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叙扫完院子,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些红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灯笼上沾了一点雪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挂了满树的星星。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陆时砚说的话——一个人,一盘饺子,剩了一半。


    他转头看向正在把簸箕放回原处的陆时砚。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暖洋洋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是沈叙没见过的,领口有一圈毛,把他的脸衬得格外白。


    “新衣服?”沈叙问。


    陆时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说:“去年买的,没穿。”


    沈叙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手帮他把领口那圈毛理了理。陆时砚没动,就那么站着,让他理。两人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飘在一起又散开。


    “好看死了。”沈叙说。


    陆时砚的嘴角弯了一点。


    下午,平台那边发来一条消息。沈叙正坐在暖棚里喝茶,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那个编导。措辞还是那么客气,说新年好,说《共枕青山》第一集的播放量已经破五百万了,说观众反响很好,都在催更春天的部分。


    沈叙把手机递给陆时砚。陆时砚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手机还给他。


    陆时砚说:“还是按原来的节奏来。春天来了就拍春天。”


    沈叙点点头,给编导回了一条消息。措辞也很客气,说谢谢关注,说春天的部分已经在准备了,说会按原来的计划推进。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喝茶。


    村霸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鞋面上,眼睛眯成一条缝。暖棚里很暖和,阳光透过塑料布照进来,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棚外的雪还在化,屋檐上的水滴声越来越密,像是有人在轻轻敲着什么乐器。


    沈叙忽然说:“春天快来了。”陆时砚看着他,指了指屋檐上那些正在融化的雪,“雪化了,就是春天。”


    陆时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些水滴在阳光下闪着光,一串一串的,像是挂了一排水晶帘子。村霸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趴回去了。它对春天没什么兴趣,只想在暖棚里多待一会儿。


    傍晚的时候,李大妈又来了。这次端着一盘炸年糕,金黄酥脆的,撒了一层白糖。她说晚上的年夜饭要开始了,让两人过去吃。沈叙和陆时砚对视了一眼,都没推辞。


    李大妈家已经坐满了人。王大爷、村长、小卖部的老板娘,还有几个沈叙叫不上名字的邻居,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边,桌上摆满了菜。看见他们进来,所有人都笑起来,招呼着坐下。


    沈叙坐在陆时砚旁边,村霸被留在院子里看家。它对这个安排不太满意,在院门口叫了好几声,但被李大妈家那几只鸡一瞪,又缩回去了。


    饭桌上很热闹。李大妈不停地给人夹菜,王大爷喝了两杯酒就开始讲他年轻时候的事,村长说今年的雪好,明年庄稼肯定长得好。沈叙坐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吃着这些菜,觉得心里很满。


    陆时砚坐在他旁边,偶尔帮他夹菜,偶尔替他挡酒。有人问起《共枕青山》的事,陆时砚就简单说了几句,说是在拍村里的四季,说接下来会拍春天。


    李大妈听了,眼睛亮了一下:“春天好啊!春天有桃花,有杏花,还有野菜!到时候我带你们去挖!”


    陆时砚挑了挑眉:“那我可得给李妈拍好看点咯。”


    吃到一半,小卖部老板娘忽然说:“小沈啊,你现在也是名人了。我女儿说你的账号有好几万粉丝了,是不是?”


    沈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自己的账号。那个叫“村霸的一天”的账号,发了几条村霸的日常,还有一条拍陆时砚剪片子的背影,好久没看了,不知道有多少粉丝。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愣住了。


    十八万。


    他盯着那个数字,半天没动。陆时砚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来。沈叙把手机揣回去,低头继续吃饭。但心跳快得有点不像话。


    吃完饭,两人往回走。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堂堂的。路上的雪被踩实了,走起来咯吱咯吱响。远处偶尔还有鞭炮声传来,零零星星像是这个年在做最后的告别。


    沈叙走了一会儿,说:“十八万粉丝。”


    陆时砚“嗯”了一声。


    沈叙说:“他们为什么要关注我?我就发了几个村霸的视频。”


    陆时砚想了想,说:“因为你拍的东西,是真的。”


    沈叙转头看他。


    陆时砚没看他,只是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很轻:“你拍村霸,是真的喜欢村霸。你拍我,也是真的想拍我。那些东西,看的人能感觉到。”


    沈叙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东西。他想起自己拍的那些视频,每一段都是随手拍的——村霸在暖棚里打盹,陆时砚在书房里剪片子,院子里的雪,屋檐上的冰凌。他从来没想过要拍得多好,只是觉得这些瞬间值得留下来。


    原来别人也能感觉到。


    两人牵着手走回院子,村霸在门口等着他们,看见他们回来“嘎”了一声,转身往暖棚里走。那背影依旧拽得二五八万的,但尾巴轻轻摇着。


    沈叙忽然开始傻笑,陆时砚转头看他:“笑什么?”


    “笑我自己。去年这会儿,还在吃泡面。”


    陆时砚神色微动,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走进暖棚,村霸已经睡着了,发出轻轻的呼噜声。月亮从棚顶照进来,把一切都照得银白。红灯笼的光从外面透进来,在棚壁上投下一片暖暖的红色。


    沈叙靠在陆时砚肩上,闭上眼睛。


    他听见陆时砚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明年也在这儿。”


    沈叙没睁眼,“嗯,我保证。”


    第30章 完结章春来,宜领证


    春天来的时候, 谁都没注意到第一棵草是什么时候绿的。只是某天早上推开院门,发现墙根底下那片化完雪不久的泥土上,冒出了一层细细的、嫩嫩的绿芽, 像是有人拿最细的笔在宣纸上点了几下, 洇开了,就成了一片。


    老槐树的枝丫上也开始鼓苞,一粒一粒的还看不出是什么颜色,但摸上去已经不是冬天那种干枯的触感了。


    村霸比他们更早察觉到季节的变化。它开始在院子里走得勤快了, 不再整天缩在暖棚里睡觉, 而是昂着头到处巡视, 偶尔在墙根底下啄两口,不知道是在吃草还是在尝春天的味道。


    沈叙蹲下来看那些草芽的时候, 它就站在旁边,歪着脑袋不解:这有什么好看的, 每年都有。


    李大妈来串门的时候, 带来了一篮子荠菜。那些荠菜是她自己在山坡上挖的, 叶子还带着露水,根上沾着泥, 闻起来有一股清冽的、混着土腥气的香。


    她把篮子往沈叙手里一塞, 说:“今年第一茬, 嫩得很, 包饺子吃。”


    沈叙接过篮子, 低头看着那些荠菜。去年这个时候, 他还分不清荠菜和野草,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问陆时砚, 挖出来的根还是断的。现在他一眼就能认出来,知道叶子是羽状分裂的, 闻起来有清香,根是白的,带一点点甜。


    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那篮子荠菜,看着墙根底下那些新冒出来的草芽,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冲动。他把篮子放在地上,转身走进书房。陆时砚正坐在电脑前看素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沈叙站在门口,说:“我们去领证吧。”


    陆时砚的手指停在鼠标上,没动。窗外有风,吹得老槐树的枝丫轻轻晃,那些鼓了一半的苞在风里颤巍巍的,像要裂开又舍不得。沈叙站在那儿,心跳得很快,但没有后悔。


    这句话他想了很久,从去年冬天想到今年春天,从第一场雪想到第一棵草。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日子,但刚才站在院子里,提着那篮子荠菜,看着那些草芽,忽然觉得不用等了。


    春天来了,就是最好的时机。


    陆时砚看了他很久。久到沈叙以为自己会紧张,但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然后陆时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微凉。


    “好。”陆时砚说。


    就一个字。


    村霸在门口“嘎”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祝贺还是在催他们赶紧去。


    民政局在县城,从村里过去要坐两个小时的班车。他们选了第二天,因为当天已经没有车了。那天晚上沈叙没怎么睡,不是失眠,是舍不得睡。


    他躺在床上,听着旁边人的呼吸声,窗外偶尔传来风声,还有村霸在窝里翻身的动静。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边,像是有人给他指了一条路。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陆时砚站在床边,穿戴整齐,手里拿着两件衬衫——一件浅灰,一件深蓝。他问沈叙:“穿哪件?”沈叙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指着那件浅灰的。陆时砚把衬衫递给他,自己穿上了那件深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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