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脾气,原本是不会给除了戚惊华以外的任何人面子的,就算这几年学会了圆滑,该说的话也向来不会犹豫,可到湛祈云这里,却总是有些为难。
打心底里说,她对湛祈云是怀着一些感激与愧疚的,感激于当年湛祈云伸出援手、提出假成亲,愧疚于这些年她做很多事都用了北都郡王府的便利,所以心中总归存着不忍。
还有一点,便是她总能从湛祈云身上找到同样怅然的同病相怜之感,他们内心的情感,都是为世俗所不容的,所以格外有共鸣,即使从来没有坐在一起掏心掏肺的相互诉过苦水,也能时常从对方的不得意里感同身受,便又存着一份同情。
可惜……不管怎么说,他心里的人,不能是戚惊鸿。
湛祈云听了她的话,笑意渐渐消失,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盛师放心,我游戏人间,要的是自在快活,对一个人一件事,从来都不会长久。”
盛玄怀疑的看向他:“当真如此?”
“当真,”湛祈云道,“我以为你我怎么说也算是朋友,盛师却对我这么不了解,我有点伤心。”
盛玄:“正是对你有所了解,才会怀疑。”
“一份心意,若当真如此轻易的可以放下,人们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意难平了。”她说。
“总之,我不是专一的情圣,请你放心我,”湛祈云道,“不过我也有一点疑惑向盛师大人请教。”
盛玄看着他。
“若戚将军在世,你难道不想得到她的回应吗?”
盛玄平静道:“惊鸿跟我们不一样,我和将军也跟你的情况不同。”
湛祈云笑了一下:“我明白。”
回到房里,戚惊华却已经醒了,抿着唇半坐在床头,不知道又在纠结着什么。
盛玄端着药碗过去,她才抬起头来,问道:“惊鸿已经走了吗?”
“嗯,”盛玄吹了吹汤匙里的药,递到她嘴边,漫不经心道,“他也是个闲不住的人,我这边许多事,有时也要请他帮忙。”
戚惊华想把碗接过来一口灌了,盛玄便不肯,就要一口一口的喂她,似乎很享受,戚惊华只得忍着苦意,道:“应该的,你照顾他,他帮着你。”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安神的药也喝完了,戚惊华又有了困意,盛玄伸手抹去她唇边的水渍,突然道:“以前我心里闷了很多想法,如今终于有机会了。”
“嗯?”戚惊华愣愣的看着她,觉得眼皮有点沉。
盛玄笑了一下,凑到她面前,轻轻吻住了她的唇。
戚惊华还记得早上的意动神摇,脑子霎时清醒了,不一会儿又被亲的晕眩起来,她抱住盛玄的腰,在唇/间呼吸的间隙里道:“既有想法,何必要闷着?”
盛玄不答,歪倒在她身前,深深叹着气。
甚是心满意足。
第65章 无常
“夕儿,你去哪里了?父王和皇后娘娘都急坏了,怎么不说一声就跑出去呢?”
翩然一见到人便扑过来抱住,声音又焦急又心疼。
戚惊华心里十分感慨,却难以再向这个小姑娘搞怪撒娇了,奇怪,眼前的人和她身后的院子明明那么亲切,她却不觉得熟悉了,像是搁了一层什么东西。
“我是急糊涂了,郡王妃昨天使人来说过,你是去她那里了。”翩然又道。
戚惊华道:“是啊,我那会儿脑子糊涂,乱跑了一阵,遇见了她,她便带我回去了,本没有什么大事,下次一定会跟你说。”
“娘娘身边的亭云还在府里,昨天不见了你,娘娘便派了她过来帮忙。”
戚惊华皱眉:“我没有事,让她回去吧。”
“当真无事?”翩然抓住她的手,“头还痛吗?想不想吃点东西?”
一路跟着翩然跑过来的小竹补充道:“亭云姑姑说,不见到小郡主本人,她今天不会回去。”
戚惊华略略一想,道:“我随她进宫吧,正要拜见皇后娘娘。”
在那之前先去见了安王爷,几个人寒暄了一通,戚惊华又是一阵感慨,然后便乘车和亭云一起进宫。
狼烟沙场恍若往世梦境,那些她曾为之忠诚和热血的东西,突然想不通都是什么了。
那时候先帝的沉沉叹息犹在耳边,他叹的是亲子背叛,以垂垂老矣的声调来凸显自己为君者至高一人时的孤寂可怜,戚惊华当时却只觉得可怕,因为她始终都记得皇彧是一个忠厚仁义的人,却落得人人唾弃的下场。
真正无情的人却在痛斥着别人的冷血,她哭笑不得,也在那荒唐的陷阱里嗅到了危机。
她不是不懂。
盛玄小心翼翼的委婉提醒着她,皇无极多疑善变,为臣者不是做好了自己的分内之事便可以的,而他选择的继承人也并非只是一个软弱的皇子,希望她早做打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可她没有机会。
背后是大齐疆土,身前是虎狼敌军,若留后路,便不能全力以赴,而她身为主帅,不容许有半点异心。
“点心不好吃吗?”
闻人湘心里奇怪,觉得今天的小妹有哪里不一样,似乎没那么活泼了,但她转念就想到,刚在病床上躺了好几天的人怎么活泼的起来,不由得更加怜爱:“这阵子城里闹哄哄的,等大祭过后,你随姐姐到行宫休养,如何?”
戚惊华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迟迟下不去口,她摇头道:“不用了。”
闻人湘经过这些年看着似乎没怎么变化,只不过从贵族郡主的娇贵之气被深宫磋磨去了棱角,成了雍容端方的皇后,可多年不受宠,难免常怀怨气,但仍然口利心软,若非如此,孙贤妃也不会越来越猖狂,得独宠这么多年。
不过近日孙家出事,孙贤妃几个兄弟都问了罪,她也被太后罚了禁足,整个后宫倒是清净了不少,闻人湘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许多。
“跟姐姐客气什么?你从小就苦命,正经福气的日子没享受过几天,以后且要随心些,有什么想要的,尽可以跟姐姐说。”
她以前虽然疼爱青萝,但总还顾着规矩,时常教导青萝要守礼,如今却突然变了说法,想必是因为青萝“大睡”这一场,让她觉得只要人没事就好,别的倒不必在意了。
戚惊华想到这一层,心里五味陈杂,感念闻人姐妹之情深,点头称是。
“青萝小姨!”乾公主坐在窗边描画,回头甜甜一笑,神色十分惊喜,“母后说你身体又不好了,我很担心,可惜帮不上什么忙,你这是好了吗?”
戚惊华走近摸了摸她的头发,笑着道:“你有心便足够了,在做什么?”
“老师给我放了假,闲来无事,我做几个花样子玩,你瞧,好看吗?”
“好看,画的很有灵性。”
“老师也这样夸过我。”乾公主开心道。
“乾儿很喜欢盛师啊。”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乾公主只听了个表面:“当然呀,老师是乾儿见过的最聪明最美丽的人,而且她对我也很好,小姨你别只看到老师严肃的一面,其实她人很好的。”
戚惊华微笑:“我知道。”
天色暗淡时出宫,盛玄在南门等着她,那场景让戚惊华想到了很多年前,她从宫里议事出来,盛玄就等在外面……心里不由暖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盛玄一笑,笼罩在周身的冷淡气息顷刻一散,看着小跑过来的戚惊华道:“来接你。”
“你怎么知道我进宫了?”戚惊华跑到她面前,微微歪着脑袋问道。
“你什么事我不知道?”盛玄不答反问,继而坦然道,“怕你出什么岔子,早就安排了许多人暗中看着你呢,怕不怕?”
这么多年,始终如是。
戚惊华笑道:“不怕,我信你。”
盛玄微怔了一下,牵着她的手上马车:“还没问你进宫有什么事?孙贤妃被压了气焰,敛苍大祭又快到了,皇后忙着整治后宫,还顾得上你吗?”
“青萝这丫头是她一母同胞的妹子,她挂念着呢,”戚惊华坐到她身边,“可惜我不是。”
“你羡慕闻人语夕有姐姐父亲相亲?”盛玄道。
戚惊华听她的声音莫名淡了一些,听出不对劲,忙道:“感慨而已,我有你就够了。”
马车已经动了起来,是往安王府而去。
盛玄伸手要抱她,戚惊华便顺势朝她身上倚,在心里叹气,有点“这丫头表面上清清冷冷的实际上还真是粘人”的无奈。
盛玄不知道她心里嘀咕些什么,揽住她的腰,轻声道:“将军,其实……我在怕。”
戚惊华赶忙搂紧了她:“怕什么?”
盛玄:“从前你我形影不离,如今想见一面还要顾忌着很多事情,安王爷是不是也对你说过什么?”
戚惊华犹豫了一下。
盛玄马上道:“你看,从前再机密的军/务你我都能畅谈,现在我问你什么你都不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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