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叙一路采访,一路记,采访本很快写得密密麻麻,也渐渐开始记住越来越多人的名字。
棒球部的孩子追着滚出去的球一路跑到校门口,保健室的老师坐在门边整理药箱,透过窗户看见宋叙经过,笑着说每年夏天都有人在这里中暑躺下,今年好像还没到最热的时候呢。
宋叙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突然意识到大家对这个项目大多是“支持但不太确定怎么做”的态度。
不过,老师说去年中暑躺在这里的那个人,后来成了棒球部的队长,宋叙站在窗边把这句话记在了采访本上,又划掉了,抬头看了看远处那片被落日染红的天。
采访名单最后剩下的话剧社,在社团楼最里面。
门刚拉开,一个抱着剧本的人抬起头,眉毛一下扬了起来。
“啊。”他指了指宋叙,“骗子。”
宋叙愣了一下,很快也认出了对方——正是前不久被哥哥关在门外的学长。
也是他刚来高野那会儿,跑来宿舍邀请他演话剧的学长。
宋叙说:“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忘了?”学长一脸理所当然,“你说考好了就来。”
宋叙眨眨眼,认真回忆了一会儿。
……原来他真的记到现在。
“第六名。”学长冷笑,“这个成绩,已经没有赖账的理由了吧。”
“那只是应付你的。”
宋叙想起来了,当时他们堵在门口怎么也推不掉,只好胡乱应了一句。
“呀哈——?!”
学长睁圆眼睛。
宋叙干脆挑明了:“你就是想拿我要挟周意泽来演而已,别以为我不知道。”
学长的表情有一瞬的松脱,然后从窗台上拿起另一本更厚的剧本,语气忽然沉下来:“你看一下吧,我把原来那段改了。”
“我不要。”
“你先别急着拒绝。”学长把剧本翻开,认真解释,“吻戏已经删掉了。”
宋叙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真的。”
学长把其中一页翻给他看,原本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里,证明被重新写过。
“现在改成两个男生被毕业委员会分到旧校舍那一组,老师说要赶在翻修之前把那些角落里的旧物清理干净。他们在储物柜里发现了一个铁盒,里面全是没有寄出去的情书。然后他们就用了好几个午休去送信,只有最后一封始终没人认领,只写着一句‘等你愿意收下的时候,再打开吧。’他们问遍了老师,也翻了很久以前的毕业纪念册,老师也说可能找不到了。毕业那天下午,他们坐在教学楼屋顶吹风,其中一个人忽然把信放进口袋,说,不用了,我已经知道是谁写的了。”
宋叙眨眨眼睛,刚想问那到底是谁写的,这个学长就说:“对了,听说你们最近不是在做高野那个采访项目吗?”
宋叙点点头。
“最后谢幕的时候,舞台借给你们,想宣传什么都可以。”学长一本正经地说,“台下都是同学还有附近居民,你们也可以顺便发宣传册。”
宋叙于是把剧本接了过去。
下午,周意泽又回到了公司。
沈女士合上电脑,看着他笑了一下:“邮件收到了。今天不用上课?”
“课程提前安排完了。”周意泽把外套放到椅背上,“后面的内容学院有其他老师帮忙带一下,我和主任沟通过,没有问题。”
沈女士点了点头:“知道什么时候该把时间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这点很好。”
她眼里有藏不住的笑意。
周意泽淡淡道:“看来产业园升级的事情,比预想顺利。”
沈女士眼里的笑意又深了些。
“比顺利还要好。”
她望向窗外正在施工的新厂区。
“高野这些年一直在往外流失年轻人,传统产业也越来越难做,很多人都觉得这里只会慢慢停下来。但只要产业链还在更新,总会有人愿意回来。新工厂一旦落地,到时候,就不是我们去找机会,而是机会来找我们了。”
周意泽垂下眼。
高野这些年一直在变。越来越多年轻人离开以后,留下来的旅馆、餐馆和土特产店还是和从前一样开着门,但许多熟悉的招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换了名字,也有人干脆贴上了出租的纸。
母亲很早便开始接触新的东西,那些曾经没人理解的决定,如今都慢慢有了回报。他们也因此成了这一带少数还在不断扩张的企业。
周意泽顺势说了几句母亲最近接受采访时的内容,“您把公司的故事讲得很好。”
沈女士也笑,低头把茶杯放回托盘里。
周意泽这才提起邮件的内容,“您考虑得如何?”
“啊”,沈女士说,“我原本想再等一等。股票这种东西,比数字复杂得多,你现在学,也许还太早。”
不过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很是幸福地抱怨:“只是最近公司的事情越来越多,我也开始觉得,一个人有些忙不过来了。”
“账户权限已经让人开好了,之后会有人带你熟悉。”
“谢谢您。”周意泽道,“我会尽快熟悉,不让您操心。”
沈女士点了点头,把桌上的点心轻轻往他们面前推了一点。
“慢慢来。”
离开公司,已经是傍晚。
周意泽有心事,沿着林荫路往宿舍走,电话刚接通,那边便迫不及待笑起来。
“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当然,对我来说是好消息。”那边的人一如既往的精神十足,“宋叙已经答应出演了,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不然到时候就只能坐在观众席,看着别人亲你的未婚夫。”
周意泽安静听完,低头绕过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影,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前辈,你每天都在想这些吗?”
“喂!你是在瞧不起我吗!”
“你的烦恼……”周意泽抬头看天,“真让人羡慕。”
“什么意思!臭小子!你不来就算了!反正我提醒过你,这下你求我我也不让你演了!到时候别后悔!!”
电话挂断以后,周意泽仍旧慢慢往前走,脑海里却还是母亲下午说过的话,一句一句,没有结束。
回到宿舍,他看见不二窝在宋叙怀里睡得东倒西歪。
宋叙正在和妈妈通话,看见他回来,就指了指不二:“它突然就跟我回家了。”
还真是喜欢你啊。周意泽似乎说了这么一句。
宋叙没有听到,而是弯着眼睛回应电话:“好的,妈妈。那你们先忙吧,记得要休息。正好哥哥也回来了。”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
周意泽脱下外套:“要演话剧?”
他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宋叙有种不好的预感,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从头解释了一遍。
“……谢幕以后还能借舞台宣传咱们的项目,而且他把吻戏都删掉了!所以我才答应试试看。”
周意泽把衣服挂好。
“没有删。”
“……嗯?”
“吻戏没有删,”他望着宋叙,“只是先骗你答应。”
第36章 什么都可以,哥哥
宋叙一下坐直:“那我不演了。”
“演吧。”周意泽看了他一眼,“那只是戏。”
宋叙愣住,盯着他看了半天。
周意泽问:“和妈妈打电话了?她说什么?”
宋叙低头摆弄着剧本,小声说就是聊聊家常,但是没聊多久,她最近一直很忙,没几分钟就挂了。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把剧本往腿上一放,闷闷地说:“要是我,才不会像你这样。”
说得有点赌气。
“我肯定会介意。”
周意泽像是没听到这句话,皱眉道:“她最近一直很忙?是在准备新的项目,还是有什么投资计划?”
“现在的环境和以前不一样,原地踏步也未必是坏事,总比为了再往前走一点,把已经拥有的东西一起放进去要稳妥。”
宋叙被他忽然转开的话题弄得愣了一下,但还是说应该不会。
妈妈和爸爸其实都挺保守的,这么多年也没见他们做过什么冒险的决定,平时连买理财都会反复比较,更别说随便去投资什么了。
周意泽这才松了口气,低声说了句“我去洗澡”。
其实他很清楚,现在还谈不上放心。
他的预感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宋家的旅馆和餐馆仍然延续着过去那套做法,经营也算稳定,靠熟客和电话预约撑着大部分收入,但基本没有可见的扩张。
而周家这两个月已经拿下了新城区三栋写字楼的运营权,公司总部从原来的五层搬到了现在独立的一栋楼里。
周意泽很快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感受,和当年母亲把不二送走之前的平静是同一类。
不二被送走之前的一周,没有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碗里的粮食还是照常添满。
但平静有时候,就是最后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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