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儿……”
“将军,穆王身为皇子,与储君相比,他太过耀眼了,皇无极年岁大了,诸事渐渐力不从心,太子已经开始代理朝政,可在臣子眼中,他样样不如穆王,因此事事都推崇穆王,而穆王也是皇后所出,同是嫡子,朝中定有另立储君的声音,这或许就是穆王的大罪。”
戚惊华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们曾经谈论过更为大逆不道的问题……皇帝为什么不立皇彧为太子?
是因为皇帝不喜欢他。
为什么不喜欢呢?
简单,因为政见不同,很多观念也不同,皇彧虽然性情温和,却太有主见,也太过理智冷静,在天下万民眼里,这样的人做储君是好事,可在皇帝眼中,他能为一城百姓选择牺牲太子,以后不一定还会牺牲什么,哪怕在当时那只是皇彧的缓兵之计。
盛玄抱住她,因她难过而难过,她自己也才只有十几岁,阅历有限,纵然能常常洞察世情,却想不通不合理冤案下更深层次的原委,或者说,想通了也无法理解。
没过多久,狱中的皇彧便认了罪,就算清楚因果,他也只能坦然接受,把御史所列的罪状都一一认在自己名下。
满朝哗然。
谋逆大罪,论罪当诛。
戚惊华再次面圣,皇无极脸色沉沉的坐在御座里,压抑不住的咳嗽了一阵,才跟她道:“戚卿,你看到了,朕不得不给他定罪。”
戚惊华掩住眼底复杂的情绪,道:“陛下,穆王年少从军,青台之乱中护驾三次,渝城救太子,庆梁逐叛贼,曾为大齐为陛下立下汗马功劳,无论如何,请您看在这些……功劳的份上,留他一条性命。”
皇无极却突然道:“戚卿,朕兴许是老了,越来越受不得刺激,江中王起兵那会儿,朕还想跟他战一战,还能气愤,到了穆王这儿,朕有一阵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他是朕的孩子啊。”
戚惊华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最后只道:“陛下必定千秋万代。”
“你啊,”皇无极叹息一声,道,“好,朕给你个面子。”
穆王皇彧有谋逆之心,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按例当斩,但念其昔日平叛有功,免去死罪,贬为庶人,充军南境,无诏不得回帝都。
皇后在宫里直接哭晕了过去,跟皇帝偏爱太子不同,两个儿子中,她尽心教导太子,希望他能兼备储君的才能和德行,却更怜惜疼爱小儿子穆王,穆王一直都是个好孩子,越长大越优秀,甚至比太子更优秀,初时她也隐隐觉察到不妥,可又一想,都是自己的孩子,穆王那么懂事,绝不会是一个威胁,可没想到,他不争不抢,却有人看不得他的存在。
太子跪在皇后床前,神色悲切。
皇后醒来,看了他一会儿,指着他道:“你知道他是冤枉的吧?”
太子道:“儿臣也想不到阿彧他……”
“你且滚出去。”
定罪之后,戚惊华和盛玄也终于见到了皇彧,毕竟是皇子,即使在天牢之中也没受到太多苛待,皇彧坐在一张席子上,精神还算好,只是再没了那种年少意气的神采,他笑了笑,笑容依然是温和的:“师姐,盛姑娘,多谢你们来看我。”
戚惊华拿出给他带的酒,直接递给他一坛,道:“你受苦了。”
说罢,自己拿起另一坛,开封之后仰头灌了一大口。
一切已尽在不言中。
皇彧向她俯首抱拳,紧接着亦灌了一大口。
盛玄看着他们,默然不语。
两人喝了酒,相对沉默了一会儿,似是不知道该对这短短一个月发生的事说些什么,便默契的略过不提,说起了年少往事。
此去南境千里之遥,前途未卜,许是一辈子都这样了,皇彧心中感慨,面对此中情形下还愿意来给自己送别的师姐,想到了两人小时候。
……
昔年掌管帝都八十万禁军的杨教头年轻的时候走过江湖,有一身好武艺,他与戚帅是八拜之交,好的能穿一条裤子,戚惊华自小就顽劣不听话,戚大将军精于治军,却不会管教女儿,便把她丢给了杨教头学武。
学艺数年,功夫日渐增长,品行仍是不端。
皇帝的小儿子皇彧一直都想拜一名真正的高手为师,自从听说了杨教头侠肝义胆的故事之后,便一心崇拜他,也拜到了杨教头门下。
那时候戚惊华心里没有尊卑之念,看着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小孩,起了戏耍之心,当头便道:“你不会仗着自己是皇子,强逼我师父收你为徒吧?”
那时候的皇彧老实巴交的,连忙摇头:“不是的,我是真心想拜教头为师。”
戚惊华堵在门前不让他进:“那就不成了,你看你瘦的跟猴一样,资质一定很差,我师父可不会看得上你。”
皇彧认真道:“我资质不差,以前的师父都说过的。”
“他们哄你玩呢,看你是皇子才说你好,不信你跟我打一架,就知道自己差不差了。”
皇彧犹豫道:“我不打女人。”
“女人怎么了?我爹是大将军,大将军的女儿你也敢轻视,我要你好看!”戚惊华跳到皇彧跟前,不给人反应的时间,一脚踹在他胸口上,把人踹出一丈远,洋洋得意道,“小矮子,你倒是能打的过我也行啊~”
皇彧慢吞吞的从地上爬起来,这才愿意出招。
戚惊华见皇彧第一面,以大欺小,恃强凌弱,把皇彧给揍了一顿。
……
“你呀,还跟小时候一样温软老实。”戚惊华似是也想到了这些,颇为感慨道。
皇彧道:“师姐又要嫌我不争气了。”
“不,你一直很好。”戚惊华道。
“你还记得当初在静明渊,醒阔先生给我们的锦囊吗?”
戚惊华先看了一眼盛玄,道:“记得,给我的那些在平叛之战中起了大作用。”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我以为你的也是妙计,怎么?不是吗?”
“不全是,”皇彧道,“醒阔先生给了我一句话,当时不理解,如今的境地,却让我有些明白了。”
“什么话?”
“能忍自安,静心守德。”
戚惊华怔了一下,皇彧又道:“无论身处何处,我都依然是皇彧。”
“你这样,倒教我十分钦佩,今时之局,必有方可解,你已明了心志,不会堕落沉沦,我便放心了,”戚惊华道,“小彧,多加保重。”
“师姐的话,我都记在心里,”皇彧道,“你也要保重自己。”
他又看向盛玄:“盛姑娘,战场凶险,朝堂比之则有过之而无不及,往后,请你多照顾她了。”
戚惊华道:“我用她照顾?”
盛玄郑重道:“殿下放心,一切有我在。”
以前她目无尊卑,对皇彧都是直呼其名,如今皇彧被贬为庶人,她却又愿意唤他一声“殿下”了,不熟的人会以为她是故作嘲讽,但皇彧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
这年冬天,内有皇子谋逆定罪,外有北羌大军南下,天下仍不得太平安稳,戚惊华给皇彧送了别,便带着盛玄赶往了大齐北境。
第49章 北境
第五年。
北羌狼族大军南下,戚惊华率戚家军将士全力抵抗,“戚”字战旗一出,破境长刀饮血,整个北境士气大涨,又有盛玄的军阵为倚仗,血战三个月,终于将北羌前锋部队赶出了边界。
“给我箭!”
戚惊华绷紧手臂,拉开长弓,瞄准石谷里敌军骑兵队伍中的大将,利箭携着风声而去,一箭穿透那人的胸膛,谷中敌军大乱,石壁上藏着的戚惊华冷笑一声,喝道:“弓兵上,一个不留!”
手下将士听命而行,箭雨呼啸而下,本就在逃窜的敌方队伍顷刻间四散而逃,纷纷惨叫。
“这一次可谓大获全胜,多亏了盛姑娘的诱敌之计。”尹锋道。
戚惊华不敢放松:“北羌的主力还未登场,听说领兵的是狼族第一武士,声望和实力都很高,不要掉以轻心。”
尹锋:“是!”
戚惊华把弓箭递给他,跳下石壁,转身的时候脊背一痛,令她动作迟缓了不少,不由皱了皱眉。
“将军?”
戚惊华摆了摆手:“右方有漏网之鱼,你去追击。”
一战到黄昏,马蹄踏起的灰尘扬到了半空,久久不落,戚惊华纵马提刀从谷中杀出来,一路骑到留在策应队伍里的盛玄身边,未语先是一个咧嘴的笑容,满脸的灰尘脏污更称得那口牙格外灿白。
盛玄却也不嫌弃,熟练的上了她的马,自后面抱住她的腰,戚惊华高呼一声“回营”,将士们便乌泱泱的跟在她的战马后头,一齐朝大营而去。
夜深,主帅营帐里还亮着烛火。
戚惊华扒了上衣,正由盛玄给她背上的伤口上药。
那伤口极长,从右边肩胛骨一直到左边腰侧,本已经痊愈的差不多了,今日一番大动作,又撕裂开来,渗出了血,从那狰狞的血痂上流下来,极是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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