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今天不一样。
他依旧礼貌，依旧没有说一句重话。
只是那份曾经让人觉得舒服的温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让人感觉到无法靠近呢。
其实，最近论坛里对他还有一些讨论。
有人说，周意泽变了。
尤其是这半个月开始频繁去公司，频繁接触家里的事务以后。
事实上，周意泽已经维持这样的状态很久了。
他时刻处于防备之中。
面对任何人，他都会先判断对方的目的，就连回到家，也没办法卸下警惕。
在来到这里之前，他和母亲进行了一次漫长的交锋。
以至于忽然之间，任何事情都不再重要了。
一小时前，母亲把新的档案推到他面前。
“看看吧，熟悉一下。”
“宋家到此结束。之后，你和她接触。”
第42章 你不会爱我了
周意泽沉默不语。
沈女士抱起双臂，耐心道：“怎么，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
“前两天，不是还去了他们家公司吗。我不相信，你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周意泽闭了闭眼。
是的。
他早就猜到了。
只是母亲摊牌的速度，比他预想得更快。
那天走进宋家的公司时，他就知道，这里一直都是这样运转的。
他们把人与人的关系维系得很好，也把人与人的边界放得太松。
其实从宋叙身上，他早就能够窥见一斑。
但小时候他判断力不足，直到今天，才终于知道这种性格从何而来。
他们习惯把关系放在规则之前，相信旧交能够代替约束，一次宽限不会变成无底洞，例外不过是人与人之间理所应当的体谅，熟人之间不必事事留下证据，不必把界限划得太清……
周意泽当时望着财务报表上的那些数字，很平静地想，善意没有错。
只是代价，总要有人承担。
他们知道代价，也接受代价。
即使最后付出的，比最初预想的更多。
母亲没有给他太多沉默的时间。
她将另一份报表放到他的面前，“旅游行业下行，入住率持续下降，几笔投资判断失误……”
她翻过一页，突然笑了一声。
“即使如此，他们还在继续替合作方承担风险。”
怎么说呢，她好像露出了这种为难的表情。
但周意泽不认为她有任何惋惜的情绪。
“还是和以前一样，太重感情了。”她用遗憾的口吻说，“真可惜，直到今天，他们还是没有学会，什么时候应该放弃。”
“所以，到这里就可以了。”
她将资料往前推了推，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意。
“看看吧，这是现阶段最优的选择。”
周意泽垂下眼，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安静地望着镜头，下面依次排列着学历、家庭、语言能力和成长经历。
母亲一项项念着，满意道：“她父亲很欣赏你，也很支持这件事，两家沟通过几次，没有分歧。”
她轻轻笑了一下，“说起来，你们还是同年级，以前应该见过，只是没有留意。”
周意泽突然说：“宋家的确不适合经商。”
他没有否认。
“他们太相信承诺，也太容易相信人。”
他抬起眼，看向母亲。
“所以当年，您突然终止往来以后，他们没有追究。”
“宋家寄来的邀请函、节礼，还有每年的信，您一次都没有回复。”
“后来周家需要那条渠道，您约了宋叔叔吃了一顿饭。”
“他没有问原因，也没有提过去。第二天，就把资源送到了周家。”
“如果这是他们的缺点，那么周家曾经受益于这种缺点，今天却把这样的善意定义为经营上的失败。”
“我不认为这是公平的评价。”
母亲有点意外地看着他。
“我差点忘了。”她失笑，“你这个年纪，的确还是会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她轻轻合上文件，目光里是一种成年人看待少年人的平静。
“放心，这次不会一下子结束。联系会慢慢减少，项目会逐步交接，等到有一天，即使婚约解除，大家也只会觉得是顺理成章。”
周意泽：“你只是知道，突然结束太难看。”
“不是。”母亲轻轻摇头，带着点温柔的笑意，“只是因为，你是我的儿子。”
“我总该照顾你的感受。”
“……照顾我的感受？”
周意泽身体发寒。
“如果我的感受，是继续这段婚约呢。”
“我还以为，你已经不会问这样的问题了。”
母亲有点无奈地摇摇头，眼里浮现出一点怜惜。好像他连自己的感受，都判断错了。
“当然可以继续喜欢，我没有阻止你。婚约结束以后，继续来往也没有关系。”
“偶尔见面，吃饭聊天，甚至上床，都可以。”
“只是，不要让别人难堪。”
“以后你的妻子如果介意，就到此为止。”
她笑着看向周意泽。
“她是个很体面的人，我想，她不会喜欢太难看的事情。”
母亲望着他，忽然眼睛轻轻弯了起来。
“说起来。你小时候那只猫，也是这样。”
“送到新主人家以后，不是一直都过得很好吗？”
“后来照片里，胖了不少，也比以前活泼。”
“所以啊。”母亲欣慰地弯起眼睛，“人的感情，比自己想象中更容易改变。正因为如此，我才从来不担心分别。”
然后，她说出了和当年送走不二时，一模一样的话。
“你知道的，喜欢一样东西，不代表一定要占有。”
“……妈妈。”周意泽深深地看着她，“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母亲：“什么？”
他缓缓闭上眼。
闭上眼去了解自己，周意泽。
“即使作为合作伙伴，你也实在令人失望。”
母亲：“哦？”
他还在闹脾气。
她摇了摇头，好像真的拿他没办法：“好吧。”
而他说。
“第一次参加白塔杯，我七岁。”
“比赛前一个月，你让我每天做三百道题。有一次我做到凌晨两点，趴在桌上睡着了，你把我叫醒，让我继续做完。”
“我一直以为那就算是爱了。无论多痛苦，你都陪在我身边。”
“后来长大了，我知道那不是。但还是一遍遍告诉自己，没有关系。不单单是你，是面对所有人、所有事，我都会先告诉自己，什么都没有关系。”
“失去，没有关系。被误会，也没有关系。连我自己，也没有关系。”
“我一直以为，这是我的性格。但现在我才发现，原来我从来都没有真的放下。我一直都没有放弃过，希望你有一天，会爱我。”
他的目光落在母亲身上。
“今天，我终于不用再骗自己了。”
“妈妈，你不会爱我了。我也终于可以停止了。”
母亲安静地听完，轻轻叹了一口气。
“原来问题在这里。”她沉吟着开口，终于找到了症结，“所以，你一直希望我改变。”
周意泽说：“人活着，本来就是侥幸。走在路上会被车撞，生病会死，天灾会死，人要么活下来，要么倒霉。”
你不会爱我，也只是其中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母亲微微蹙眉：“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今天我终于知道，爱也是概率。”他说，“没有轮到我，仅此而已。”
沈女士沉默地望着他，眼里第一次浮现出困惑。
“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她轻轻揉了揉眉心，“我不是已经说了吗？婚约可以解除，但你还是可以和宋家那孩子见面。”
“没有关系。”周意泽轻轻笑了一下，“妈妈，我们以后不用再讨论这些了。”
就这样，他离开了公司，来到了聚餐的这里。
坐到宋叙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学生们。
学长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周围几个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刚才还闹得起劲的人，此刻反而没人先开口。
A君立刻笑着拍桌：“刚刚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周意泽来了你就道歉。”
阿藤也跟着点头：“对啊，前辈！说话算话。”
只有宋叙一直望着周意泽，眼神里带着说不出的担忧。
周意泽感到面前的一切都很遥远。
那些输赢、面子、挑衅，还有眼前每一张年轻而激动的脸，所有人还停留在学生时代的恩怨，而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周意泽：“我刚刚在外面听了一会儿，说实话，有点受宠若惊。我没有参加过你们的话剧社，却比在座任何一个人都更像这里的成员。毕竟，你们的话题一直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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