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朝歌没有多言,只张开双手,轻轻抱了一下她。陈缘心中似有触动,愣愣抬头,突然话音变得有些哽咽:“我知道打仗危险,若是可以,我恨不得替他们去。”
“只是……只是……”
容朝歌安慰她:“别想那么多。”
司徒嫣也凑了过来,将头与她俩埋在一处:“对,我们都会平安,一切都会过去的。”
陈缘也有所触动,舒缓一笑:“对,我们都会平安。”
她目光再次留在不远处,似乎在怀念什么,水杏似的眼眸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等小将军回来,我们就要定亲啦。”
容朝歌流露出讶异,却又觉得早该如此,于是也笑了:“提前恭喜啦。”
司徒嫣则是流露出羡慕的神色:“你和陈小将军青梅竹马,如今也是心意相通。陈夫人更是把你当亲生女儿般养大,往后也不必担心夫家刁难,甚至都不必换个地方生活。我要是能有这样的福气就好了。”
陈缘抿唇,神色微赧:“阿嫣年纪还小,等你到了年纪,也定然会觅得良缘。”
司徒嫣撒娇一般拉住陈缘的胳膊:“那我可要好好蹭一蹭你的福气。”
容朝歌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鼻子,正准备说些什么,突然神色大变,转而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司徒嫣目光流露出惧意,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顺势一点一点蹲下去,矮身藏进了桌子底下。
但其实只是掩耳盗铃罢了,但凡有个人走进马车,都不必仔细搜索,一眼就能看出桌子底下藏了一个人。
陈缘用眼神示意容朝歌,容朝歌微微点头,藏在了帘子的另一侧。
陈缘撩帘而出,看到来人惊讶了一瞬,但很快清明又有条理的声音传来:“妾身陈缘,拜见各位大人。”
为首的似乎是一个三十余岁的中年人,语气粗重盘问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缘回答滴水不漏:“妾身今晨送家兄出征,回来路上才发现有一个装着平安符的香囊不见了。所以赶忙返回寻找。上天眷顾,总算是让我找到了。”
那男人似乎接过了陈缘手中的香囊,简单看了两眼便还给她了:“陈将军忠义,是吾辈楷模。陈姑娘,恕在下冒犯了。”
陈缘客气了几句,便转身上了马车。
她与帘子后的容朝歌递了个眼神,示意无事了。
谁知几人刚心惊胆战地坐好,一阵马蹄声传来,直奔此处。
“何人?”容朝歌一下子就听出了容琦的声音,心道不好,慌忙压了压手掌,示意司徒嫣赶紧躲回去。
陈缘也意识到了什么,眼神流露出几分慌张。
“禀告陛下,是陈将军府的马车。”此人将陈缘方才所说一一如实禀告,而车内的三人,此时都不约而同地捏紧了一把汗。
“原来如此,倒是情有可原。”容琦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而这话听起来,倒是要放过一马似的。
下一刻,他突然毫无征兆地用紫宸剑直接挑开了马车的帘子!
陈缘刚好在帘子后面,面上似乎满是吃惊,好像是没有料到帘子会被人直接掀开。
她无措地辨认了一瞬,认出这是“陛下”,于是十分拘谨地低下头,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臣女见过陛下。”
容琦淡淡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缘早在帘子挑开的那一瞬间,后背已然冷汗涔涔,紧张地连话都快说不出了。若不是容朝歌早有预料容琦绝不会善罢甘休,于是提前示意她过去,她恐怕刚才真以为陛下会如同那人一般,随便问一句就放行了。
“陛下……?”没有得到回答,陈缘更加紧张。她努力掩饰自己的慌张,很缓很缓地抬头,却只看见了两只深不见底的黑眸。
“陈姑娘,不必多礼,”容琦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微微扯动嘴角,“马车上其他人呢?”
陈缘咽了咽口水,语气似疑似惑:“陛下,车上只有妾身一个人。”
容朝歌暗道不好。
容琦心思深,陈缘三言两语就能被他挑出破绽,在言语上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这样下去,迟早她和司徒嫣两个人都要暴露。
她心思千回百转,在那一瞬间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陈缘已经出面,躲也躲不开。而且她父兄刚为国披挂出征,容琦绝对不会再因为这点没有依据的事情处理了她。
而她容朝歌怎么说也是他的亲妹妹。况且她手中有曹家令,若真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也不见得会输。容琦处置了她,也不划算。
唯独司徒嫣,才最危险。
容朝歌沉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马车外,容琦依旧在质问,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分量:“哦?陈姑娘说马车上只有你一个人?”
他轻哼一声,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威胁:“欺君之罪,你知道后果吧?”
第110章
陈缘努力忍住了惊慌,好几息间才略略平复,但对上容琦那近距离的逼视,一瞬间又下意识地想要退后。
可她但凡退一步,容朝歌和司徒嫣就多一份暴露的风险。
她又攥紧了袖口,避开了他审视的视线,答道:“陛下,臣女……”
容朝歌更不愿让她为难,正想将所有的罪责揽到自己的身上。她沉吟片刻,索性走出。
而就在此时,容琦却先一步将马车的帘布放下来了。
陈缘一脸愕然,她用手稍稍拉住了帘子,这才微微偏头看向容朝歌。
容朝歌也没想到容琦今日会这么好说话,眼中的疑惑一闪而过。
容琦淡淡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朕此番是来寻找佑宁,陈姑娘若是碰见她,还请替朕转告一声,母后很想她,想再见见她。”
容朝歌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太后重病的消息还没有对外公布,但她亲眼得见,自然知晓容琦话中的意思。
怎么会……
她咬紧了牙关,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来。但是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陈缘不待细想,只规矩应了。
容琦驱马而行,没走多远,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于是又好心地提醒道:“朕知道陈姑娘仁义,但如今多事之秋,还是先顾好自己的事情吧。”
“陈夫人现在应该很需要你陪伴,陈姑娘还是早点回去吧。”
陈缘应:“臣女谨遵陛下教诲。”
陈缘起身之时,容琦早就策马走远。马车又辘辘而行,但一车之间气氛更加沉重。
陈缘指尖无疑是地摩挲着腰间的香囊,喃喃说:“陛下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容朝歌自然也无心揣摩,只好胡乱地摇了摇头。
她离开之前,对二人又叮嘱一番,尤其是司徒嫣:“多事之秋,万要各自保重。切勿逞一时意气,追悔莫及。”
她说出这话,又何尝不是叮嘱自己。
容朝歌想,母后一直在劝诫她,要多念书,多思考,端得起大昭公主的风范。
但这一次,她毫无公主仪态,钗裙翩跹,只为奔到她面前,听她再唤一句自己的名字。
奔得越近,她看到越来越多的太医宫女垂头跪在宫前,一言不发。她心中越发焦急起来,想要将他们通通拉起来,质问,母后还病着,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但来不及了,她的手触及宫门的那一刻,悠远的钟声排山倒海地涌来。
她先是愣了一瞬,反复思考着此刻钟声响起的含义,整个人僵在那里,手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却再也没有勇气推开那道门。
众人哀恸,纷纷低声哭泣,她却仿佛置身事外一般,只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们。
直到一下又一下的钟声敲响,恢弘壮大的声音向所有人宣告这个不争的事实,她才一点一点收回了手,身体比她想象得更要先作出反应,她双腿一软眼前发黑,扑通一下子跪在地上。
终究是上天不怜。
容琦好像从她身边走过去了,但是什么都没说。又或许说了什么,但是她什么也没听到。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沉香走到她跟前,眼睛又红又肿,低声问她要不要再看一眼。
容朝歌却极缓,极缓地摇了摇头。好像一个生锈的玩偶,若是幅度稍大,就会裂开。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低声劝慰,有人试图拉起她,但都被她用力地甩开。她就这样静静地跪着,不哭不闹,不言不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阳光落在她身上,又褪去,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一条,像一个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
但她心中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只是怔怔地看着墙壁,似乎在思索,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沉香看着她的样子,自然是一阵心疼。她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退去。
“皇上有旨,责令佑宁长公主去玄元阁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容朝歌眼睛又酸又疼,却一点也哭不出来。她紧紧闭了闭眼睛,却发现眼前一片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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