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辆公交车慢慢从桥上驶过去,宋叙才下定决心开口。
“哥哥,要不要和我去外婆家过暑假?”
电话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笑:“倒是可以去住一段时间。”
不过,他问宋叙:“没问题吗?”
宋叙撕开冰棍的包装纸:“他们只知道我要回去,不知道会多一个人。”
于是几天以后,他们一起坐上了开往乡下的慢车。
窗户全部敞开着,外面是大片的稻田,铁轨两边是发亮的河流,还有低低的小房子。
偶尔,会有白鹭从田里飞起来,又很快消失在远处。
宋叙看见阳光不断落进周意泽的睫毛里,再回头,城市已经很远了。
后来很多年里,周意泽都说不清,究竟是外婆改变了自己,还是一切本来就应该在那个夏天发生。
他们到的那天,宋叙拉着周意泽进去。
他觉得哥哥有些多虑,外婆并不会问他们和家里的矛盾。
她太老了,已经听不清也说不清话,但每天要做的事情很多。
天刚亮去摘院子里的番茄和黄瓜,中午晒梅干,下午做紫苏,傍晚去帮隔壁独居老人换灯泡,回来以后顺便提一篮子豆角,第二天又送半个西瓜过去。
见到她的时候,她正趁着太阳出来以前把院门推开,把竹筛搬到院子里晒梅干。
宋叙打了声招呼,就蹲在旁边偷吃刚腌好的梅子,被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外婆拍了下他的后脑勺,让他去把井边那几盆番茄浇了。
然后,才看向旁边的周意泽。
“外婆好。”周意泽说。
他对这个老人印象深刻,小时候,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也是住完以后,母亲就带他离开了,再也没有和宋叙见过面。
也是因为这个老人,从此他对所有年迈的女性都有一种莫名的好感。
外婆笑呵呵地看向他,点点头。
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外婆家的院子不大,但东西很多。
梅子正当时,外婆搬出两只竹匾,把洗净的青梅铺在上面,又拿出一袋粗盐,手法老练地往梅子上撒。
周意泽本想帮忙,说了几句话,但她似乎都没听清楚。
宋叙说:“哥哥,坐下!我去给你倒水。”
周意泽于是坐到廊下。他本来还想问宋叙,外公呢?但宋叙一溜烟就跑没了影。
就像他童年养的那条小黄狗一样。
忽然地,外婆侧过头来看他一眼,说“那边的梅子翻一下”。
他伸手去翻,翻完又坐回廊下。
这样过了几天,他们一起晒好了十几斤梅子,又做了紫苏,修了东边被雨冲垮的篱笆,还在傍晚去菜地摘番茄。
外婆蹲在地上挑那些已驭。jia经红的,挑完递给他的时候还带着泥土的味道。
这里没有空调,晚上,宋叙搬来那台摇头晃脑的电风扇。
“哥哥,”他看着手机,突然面色古怪,“为什么小野跟我说……”
「你们话剧社的学长,昨天退学了。」
“嗯。”周意泽扫了眼,随意地应了声。
他正在研究手里的锤子,最近正在跟外婆学着修那道歪歪斜斜的木篱笆,钉子几次都钉歪了。
外婆说,“慢点做就好了。”
“是你吗。”宋叙问。
“是。”周意泽说。
宋叙静静地,抱住了他。
当天夜里,下了很大的雨。
排水沟堵住了,隔壁的<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拿着铁锹过来,没多久,对门的阿姨也卷起裤脚一起清淤。
周意泽和宋叙各拿一把铁锹,站在院子里清理那些冲下来的枯叶和泥沙,水从他们脚边流过,漫过鞋面又慢慢退下去。
清理完之后,大叔和阿姨拿走了几根黄瓜,又把家里的西瓜送来一半。
周意泽在门口的水龙头下冲了冲手,抬头的时候,听到外婆在旁边说。
“今晚番茄汤多加一点盐吧。”
晚饭前,周意泽把掉下来的瓦片搬回院子。
小时候也是这样,他和宋叙翻过同一段木篱笆去河里捞小鱼。
宋叙裤子被铁丝勾破,哭着回来,外婆给他补裤子,还递给他们两根冰棍。
第二天,宋叙就带着他去爬山了。
周意泽当时一路都在想着那只被送走的小猫,总觉得它大概也翻过这样一座山。
“山……原来是这样的。”
而宋叙却笑着说,“哥哥,山不都是这样的吗。”
他也是在那座山上,写下了《夏日失声》。
暑假就这样慢悠悠过着。
乡下的网不太好,周意泽工作时,线上会议开得断断续续。
他听到外婆在厨房里和宋叙说,“萝卜切厚一点。”
院子里,风吹动晾衣绳上的衣服。
锅里的汤正在冒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傍晚吃饭,外婆夹了一块黄瓜说:“这根怎么长得这么歪。”
宋叙接话说:“因为前天雨太大把它吹歪了。”
两个人就着那根歪黄瓜讨论了大约五分钟,结论是明年可能要搭个架子。
周意泽很少说话,但听得仔细,听到宋叙说“燕子今年回来得比去年早”,外婆说“那明年冬天应该不会太冷”,然后话题又拐跑,也不知道隔壁家新买的晾衣架能不能挡住燕子窝的掉落的树枝上。
吃完饭,宋叙说:“哥哥,咱们小时候爬的那棵树,你看,还在那儿。”
周意泽看过去。
宋叙说,之前那个树洞里藏着一只特别大的甲虫,他比划着,那只甲虫有多大多黑,多不肯出来。
周意泽想起那个夏天他确实也爬过那棵树,宋叙非要钻进树洞去,他坐在树下看。
过了很久宋叙才从里面钻出来,头发上沾着蜘蛛网,手里空空的,说里面什么都没有。
“哈哈哈!”
宋叙现在想起来,都还是会大笑不止。
“我那时候很傻吧。”他说。
那棵树很高,他们后来吃完饭,会坐在树荫里听蝉鸣。
“你以前的确很调皮。”
周意泽说,“这附近有个小泳池吧?”
“对。”宋叙说,“装满水以后,跟个镜子一样。映出云朵的那种充气泳池。”
“你喜欢往里面跳,水花都溅在我的书上了。”
宋叙噘嘴:“谁让你老不跟我玩。”
是你跳得太粗鲁了。周意泽沉默,那时候可不想被他砸中。
要出小孩命的。
宋叙一遍遍地往里跳,水花溅到周意泽翻开的书页上。
他只能合上书本往旁边挪了挪。
但是,宋叙还是趁他不注意,一把把他连人带书拉进了水里。
他坐在浅水里,书已经湿透了。宋叙则在哈哈大笑。
现在,宋叙:“……”
“这不可能,”他不可思议道,“我怎么会这么调皮?”
周意泽笑笑。
尽管,当年的他可笑不出来。太阳晒着他的肩膀和后背,水是温的,他过了很久才站起来,把湿掉的书放在水泥地上摊开。
“我对那个夏天印象深刻。”周意泽回忆道,“也对你印象深刻。”
这让宋叙问了一个他想问很久的问题。
“那……订婚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周意泽知道他想问什么,回答:“是天意也是人意。”
“什么意思?”
“你猜。”
“……好过分!”
“宋叙。”
“嗯?”
“等我们大学毕业的那个夏天,再结婚吧。”
周意泽说。
“除了我们,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
“好啊。”宋叙低头,看自己晃着的脚,“好,哥哥。”
这天,外婆坐在廊檐下剥着毛豆,豆荚落进搪瓷盆里。
周意泽搬帮着把摘回来的番茄放进竹篮,忽然说:“外婆,我小时候什么都不会。”
第一次跟着宋叙下河,鞋子被冲走。劈柴,把斧头卡进木头里拔不出来。帮忙收玉米,掰了一堆还没长熟的回来,其实他这些做得都不如宋叙好。
但外婆从来没说过什么,只是示范给他看。
“我后来一直觉得,您就是我的外婆。”
外婆继续剥着毛豆。
周意泽问她:“外婆,一个人有爸爸妈妈,可是又觉得自己没有爸爸妈妈,是不是很奇怪?”
外婆望着院子角落那株长得歪歪扭扭的紫苏。
“你看那棵紫苏,去年自己掉了种子,今年又长出来了,我可没教它怎么长。”
周意泽道,“是这样。”
“我想……”他低声,再次开口,“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想和您学习,怎么照顾他。”
“嗯。”
外婆把最后一张竹席卷起来,抬头望了望天边还没有散尽的晚霞。
自言自语一样轻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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