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嫣插嘴道:“哎呀,齐大人还用查吗?他是先帝伴读,出身名门望族,人人皆知。再说了,现在齐大人已经被‘困’在府上了,还有查的必要吗?”
……
杂草丛生的乡间小路上,一道马车掠过,压出浅浅的车辙印。
“阿嚏——”车上人揉了揉鼻子,目光闪动,忍不住扒开帘子,望向马车夫,催促道,“再快一点。”
马车夫无奈地低声道:“大人,已经是最快了。若是再快,必然会尘土飞扬,引来侧目。”
齐韦暗骂一声,悻悻放下帘子。
马车夫又补充道:“不过大人放心,小人对这些羊肠小道认得熟。若是有人走大道,三个时辰都不见得能追上我们呢。”
齐韦这才放下了心。
马车朴实无华,干净又利落,只有几箱金条和银两,连一个丫鬟小厮都没有。任旁人左思右想,也不会料到此车中,竟然装着一个朝廷的礼部尚书。
那个“被困在府上,自我反省”的齐韦,在人不知鬼不觉的一个时辰,早已从密道中逃之夭夭。
马车夫似乎是无聊,于是开了话匣子:“贵人,您真是有先见之明。现在除了江淮,到处都乱得很呢。”
齐韦拢了拢袖子,叹了一口气:“是啊,京城也不好待。不如早早还乡,颐养天年。”
马车夫一脸赞同道:“天天打仗,朝廷没钱了,全从我们老百姓口袋里面掏,真是造孽。真打不过,还不如早早投降算了。那些贵人一个指令,根本不管咱们百姓的死活。咱们啊,现在穷得都要嚼草根了。”
马车夫也不在意齐韦有没有回答,他似乎就是憋久了,需要一个倾泻口,于是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我听说勤王军就在北边,每个加入的兵都三餐管饱呢!嘿,你别说,我前些日子都动心了。”
齐韦一笑:“那怎么没去?”
马车夫嘿嘿一笑:“我这不是怕死吗。我要是加入,命就不是自己的了,就握在那群将军手里了。”
“听说宛城的大将军就投降了,跟着他的将士都有福了,不用拿命换个安稳。”马车夫努努嘴,“要是跟着那冯将军,陈将军的,可就不好说了。”
齐韦用鼻子哼出来一口气,不置可否:“你倒是聪明。”
马车夫听见这话,笑得更开心了:“那可不,咱们跟着谁不行?谁能让咱们活得好,咱们就跟着谁。拿咱们的命给他们添一笔忠义,傻子才干呢!”
齐韦倒是无比赞同:“而且,忠义也要给值得的人。整天疑神疑鬼的,忠于他,那就是把自己的命交出去了。”
二人畅聊几句,马车夫自以为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已经讨得了贵人的欢心,于是蠢蠢欲动,忍不住想要再捞一笔:“大人可曾娶妻生子?小人过几天再回来帮大人……”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齐韦冷冰冰打断:“没有。我警告你,出了这段路,咱俩人财两清。你若是还敢打其他的主意,丢了小命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是是是,当然,凭借大人的才华样貌,去江淮随便就能纳几房,又何须担心后继无人。”
车夫忙答应着,却在心里忍不住鄙夷。
……
在齐韦早有预料大祸临头,于是逃之夭夭不知何处时,在御林军把齐家的宅院围得水泄不通,众多丫鬟婆子乱作一团,不知将迎来什么样的命运之时,齐家后院的一角,依旧维持着宁静安然。
老师说过,作画要心静,最忌讳打扰。
齐素仪默念着,深吸一口气,好半天才控制住了手抖。她定了定心神,拿起毛笔沾了沾朱砂制成的颜料中,轻轻在画作上点动。
光秃的枝桠上顿时多了许多娇艳欲滴的红梅。
几个女孩子在雪中互相闲聊着,笑意盈盈,隔着纸卷都能感受到那时的愉快。
齐素仪摇了摇头:“可惜了,我画艺不精,无论画多少次也画不出当时那种状态。”
她缓缓起身。
窗外的喧闹声已经蔓延到这里了,远处隐隐传来脚步声。她珍重地摸了摸那副画作,眼中尽是留恋不舍。
而她脚底下已经堆积了好几个废卷,她逐一展开,仔细地对比,只为找出一些进步之处,再完善一下这副画作。
“哎呦,我的大小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画画呢!”
一个老婆子飞跑过来,怒气冲冲地就要往门里冲,却发现这里的门早已被齐素仪从里面锁住了。除非她能一脚踹掉门,否则绝无可能进去。
那婆子着急地一跺脚,愤愤地咒骂一声:“从小就这么轴。”
她又用力敲了几下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这才转身跑开了。
齐素仪在里面,自然是全都听见了。她握笔的手更抖了,这次就算是再怎么深呼吸,想要静下心来也无济于事了。
“齐家谋反,证据确凿,通通拿下!”
“胆敢反抗的,一律就地格杀,以彰显皇家尊严!”
她好像听见了闷哼声,听见了沉重的落地声,听见了液体流动的声音。
但她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她看起来眼中心中只有手边的一副画。
“你的画,太中规中矩了,虽然没有大错,但是也很难出彩。”
从小她便一门心思扑在绘画上,父亲为她请来良师教导,奈何她天分有限,无论如何也无法取得老师满意。
那是她还小,她睁着懵懂的眼睛问父亲:“爹爹,怎样才能出彩?”
齐韦思索片刻,对她说:“为常人所不为。”
别人不敢做的,别人不能做的,你若是做成了,你便自然而然出彩了。
齐素仪向来多思擅问,于是不假思索地追问:“别人都不做,我去做,那就能彰显出自己的特殊吗?可趋之若鹜的东西,难道会是不好的吗?”
齐韦这回想了很久,连脸都憋红了,愣是被自家小女儿给问住了。他难得地冷了脸,一甩袖子:“多跟你老师学一学好的,别想这奇奇怪怪的,小小年纪误入歧途。”
而今,齐素仪单手轻轻抚摸着画,不禁喃喃自语出声:“误入歧途吗?”
贵为礼部尚书的父亲,知礼守法的第一人,却做出犯上作乱的事。
深夜里,她无意撞破了此事,被那句“窃钩者诛,窃国者侯”震惊地无以复加。自那日起,她就日日夜夜把自己锁在这绘画的小屋中,将外界所有全盘屏蔽,满心只想着当年那句“为常人所不为”。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握不住笔。
静心,静心。
“为常人所不为。”
静心,静心。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静心,静心。
“小小年纪,误入歧途。”
齐素仪猛地全身一抖,抑制不住地一张嘴,一口鲜血喷出来。点点血迹,宛若凋零的梅花落在雪上。
齐素仪用手背抹了抹唇角的血,却突然恍然:“我知道了。”
一直以来,这幅画她只专注于描绘那姐妹几人笑意盈盈,描绘那枝上繁花如霞似锦,描绘那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样子。
但她忘了,盛极必衰。她忘记了纷纷扬扬凋零的花瓣,忘记了姐妹笑容之下掩盖的离别伤感,忘记了……
忘记了,她们当日一别,竟然是齐素仪与她们的最后一面。
齐素仪终于福至心灵,终于抓住了她数十年汲汲营营想要握住的一切,可到了此刻,她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快乐,更没有体悟得道的释然解脱。
只有浓厚的悲伤将她包裹。
“叩叩叩——”
她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闭上了眼睛,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去而复返。而她更是打定主意,再不开门,于是便在心里默数着,这一次来人会停留多久。
“素仪——”
那声音实在太熟悉,每每作画之时总会萦绕在她耳边,以至于她在怀疑自己是否这次也出现了幻听。
“素仪——”
她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尽是讶异。她来不及多想,三两步就蹿出了屋门,打开了一层又一层房闩,却被两个朴素打扮的人惊的说不出话来。
于是她二话没说,谨慎地扫了周围一圈,将来人引入自己的屋内,又再次将闩好门,
“阿嫣,朝歌,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齐素仪紧紧握着手中的帕子,全身都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没想到,竟然此时能再见到昔日的姐妹。
“你们不该来的。”
司徒嫣看起来比她还要激动,一下子抱住了她:“你怎么和朝歌共用一套台词!我们愿意来就来了,哪里有什么该不该的。”
容朝歌则答道:“路上正好遇到了陈缘的马车,似乎是刚送小将军出征回来。还好有她,掩护了我二人一段路,这才顺利混进来了。”
齐素仪这才想起来京城中的几番传言,连忙拉住容朝歌的手:“公主,你没事,太好了。神明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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