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朝歌起身行礼欲走,他突然站起身,叫住容朝歌。


    他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动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呼唤着:“皇儿。”


    容朝歌站住身,没有回头。


    “哀家是你的父亲啊,哀家怎么会害你呢?”


    容朝歌转身离去。


    “女君,今日有几出案件需要您亲自审理一下,马车已经备好了。”


    容朝歌点点头,马车的颠簸让她实在有些昏昏欲睡。连日来的周旋与试探耗尽了她大半精力,此刻只想阖眼歇片刻。


    半梦半醒之间,一阵唢呐锣鼓声将她唤醒。喜庆得近乎喧嚣的乐声裹挟着市井的喧闹,硬生生将她从混沌中拽了出来。


    她眉峰微蹙,抬手挑开了车帘一角。


    沿街挂着簇新的红绸,看热闹的百姓挤挤挨挨,人人脸上都带着喜气洋洋的笑,就连风里都飘着呛人的鞭炮味。


    “这是哪家的姑娘娶亲呀,这么大阵仗?”百姓七嘴八舌地议论。


    “是卫家三娘子,卫家可是当今太后的母家,这男孩子是寻芳楼的头牌,才貌双全的,也算是般配。”旁人艳羡的声音不绝于耳。


    不了解事情全貌的百姓,只当这是一场寻常富贵人家的婚庆。


    容朝歌眉梢一跳,指尖也僵了几分。


    就在此刻,一顶描金绣凤,奢华至极的大红喜轿,正摇摇晃晃地从街对面驶来,与她的马车堪堪擦身而过。


    或许是冥冥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就在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轿帘突然被一只白净的手挑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却在微微发颤,紧接着,一张敷着浓艳脂粉的脸露了出来。


    贺颜双目通红,眼底蓄满了未干的泪,原本俊朗的眉眼被妆面糊得只剩一片狼狈的红。他只是无措地、漫无目的地朝外望了一眼,目光却不偏不倚,直直撞进了容朝歌的眸子里。


    他看起来早就绝望,认命了。却在与她四目相对的瞬间,猛地攥紧了轿帘的红绸。积攒了一路的泪水终于冲破眼眶,混着脸上的脂粉滚落下来,在白皙的面颊上冲出两道蜿蜒的泪痕,像极了两道血淋淋的伤疤,剐得人心头发紧。


    他没有出声,容朝歌却清晰地读出了他的心声。


    “姐姐,求求你带我走,去哪里都好……”


    他张口欲言,却瞬间看到了她的马车,皇家御用的纹样让他顿时明白了眼前人的身份。两人云泥之别,他连那句“姐姐”都叫不出口,又哪来的哀求的勇气呢?


    他翕动着唇,最终在喉咙中挤出破碎的两个字:“陛、下。”


    声音太轻了,在瞬间就被嘈杂的锣鼓声盖过。


    容朝歌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绝望与哀求,心头骤然漫过一阵尖锐的惋惜。


    惋惜他一身才情,终究困于这男德的牢笼。惋惜她明明看透了这规则的荒谬,却无法将这只待宰的金丝雀,从迎亲的喜轿里拽出来。


    贺颜看到容朝歌眼中的惋惜,却误读成了冷漠,身子猛地一颤,抓着轿帘的手无力地松开,红绸滑落,重重垂下。


    红帘隔开了两个人的视线,渐行渐远。


    贺颜从没开口恳求过她,却是她间接将贺颜推上了这一场刀山火海。偏偏她会读心,能看透他所有的期许与憧憬,能看透他所有的绝望与无力,但无可奈何。


    明明是萍水相逢的际遇,明明是两条永不相交的路,却偏偏在这样一场盛大的娶亲里,撞出了这短暂又锥心的一眼。


    容朝歌放下了窗帘。


    第30章


    马车驶入大理寺的朱漆大门时,檐角的铜铃轻轻一震,划过一道悠远的肃穆长鸣。


    早有人为容朝歌挑开了车帘,搀扶她下马车。


    她粗略整了整衣襟上的褶皱,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大理寺的官员清一色都是女子。年长者鬓角染霜,眉宇间带着久居<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的威严。年少者眼露锐气,却也都敛着锋芒。她们皆双手交叠按在腰间玉带之上,恭恭敬侍立两侧,见容朝歌走来,齐刷刷地屈膝跪地跪地问安。


    为首的寺丞是个三十上下的貌美妇人,姓林。她容颜姣好,看起来颇有威信。在容朝歌面前,她显得格外谦卑,屈膝躬身,双手虚扶着容朝歌的手臂道:“女君万安,臣等已在此恭候多时。”


    “都起来吧。” 容朝歌摆了摆手,与为首的林寺卿并肩往里走。


    谈及案情,林寺卿屏退左右,面色凝重地叹了口气:“是城南大户张家,说起此事,也算是个悲剧。”


    “张娘子身子一直不太好,多年无所出。前几年纳了寻芳楼的伶人阿砚,两人琴瑟和鸣,总算是怀了孕。”


    “可这张家没什么学问,只知道一味地溺爱女儿,孕期让她顿顿山珍海味,导致胎儿过大。结果生产的时候,血崩而亡,只留下了个女儿瑶瑶。”


    容朝歌若有所思,听出了话外之音:“所以,张家是要状告阿砚?”


    林寺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面露难色:“是也不是。阿砚好歹给张家留了血脉,起初倒也相安无事。坏就坏在前几日,唯一的姑娘出了意外,没了。”


    容朝歌眯了眯眼睛,没有接话,示意她继续说。


    “瑶瑶突然夭折,奶娘承认是自己看顾不利。但阿砚悲痛欲绝,一口咬定是张家正夫记恨他,暗中怂恿奶娘下的手。没等他举证,张家反倒先告了状,说阿砚不守男德,犯了‘逾矩营生’之罪,要将他沉塘。”


    “逾矩营生?” 容朝歌来了兴致。


    “正是。” 林寺卿翻开卷宗,“张家正夫说,阿砚自妻主去世后,便偷偷在柴房藏了架织布机,夜里点灯织布,还把织好的锦缎托人偷偷变卖。按凰国俗成的规矩,织布纺线是女子独有的营生,是咱们女子执掌生计的根本,男子只需在家操持洒扫、伺候妻主,岂能染指女子活路?”


    “所以张家说他这是觊觎女子权柄,心术不正,连带着瑶瑶夭折,都说是他不守本分招来的祸事。”


    林寺卿尴尬地一笑:“女君,若是平常不守男德的案子,我们便按照凰国男德守则处理了,只是这事,双方都没有切实证据,说不准谁的过错更大一些,是以需要请您定夺。”


    原来如此。


    容朝歌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这正是男德守则的空白地带。守则只规定了男子需恭顺、不识字、不妄言,却从未提及 “能否触碰女子营生”。可在以女为尊的凰国人的认知里,这是不可逾越的,只是苦于没有规则法则。


    男德守则在鸩羽说出来的那一刻被游戏系统判定生效,是以整个凰国的人都要按照这个规则做事。打破规则付出相应的代价。


    至于代价究竟是什么,容朝歌对鸩羽在寻芳楼的所作所为不甚清楚,只能姑且在昨日的基础上推断。


    一个玩家览书,失去视力。一个玩家怒吼,失去声音。两个杂役妄议,骤然断掉的话语恐怕也是让他们失去发声的能力。而贺颜最终失去的是听力。


    好像与人的五感关系更大一些。


    她这两天与玩家接触太少,所以无法再进行下一步的推断了。她打算明日采选,尝试挖掘一下线索。


    至于今日,她之所以被请到这里,正是为了这悬而未决的事件,寻芳楼之内,是鸩羽去处理。大到整个国家,便是她容朝歌来处理了。


    她抬头看了看林寺卿客气的微笑,让她将那伶人带上来,自己再好好问一问。


    不多时,阿砚被押了上来。


    他双手被铁链缚着,衣衫单薄,脸颊上带着未褪的泪痕,似乎已经浑浑噩噩许多天。


    看见容朝歌,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沙哑却带着悲愤:“女君明鉴!奴绝非心术不正!妻主去世后,张家正夫便对我百般刁难,给瑶瑶的月例克扣大半,奶娘也敢敷衍了事。奴想着织布能换些银钱,给瑶瑶买些滋补的汤药,也能补贴家用,绝非觊觎女子营生啊!”


    他抬眼,那眼底满是绝望:“瑶瑶……我那日亲眼看见张家正夫塞给奶娘一锭银子,还说‘让那丫头安分点’。如今瑶瑶没了,他便倒打一耙,说我织布逾矩,还污蔑我与外女有染,无非是想置我于死地!”


    说到激动处,他泪如泉涌,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


    林寺卿行事利索,自然不可能听信一面之词。她早就传唤了张娘子明媒正娶的正夫。


    此人身高八尺,走路带风,眉目间都是对阿砚的鄙夷和不屑。闻言,冷哼一声:“女君莫听他胡言!男子织布本就是大逆不道,若人人都学他这般,女子的活路被抢,凰国根基何在?”


    他端端正正地跪下来,行了个礼:“况且,公堂上讲究证据,你说我怂恿他人给瑶瑶下毒,你人证物证呢?”


    阿砚抖了抖,脸涨得通红,好半天才嗫喏出一句:“我那日路过你房,亲眼看见……”


    他哽咽着,半天再接不上话。


    张家主君似乎早就料到,冷冷一笑:“你没有证据,我可有证据。你不仅自己心术不正,还敢撺掇其他男子一起经营私活赚钱,逾矩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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