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叙忽然反应过来。
“等等,原来哥哥你才是主角?!”
周意泽有点害羞地点头。
宋叙非常兴奋:“以后拍出来的话,我肯定会支持你的!”
他手舞足蹈地,甚至开始翻跟头。
“我会把零花钱全拿去买票,还会让班里所有人都去看!”
周意泽笑得前仰后合。
“那电影院老板应该会很高兴。”
他摸摸宋叙的头,“票就不用买了,我会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那时候,它还不叫《山夏》。
周意泽写在第一页上的名字是《夏日失声》。
《夏日失声》,曾经是周意泽童年时代真实的一部分。
是他第一次开始认真观察世界,也第一次隐隐察觉到,人与人之间那些无法说出口的距离。
他把自己所有模糊的困惑、厌倦以及孤独,还有对这个世界最初的观察,全都藏进那个故事里。
所以后来宋叙重新回头看时,才会觉得里面很多句子都像周意泽。
哥哥说,他希望有一天,很多人都能看到他的故事。
后来,那个故事,也的确被很多很多人看见了。
宋叙当场打开手机,搜索“山夏”。
他点开快速讲解,尽管人物台词和剧情不同,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根本就是周意泽最初那个故事。
K不明所以:“怎么了?”
宋叙慢慢皱起眉,“好奇怪。”
明明是盛夏,他却冒出很多冷汗。
“感觉很像,有人捡到了哥哥掉下来的影子,披着它,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仰起发白的脸,“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假的那个?”
操场,周意泽接走号码牌。
周围的骚动没有引起他的在意。
直到一台摄影机一路后退着从跑道旁经过,镜头正对着人群中央那个戴着棒球帽的少年。
那人身边跟着事务所的工作人员,助理模样的女人正低声提醒时间,旁边还有校方老师满脸笑意地陪同。
周意泽想起来了。
凭《山夏》爆红的天才少年导演。
从此,采访综艺杂志封面不断,据说制作委员会在给他筹备正式商业电影。
因为还挂着高野的学籍,所以他每次回学校,都会像现在这样引起一阵小规模轰动。
他的艺名,是小奏。
周意泽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来到自己面前。
“好久不见。”
少年摘下帽子,露出一张被镜头偏爱的脸。
他明显是匆忙赶回来的,耳边还挂着没拆下来的无线耳麦,眼底却带着点很熟练的笑意,那种已经习惯被无数镜头追逐之后,自然而然学会的表情管理。
“你今年居然参加接力?”
小奏微笑着,半开玩笑道。
“我还以为你已经懒得陪大家玩这种集体活动了。”
我们认识?周意泽不这么认为,却也好脾气地回答:“班长拜托了。”
小奏与他很熟般地开口调侃:“你还是老样子,总对别人太温柔。”
周意泽逐渐想起来了。
不过,小奏出名前的那个中学时代,他们完全没有打过交道。
那时候周意泽在高野已经很有名。
成绩、长相、家世,各方面都是无可挑剔的优秀。高野这种地方,本来就很容易把某个优秀的人慢慢推成校园偶像。
于是周意泽做了什么,都会有人好奇。
那年文化祭,高野和附近几所学校联合办了一场映像企画展。
周意泽就拿出了小时候写过的故事草稿,打算润色一下再做提交。
其实连正式企划都算不上,不过是零散分镜、一页没头没尾的旁白,还有几个关于蝉鸣和旧录像机的镜头构想。
后来不知怎么,被班里人看见了。
“诶,周意泽居然会写这种东西?”
他们翻来翻去,起哄着。
周意泽只说了句“别弄丢”,便随他们去。
那几页纸后来在课间被传来传去,再后来,其中几页被人拍了照。
照片又传到了别的班。
据说,小奏那天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
不久后,《山夏》横空出世。
小奏确实很有才华。
很快,地方电视台开始报道他,青春杂志把他称作“天才少年导演”,事务所替他运营账号,制作委员会替他买热搜、控讨论。
短短一年,他就从地方校园里的风云人物,变成了全国都小有名气的新锐导演。
高野的学校论坛里,当然也有人提过,那部片子的核心概念似乎最早来自周意泽。
只是帖子很快就会消失。
很多人认为,那只是灵感相似,毕竟周意泽根本没有正式发表。
后来事务所那边专门做过舆论处理,替周意泽说话的讨论楼很快被删得干干净净。
时间久了,大家便默认了那个最方便传播的版本——
小奏就是独一无二的天才少年导演。
而周意泽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后来,他主动退出了那年的企画展,也再没碰过类似的东西。
现在,小奏望着他,眼底带着那种很容易被镜头喜欢的笑意。
“最近网上又有人翻出以前文化祭的事,说什么《山夏》的最初概念和你有关,事务所那边还特地问我要不要处理。我其实挺困扰的,因为我真的没有参考过谁,也从没看过你的手稿。”
他轻轻摊了下手,非常无奈地表示。
“当年已经做过完整比对了吧?不管是法律上还是行业标准,都不存在任何问题。那些东西,我确实是自己完成的。结果现在总有人说得像我偷走了谁的人生一样。”
周意泽的确印象深刻。
那段时间,事务所的处理速度快得惊人。
网上关于文化祭原案的讨论才刚冒头,第二天相关帖子就已经删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也被引导成了“普通灵感撞车”。
慢慢开始有人觉得,这不过是地方学校里某个优等生无法接受别人突然比自己更耀眼,于是才诞生出的嫉妒与不甘。
为此,有不服气的高野校友专门替周意泽整理过证据。
时间记录、草稿扫描、同学间的聊天记录,全都准备得很完整。
但是,事务所请了业内权威的脚本顾问和版权律师,把两边的东西从结构、台词到镜头语言全部分析了一遍。
最后得出的结论也很简单:不存在直接挪用。
因为《山夏》和周意泽那几张随手写下的草稿,确实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了。
周意泽对此并不意外。
真正高明的借用,从来都不会停留在表面。
小奏拿走的,只是那个故事最核心、也最无法被定义的部分:潮湿闷热的夏天,山道尽头消失的少年,以及那种说不清缘由的不安感。
那些东西,本来就无法被定义。
而他只是把那个模糊的影子,重新包装成了所有人都会喜欢的样子。
即使现在回头看,周意泽也依然觉得,那确实是一种相当可怕的才能。
那时候,他们都还只是中学生。
同样还是中学生的周意泽,其实并非完全无动于衷。
他甚至短暂地想过,如果真的追究下去,会怎么样。
为此,他保存过所有草稿,也认真整理过创作时间线,翻过不少关于影视创作和版权认定的资料。
有一次,他把宋叙的名字写进了备忘录。
那孩子见过最初的草稿,也记得他曾一个人跑去山路尽头看光影和取景。
如果周意泽愿意,宋叙一定会很认真地替他说话。
但是,把宋叙牵进这种事情里,实在太不像样了。
他那么小,连恶意到底是什么都未必明白。
更何况,他们后来已经很久没有联系。
他甚至不确定,那些随口的天真,是不是只有他会记到现在。
在宋叙那里,也许不过是童年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于是最后。
周意泽没有联系过宋叙。
他只是开始习惯,在放学以后独自留在图书馆,安静读完那些漫长又冰冷的案例分析。
那些判例看久了,连人都会变得麻木。
电影行业里,存在大量无法界定的灰色地带。
很多人输掉了官司,偶尔,也有人赢了。
可无论结果是什么,大多数人最后都已经被拖得筋疲力尽。
那些案例里所有的创作者,他们的创作欲、生活与热情,还有继续相信自己的能力,早就在无休止的举证与拉扯里,被磨得所剩无几。
所以后来他只是把那些资料合上,安静接受了一切。
与此同时,周意泽慢慢发现,比起“最初属于谁”,人们其实只在意,谁能让那个故事被更多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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