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出去,”一向的真心、悉心、偏心全都被误解,也发觉了自己一直以来痴迷的所谓“单纯的心”实际上与任何自私恶劣的男人无异,邓敬骞眼睛发红,不想再和他争辩,压抑着情绪,强硬命令,“方坞,马上滚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滚蛋!”


    方坞轻笑点头,眸底猩红:“我说中了是吗?不用你提醒,我会滚的,就算你留我也不会多待,还有件事儿,老子要出国上学了,出去找二十五岁以下的,找欧洲的,找留学生,就你这样的,老子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滚出去……快滚,给你五秒钟的时间,我要立刻回律所,拜你所赐,收拾你一手造成的烂摊子,”邓敬骞抬手指向门口,一字一句,绝望而艰涩地说,“滚,别让我再看见你,五秒钟,现在就剩下三秒了。”


    方坞转过身去,拎起刚才从外边带回来的奢侈品手提包,把里边的东西全倒了出来,包是邓敬骞买的,散落一地的鸡零狗碎的东西他也没要,就把里边的钱包捡起来,连同手机一起带走了。


    几秒后,不大的关门声从入户处传到了邓敬骞的耳畔。


    第50章 失而不得


    大约一个星期以后。


    值周日,这天的天色从早晨到下午一直不变,几乎是一以贯之的阴沉,傍晚六点半快七点,一个衣着职业化的年轻女人带着助手,跟随小区管家走入了邓敬骞家所在的楼幢,然后上电梯,敲开了平层住宅的房门。


    女人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Rose,”得空睡了五小时又起床的邓敬骞前来开门,虽然已经洗漱过、换好了衣服,但脑子还是昏沉沉的,他侧过身,说,“进来吧,辛苦你跑一趟,不用穿鞋套,直接进。”


    “您好,邓先生,好久不见,不辛苦的,为您服务我很乐意,鞋套还是穿吧。”


    花名叫Rose的女人很热情,脸上始终挂着热情洋溢又不死板的笑,弯下腰的几秒内,她和助手一起穿好了鞋套。


    她们的本职工作是旧奢侈品回收鉴定师,客户以报价和服务筛选她们,她们也对客户有些偏好,而对于邓敬骞这样的大方、不扯皮的中产以上人群,她们是很乐意提供周到的上门服务的。


    哪怕今天的货只有一件。


    “这次就只有这个包,买的时候是……跨年之前,十二月中旬吧,没多久,在香港买的,”天已经黑了,客厅里开着部分照明,或许是因为环境空旷,那只曾经买给方坞的黑色皮质手提包放置在沙发上,像是什么丧感文艺片的最后一个空镜,邓敬骞告诉来人,“票据、保卡都在,盒子找不到了,你看看吧,就是……拎出去过,也没有特别新。”


    Rose戴上了手套,将包拿起来查看,说:“噢噢,我看看,这款全新的话能给到四万九,但这个我想想——”


    邓敬骞轻声将她的话打断:“我没有预期价位,能出掉就好了,我只想它现在从我眼前消失。”


    Rose被逗笑了,以为邓敬骞在开玩笑呢,说道:“邓先生您好幽默,我们肯定不能乱开价是不是?您是我家的资深客户了,咱们还是想听听你的期待——哎,这是什么?您的东西吧?首饰?”


    谈话之间,Rose从包里掏出了一个白色的首饰盒。


    “这能收吗?是对戒,铂金的,”邓敬骞接过首饰盒,将其打开,还没来得及再细看盒子里的东西,就已经面色黯淡,产生出了一阵强烈的生理不适,他将盒子递出去,说,“从来没戴过,前几天才拿回来,随手放里面了。”


    “能,我看看,”能令邓敬骞这样精益求精的人有与她长期合作的打算,Rose这个人业务能力还是很强的,她已经将包细致鉴别了一遍,现在,她顺势把包递给助手,轻轻拿过了戒指盒,说,“对了,要和您说,我上次去您那边的家拿的东西都很好出的,我刚才还跟同事在说呢,是您的品味好。”


    “这个是全新的。”邓敬骞平静陈述,自我安抚着几天以来被事业和感情的坎坷折磨到疲乏、绝望的心脏。


    并且,他认为自己此刻正在为生命中的某些东西举办着一场荒唐的葬礼。


    Rose:“戒指是全新的,戒指两只给到四万,包的话……三万八。”


    邓敬骞:“成交。”


    Rose和身边年纪更小的女助手相视一笑,助手说:“邓先生您其实可以抬价的。”


    “不了,下次再抬吧,我那边还有些以前买的东西、我妈买的东西,很久了,到时候叫你们过去,再说,这次情况特殊,只要有人买,我就愿意卖,”说着,邓敬骞穿过了客厅,从某个柜子的抽屉里取出了两样物品的票据、保卡,以及戒指的原包装袋和包装盒,他带着它们过来,随手一递,说,“都在这儿了。”


    Rose看着邓敬骞的眼睛,片刻注视,她大概能够猜到一些什么,可是她不会问,也不会以试探的口吻去聊,她只管鉴别物品、寒暄,然后思考怎样恭维眼前这位求之不得的客户,与他几年甚至几十年、终身地合作下去。


    “我先给你们拿水。”


    即使对方说着不用,但穿着衬衫西裤的邓敬骞还是快步从客厅走到了厨房,打开冰箱,站在了从冷藏室流出的惨白色的冷光下,这一刻,他呼吸一止,心脏忽然异常地紧缩,他回想着合伙人会议针对他信息安全违规一事做出的最终处罚决议,回想着这些天来狼狈的补救,以及被移交给其他合伙人的原本属于他的案子。


    需要一落千丈吗?根本不需要,要打败一个要强求胜的、完美主义的人,只让他不多不少吃一些苦头,就足够了。


    这次,邓敬骞显然是败给了宋博飞、刘希杰一众,可他不会认输,强大的人自会坚韧地对抗逆境。


    前天或是……大前天,陈晓雅曾经陪着邓敬骞去吃晚饭,坐在餐厅里时,女生左顾右盼,看清楚了周围没人,然后说:“我把方坞的微信删了,电话也拉黑了,联系的所有记录全部用私人电脑存档了,因为我担心给您造成什么麻烦,也——”


    “也担心给你自己造成麻烦。”邓敬骞接话。


    陈晓雅忙解释:“不是,我不是想撇清,我就是怕,怕更严重。”


    “做得好,”邓敬骞给她竖大拇指,说,“这几天也辛苦你了,现在是我的难关,也成了你的难关,但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度过的,我不是个完美的人,通过这件事,看见了自身的很多不足,我——”


    “没有不足,你很好。”


    一个男声忽然插进了邓敬骞的话里,与此同时,一杯饮料从天而降,被稳稳放在了邓敬骞面前的桌上。


    邓敬骞缓缓抬头,发现是不知道从哪儿忽然冒出来的郑鸣浩。


    “郑律师。”陈晓雅看清了来人,及时地打招呼。


    “郑律,坐,”邓敬骞示意郑鸣浩在陈晓雅旁边落座,问,“吃什么?我给你点。”


    “我吃过了,路过正好看见你们,”郑鸣浩这天穿了衬衫搭配针织马甲、翻领短呢子外套,正式又不失青春感,他给邓敬骞和陈晓雅每人买了一杯热饮料,拿来放好,然后坐在陈晓雅旁边,说,“饭还是要吃的,邓律你也别太焦急,最近有什么我能做的你交给我就好,我能加班,哪怕睡在所里都行。”


    “可不敢,”邓敬骞看向他,没什么表情地否决了他的提议,“也不是过完这段时间就不过了,我自己的错,我得站在前边,不能都让你们顶着。”


    郑鸣浩:“邓律你真的太见外了,我不是别人,是自己人,直接一点说,既然在你手底下了,就是你的人了,多做事是应该的,别人不加班是他们的权利,我加班是我的意愿。”


    邓敬骞露出一点有距离感的笑,说道:“郑律你的脑子是用来做更重要的事的,用你的时候自然会‘狠’用。”


    桌上的人都笑了,笑里有忧愁和压力,也有几天以来难得的轻松,纵然,亟待解决的事情全都堆在了眼前,可是日子还要过,工作还要推进,一切还要继续。


    这些天,思绪混乱、跳跃也是日常,譬如邓敬骞的大脑刚才切了和陈晓雅、郑鸣浩吃饭的过去时,现在,又突然切了回来。


    因此,回忆从那天的饭桌上收束,邓敬骞的注意力回到了冰箱前的冷光里,他伸出手,为Rose和她的助手拿了两瓶大麦茶。


    他丝毫没为仓皇、难堪、被动地结束了一场感情伤感过吗?当然有,比如将要卖给Rose的这两枚戒指,在他拿到的那天上午,他打开了快递,迅速翻开首饰盒看了一眼,然后迅速合上,他抬起手,打算将它投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再马上找来律所的保洁员,拜托她把垃圾全都倒掉。


    事实是他后来的确如想象的那般做了,可过了大半天,保洁员竟然将戒指连同盒子一起送了回来,她以为东西是邓敬骞不小心掉进垃圾桶里去的,她还提前问过了开放工区的一个女生,那女生说这戒指值好几万。


    邓敬骞听完解释以后,拿着首饰盒陷入了沉默,后来只好向保洁员道谢,还请人家喝了饮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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