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吧”字暴露了很多东西。
陆时砚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他又问:“会干农活吗?”
沈叙:“不会。但我可以学。”
“怕不怕鸡?”
沈叙想起老家奶奶养的那群鸡,追着他啄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犹豫了一下:“……有点。”
“怕不怕鹅?”
沈叙没被鹅追过,但他莫名觉得那应该很可怕。他小声说:“没试过。”
陆时砚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沈叙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是不是嫌我太废物了?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会?是不是要挂电话了?
陆时砚说:“行,你什么时候能来?”
沈叙:“……啊?”
陆时砚:“我问你什么时候能到岗。”
沈叙:“您不再考虑一下?我可能真的……不太会生活。”
陆时砚看着他,语气平淡:“不会可以学。你说的那些会的,我不会。”
沈叙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
陆时砚说:“我发你地址,到了给我打电话。村里没有车,你从镇上坐公交进来,跟司机说到村口下就行。”
沈叙愣愣地点头。
挂掉视频,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了,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黑屏里,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个准备去面试正经工作的正经人。
但他刚刚被一个拍视频的乡下人录取了。
去一个他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地方。
做一个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做的工作。
沈叙忽然笑了。
这是他离职以来,第一次笑。
三天后,沈叙拖着行李箱站在村口。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土路两边是刚返青的麦田,风一吹,绿浪滚滚地涌向远处。有麻雀落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地吵架。
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城市里那种汽车尾气混着餐馆油烟的味道,是青草、泥土、还有一点牲畜粪便混合起来的味道。
不难闻,就是陌生。
沈叙深吸一口气,拖着箱子往里走。他穿着来时的西装,皮鞋锃亮,行李箱锃亮,整个人在这条土路上显得格格不入。有几只鸡从墙根底下钻出来,歪着头看他。
沈叙和它们对视。
他想起陆时砚问的那句“怕不怕鸡”,当时他说“有点”,现在他觉得说轻了。
他真的有点怕。
那几只鸡的眼神太有压迫感了,好像在审判一个闯入它们领地的外星人。
沈叙决定绕道走。
他刚迈步,脚边忽然窜过一个黑影。
低头一看,是只大白鹅,昂着头,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正缓缓地转过脖子看他。
沈叙僵住了。
大白鹅也停住了。
四目相对。
沈叙从那双豆大的眼睛里读出了一句潜台词:你谁?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
鹅跟着前进一步。
沈叙再退。
鹅再进。
沈叙的行李箱歪了,他手忙脚乱地去扶,鹅趁这个机会又近了一步,脖子往前一伸,嘴离他的裤腿只有零点零一公分。
“别动。”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准确地捏住了鹅的后脖颈。鹅挣扎了两下,发现挣不脱,很不服气地“嘎”了一声。
沈叙回头,看见陆时砚站在他身后。真人比视频里好看。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还沾着点泥。头发比视频里更随意,有几缕垂在额前。
他看着沈叙,又看了看他的西装,再看了看那只还在蹬腿的鹅,嘴角终于弯了一点。
“你穿这个来的?”
沈叙低头看看自己,忽然意识到这身打扮在这个场景里有多好笑。他耳朵有点热:“我带了换洗衣服。”
“带的什么?”
“……西装。”
陆时砚沉默了两秒,然后把鹅往旁边一扔。鹅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稳稳落地,回头又“嘎”了一声,这次明显是在骂人。陆时砚充耳不闻,对沈叙说:“走吧。”
他接过沈叙的行李箱,转身往村里走。沈叙跟在后面,路过那只鹅时,他特意绕了个大圈。
鹅斜睨着他,脖子上的毛微微竖起,但没动,沈叙松了一口气。
走出去几步,他听见后面传来“嘎”的一声,回头一看,那只鹅正追着一只倒霉的鸡满院子跑。
他忽然意识到:原来它不是针对我,它对谁都这样。
这个认知让他心情好了不少。
他快走几步,追上前面那个人。
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落在这条土路上。
远处的麦田在风里沙沙地响。
陆时砚忽然开口:“你叫什么来着?”
沈叙愣了一下:“沈叙。”
“沈叙。”陆时砚念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记住,“到了。”
他推开一扇木门,露出里面的院子。土墙,青瓦,一棵老槐树,几垄菜地。墙角堆着柴火,屋檐下挂着干辣椒。那只追过他的鸡们正在院子里闲逛,看到他进来,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陆时砚把行李箱放在台阶上,回头看他。
“这就是你家。”
沈叙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陌生的院子,闻着陌生的空气。他忽然想起三天前的凌晨三点,他站在三十二层的落地窗前,想:我要是在这儿猝死了,得多久才会被人发现?
现在他看着这个院子,心想:在这儿,可能第二天就会被发现。
因为那只鹅会第一个来啄他的尸体。
想到这里,他莫名其妙地想笑。
然后他就笑了。
陆时砚看着这个新来的助理站在门口傻笑,西装革履,皮鞋锃亮,和这个破旧的院子格格不入。
他心想:这人怕是不太正常。
但他没说出来。
他只是说:“进来吧,吃饭了。”
沈叙跟着他走进院子。
那天中午,他们吃了第一顿饭。陆时砚做的,很简单,一盘虎皮青椒,一盘炒鸡蛋,两碗米饭。
沈叙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陆时砚看他:“不好吃?”
沈叙摇头,嘴里还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真的好吃,是那种有人给你做饭的好吃,是你加班到凌晨三点、连续吃了三个月泡面之后,忽然吃到的好吃。
是家的那种好吃。
他低头扒饭,没让对面那个人看见自己的眼睛。
吃完饭,沈叙抢着收拾碗筷,然后他打碎了一个碗。陆时砚看着地上的碎片,沉默了三秒。
沈叙手足无措:“从、从我工资里扣!”
陆时砚叹了口气,拿起扫帚:“算了,当入职礼物。”
沈叙愣住,他看着陆时砚弯腰扫碎片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高冷。
外面那只鹅又“嘎”了一声,沈叙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陆时砚头也不抬:“它叫村霸,没熟之前,你离它远点。”
沈叙心想,这名字起得真贴切。
他蹲下来,想帮忙捡碎片,陆时砚挡开他的手:“别动,扎着。”
沈叙只好蹲在旁边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那些碎瓷片上,亮晶晶的。
第2章 第一顿饭
沈叙蹲在旁边看陆时砚扫完碎片,忽然想起一件事:“碗……多少钱?”
陆时砚把碎瓷片倒进垃圾桶,头也不抬:“祖传的。”
沈叙脸色一白。
陆时砚扫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逗你的。地摊买的,三块五。”
沈叙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提起来:“三块五也是钱,从我工资里扣。”
“行。”陆时砚把扫帚放回墙角,“扣了。现在你倒欠我三块五。”
沈叙认真地点点头,像是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记了一笔。
陆时砚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这人有点意思。简历上写着“精通商务谈判”“擅长数据分析”,结果被一个三块五的碗吓成这样。
“走吧,”他转身往外走,“带你去认认门。”沈叙赶紧跟上去。
院子里,那群鸡正围着一盆水开大会,叽叽咕咕的,不知道在讨论什么。墙角那只叫“村霸”的大白鹅正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是沈叙,又把眼睛闭上了。
那表情分明在说:懒得理你。
沈叙默默绕到陆时砚另一边走。院子不大,但东西不少。东边是菜地,几垄绿油油的,沈叙一样都不认识。西边搭了个棚子,堆着柴火和一些农具。正屋是三间瓦房,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卧室。厨房在偏房,门口挂着半截帘子,看不清里面。
陆时砚推开东边那间房门:“你住这。”沈叙探头一看。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木头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一张书桌,靠着窗,桌上放着一盏旧台灯。窗户外面就是那棵老槐树,枝叶正好遮住午后的太阳,在屋里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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