长,我先回去了。”
裴忱并不搭理他,垂眸看着那张表格,表情认真淡漠,好像对他是死是活并不关心。
也是,指望一个浑身上下连人气都没有的死人机能有什么表情。
他不搭理沈霁,沈霁这时也乐得自在,起码证明刚刚自己在梦里并没有说出些不该说的话。
只是,他刚刚走到实验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还没按下密码锁,身后便传来了裴忱的声音。
“外面雨下大了,门口有伞。”
沈霁脚步一顿。
闻声,目光落到门口正正放着的那把黑色雨伞上面。
应该是裴忱的,毕竟整个实验室也就他天天披麻戴孝一样穿一身黑,连雨伞都一个颜色。
可问题是,裴忱现在在装什么假好心,竟然要把自己的伞让给他用。
难道是把他强留在这里,心生愧疚?
不可能。沈霁很快推翻这个假想,肯定不是,裴忱就是个脑子里只有实验和数据的死人,哪里会有这么丰富的情绪,还愧疚,沈霁听着都想笑。
沈霁本想推说“不用”,但转念一下,如果外面真的下了雨,他把伞拿走了裴忱不就要淋雨了么,他巴不得见到裴忱被雨淋的狼狈模样。
于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谢谢学长。”
裴忱这次是真的不搭理他了。
沈霁也不恼,拿着裴忱唯一的一把伞,嘴里哼着轻快的小调,离开了。
实验室门关上,裴忱终于抬起头,淡淡的看了眼身后空无一人的门口。
幽深阴郁的眼神里滑过一抹轻蔑的嘲讽。
并不明显,却是今天一天,他脸上出现的最浓烈的表情。
*
出了实验室,沈霁抬头看了眼阴沉的天空,雨确实也下得更大了。
撑开那把伞,沈霁缓步迈入雨幕里。
停车的地方并不远,可沈霁走得很慢,他手里的手机嗡嗡作响。
是那个匿名账号回复了他的消息。
“它看得很认真,那你呢?”
【我在看你。】
【你睡着的样子很乖。】
沈霁脚步骤然停住,心中狠狠一跳。
睡着?
他刚刚确实是在睡觉,可在那间实验室里面,只有两个人。
一个他,另一个是……
难道——
沈霁心脏跳得有些剧烈,那个名字呼之欲出,可下一秒,对面却接连发了下一条。
【吃饭的样子很漂亮。】
【喝水时喉结会跟着动。】
【在床上扭的时候最漂亮。】
操。
沈霁盯着最后那句话,恶狠狠骂出一个脏字,拿着手机的手被气得止不住发抖。
实在没忍住,沈霁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打字——
【想被我上可以排队预约。】
那边果然安静了一瞬。
沈霁这才舒畅的呼了口气,唇角的笑意还没浮起,就随着对面发过来的两条消息,彻底僵在脸上。
【预约就能上你?】
【找你的人很多?】
沈霁气得想把手机砸了,但毕竟还在外面,他维持着岌岌可危的理智,将手机胡乱塞到口袋,加快脚步走向停车场。
迈巴赫静静停在那里,沈霁掏出钥匙,打开车门,随手将裴忱那把破伞狠狠丢到地上。
关上门,确保不会有人看到他后,用力一拳砸到方向盘上,一阵刺耳的响声在耳边炸开。
沈霁心中团着的火终于消散了一点。
刚想驱车离开这晦气地方,目光不经意从后视镜扫过那把在雨中的黑色雨伞,眸光微顿。
如果明天裴忱再来找他要怎么办?就说没带,下次再给他拿回来。
干什么和他扯这么多废话,捡起来算了。
可丢过的东西捡回来很像捡垃圾,虽然那本来就是垃圾。
沈霁脑子里天人交战,捡回来省得麻烦,但毕竟是亲手丢一边的东西再捡回来……
最后,迈巴赫又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声响。
沈霁重新下车,把那把破伞捡了回来,折好,狠狠丢到车后座。
*
沈霁其实并不喜欢实验室的气味,消毒水,乙醇,和永远带着一点微腥的福尔马林标本的味道。
这些气味萦绕在实验室,待久了尚且不觉得有什么,可一回家,沈霁就要把衣服全都丢到垃圾桶。
他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浴室把自己洗干净,打两遍沐浴露,皮肤搓得发红,隐隐见了血色才停手。
就像现在,皮肤被温度稍高的热水烫过,浑身毛孔张开,甚至能感受到皮肤下的血液在流淌。
至于为什么当时会选择这个专业。
沈霁闭上眼,任由水流滑过眉骨,眼皮,鼻梁,亲吻他的唇瓣。
答案也就是因为这些气味。
很熟悉,很像他一直在寻找的那股味道。
除此之外……
这个专业是接触鲜血和尸体最直接的,甚至连家里出现解刨刀都是理所应当的。
没有人会怀疑像沈霁这样的天之骄子,私底下却是个精神不正常的,会因为鲜血而兴奋的神经病。
当然,沈霁从来不认为自己是神经病。
智商高,逻辑强,擅长操纵说服,有领导力——这是高阶Alpha出生前在基因里就刻好的。
凡是正常人难以得到的东西,在被得到后,就必须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很明显,沈霁成为S级Alpha的代价,只是缺乏一点共情,比利己主义更加自私一点,比起普通人厌世嫉俗情绪更重一点,仅此而已。
这样看来,优点远远高于缺点。沈霁对自己非常满意。
至于其他人,尽管沈霁平等的厌恶每一个人,认为Omega太脆弱,Beta太多余,Alpha太野蛮,Enigma……太自以为是。
但像他这样优秀的人,偶然还是需要这些没用的人来衬托的。
好胜心和虚荣心是S级Alpha与生俱来的东西,沈霁也不例外,他甚至比普通Alpha更加享受他人的追捧和奉承。
所以哪怕内心阴暗湿沉,表面上也要演出一副光风霁月,?矜贵温和的好假象,来骗取他人仰望的目光。
这面伪善的面具戴了很久,久到这么多年,除了他的父母,很少有人戳穿他。
不,应该说,从来没有人发现。
直到三个月前……
沈霁围着浴巾,头发没有吹,还在滴水,他慵懒的靠坐在沙发上,目光阴沉的盯着手机界面上,那个发了两条信息后就装死的匿名联系人。
这个人是唯一的变故。
沈霁拿起桌面上那盒烟,抽出一根,点燃,并不着急放进嘴里,只是捏在指缝,静静看着烟雾弥漫,徐徐升腾。
隔着薄薄的烟雾,沈霁的目光有些涣散,他仔细回想,似乎是三个月前的某一天,他的手机里联系人里突然就出现了这个匿名账号。
头像空白,昵称空白,一切都是空白,且没有发送过一条消息。
起初,沈霁只以为是实验室里,那帮无聊废物恶作剧的小号, 并没有在意。
直到第三天,对方忽然发来一条视频。
画面里是一处极其阴暗漆黑的房间,镜头对准了桌面上,被解剖无影灯照亮的一只新西兰白兔。
沈霁鬼使神差的点进去。
五分三十秒,从那剂戊巴比妥钠注入到那只尚在挣扎的兔子体内,到它彻底没了呼吸,一动不动,再到那个戴着一次性硅胶手套的双手拿起解剖刀尸解,放血,掏出仍在跳动的,鲜血淋漓的心脏。
只用了五分钟半。
视频的最后,以那颗剧烈颤动的心脏画面为结尾,戛然而止。
沈霁目不转睛的,直勾勾的盯着,瞳孔微缩又骤然发亮,眼睫轻轻颤动。
沈霁能感受到,那一刻,他浑身每一处毛孔都在兴奋的颤栗。
皮肤下的血流冲刷着血管神经,最后全都堆积心脏官腔里,快要穿透胸腔跑出来。
他的手指止不住的抖动。
很快,对方发来第一条消息。
【喜欢么,特意为你准备的。】
那一刻,沈霁就知道了,他被发现了。
被一个他完完全全不知道是谁,不知道是男是女,Alpha还是Omega的陌生人,发现了深藏在心底最隐晦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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