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母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望着大儿子走向后院的背影,心底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总算挪开了。
以往这院子里,除了苦涩的药味,就是化不开的叹气声。
如今倒好,有人娇羞骂街,有人洗手作羹汤,满院子都是活气。
莫家,算是彻底活过来了。
......
王府东侧,三丈高的红墙外。
一道黑影脚尖轻点青砖墙头,腰腹发力,犹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进院内。
神棍捏着边缘破损的罗盘,紧紧跟在鬼手李身后。
两人落地身轻如燕,连丝灰尘都没惊起。
一队黑甲亲卫按着刀柄列队走过,目不斜视,全当眼前飘过了两团空气。
鬼手李拍打着膝盖上的墙灰,凑近低语道:“老四,咱俩最近这轻功又精进了啊!这帮铁疙瘩走过去都不带转头的。”
神棍把罗盘往宽袖里一揣,挑眉冷笑。
“贫道早掐算过,今日申时,宜翻墙,宜进补,大吉!”
此时,游廊尽头的管家林福正拿着毛笔清点库房单子。
他斜眼瞥了下那俩鬼祟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在半月前,林福专门把暗卫统领叫到书房喝茶。
“王妃那几个结拜兄弟,脑壳不太正常。”林福当时原话交代得明明白白,“以后只要他们不拆承重墙,不往外偷太湖石,翻墙上房全当瞎了!谁敢多管闲事,扣半个月饷银。”
对此,整个王府的暗卫深表赞同。
鬼手李顺着墙根往前院摸,顺手紧了紧松垮垮的腰带。
肚皮极为配合地发出一长串雷鸣。
“走,去大厨房找苟爷。”鬼手李馋得直咽口水说,“这老登今天肯定用荷叶烤了叫花鸡,我隔着两条街都闻见肉味儿了。”
神棍手指一掐,表示强烈赞同。
两人弓着腰做贼似的穿过月亮门,一抬眼,脚底板瞬间像扎了根。
前院正中,稳稳当当摆着一把金丝楠木太师椅。
沈清舟大刀金马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抓着一把南瓜子。
“咔。”
瓜子壳被精准吐进旁边的青瓷盘里。
四周站了整整两圈黑甲亲卫,每个人都死死咬着后槽牙,肩膀直哆嗦,拼了老命在憋笑。
鬼手李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神棍默默把罗盘掏出来,用道袍袖子胡乱擦拭,企图掩饰尴尬。
“去大厨房偷鸡?”
沈清舟将手里的南瓜子扔回盘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霍然站起身,大步流星走下台阶。
鬼手李刚想张嘴狡辩,眼前黑影一闪。
“邦!”
“邦!”
两个清脆悦耳的爆栗直接敲在两人的脑门上。
鬼手李捂着脑袋蹲在地上,疼得直吸凉气。
神棍倒退两步,揉着通红的额头,疼得连道号都忘了喊。
“放着十丈宽的大门不走,非要扒墙头!”沈清舟双手叉腰,指着两人的鼻子破口大骂,“怎么着?这王府的大门烫脚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摄政王府穷得连门框都拆了卖了!”
“你们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鬼手李委屈地嘟囔道:“走大门没意思,体现不出咱行走江湖的身段……”
“身段?”沈清舟冷笑出声,“你看看你们俩!一个成天腰里挂八个破布袋,另一个穿得破布条满天飞!”
“这是摄政王府,不是你们丐帮总舵!”
两人缩着脖子如鹌鹑,硬是不敢顶嘴。
沈清舟骂了几句,觉得还不过瘾,他扯过一把椅子坐下,指关节敲得扶手邦邦响。
“老二连亲事都定下了!你们俩呢?”沈清舟拔高音量,一秒切换长辈催婚模式,“快三十的人了,天天就知道翻墙偷鸡!能不能干点人事?”
神棍赶紧出列开脱。
“老五,贫道才二十二,修道之人清心寡欲,不讲究这些世俗姻缘。”
“少拿牛鼻子那套糊弄我!”沈清舟一拍桌子,气场全开道,“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坑蒙拐骗的办法。”
“年底之前,一人给我找个婆娘回来过明路!聘礼我出,宅子我买!包分配懂不懂?”
鬼手李面露难色,苦哈哈地辩解。
“老五,这事不能强求啊!你看老大,也是光棍一条,你怎么不去催他?”
“老大眼睛不好,起码还能听声辨位管教你们!你们俩除了惹祸还会干嘛?”
沈清舟狠狠瞪着两人,下了最后通牒。
“我把话撂在这!年底要是看不到弟妹,我就把你俩打包塞进兽院!”
“去兽院干啥?”鬼手李一愣。
“去给那只大白鹅当干儿子!”沈清舟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神棍脸都绿了。
王府里那只大白鹅可是出了名的战神,昨天刚把一名前锋营的黑甲校尉追着叨了两条街。
现在整个王府,谁见了那大鹅不得绕着走?
去给它当干儿子,那还不如出家呢!
第607章 全天下的母鸡都得封诰命!
次日清晨,摄政王府膳厅。
八仙桌上摆着几碟凉拌笋丝和酱牛肉,另有两碗冒着热气的粳米粥。
沈清舟歪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银汤匙,随意搅动着碗里的白粥。
“禀王妃,三爷和四爷昨晚顺着西墙翻出去了。”
暗一从房梁上跃下,单膝跪地汇报。
沈清舟把汤匙丢进碗里,发出一声脆响。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俩混账,迟早被人家打断腿。”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有种一辈子别回王府。】
【老子天天操着老妈子的心,容易吗?】
【算了,这俩混球年底脱单这事儿强求不得,随他们浪去吧,不败家就行。】
林福走上前一步倒茶。
“王妃息怒,三爷四爷生性跳脱,在外面折腾够了,银子花光自然会回来。”
沈清舟叹了口气,端起茶杯。
“不管他们,饿不死就行。”
门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萧景妄一身玄色朝服,大步跨入门槛。
他还没来得及换下朝服,袖口的四爪蟒纹金线被晨光照得熠熠生辉。
沈清舟抬眼看过去,视线直接越过了萧景妄的肩膀。
因为后面跟着个探头探脑的矮小身影。
小皇帝萧元启提着明黄色的龙袍下摆,短腿倒腾得飞快。
后面还跟着十几个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太监和亲卫。
萧元启直接绕过萧景妄,冲着沈清舟就扑了过去。
他一把抱住沈清舟的右胳膊,脑袋在袖口处拼命蹭了蹭,扯着嗓子干嚎。
“皇叔母!”
萧元启撇着嘴,满脸委屈。
沈清舟顺手放下茶盏,伸手呼噜了一把小皇帝的脑袋。
“大清早的,谁踩你尾巴了?”
萧元启转过头,指着旁边的萧景妄大声控诉。
“朕喊了皇叔好几声,他连头都不回!朕只是想来王府陪皇叔母吃个早膳,他居然要罚朕抄《治国论》!”
萧景妄站在桌旁,视线死死盯在萧元启抱着沈清舟胳膊的双手上。
他拉开椅子坐下,冷冷开口。
“食不言,寝不语!陛下身为天子,进门就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沈清舟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堂堂摄政王,连个八岁小孩的醋都吃,酸味都飘到隔壁街了。】
【大早上这是喝了几缸山西老陈醋啊。】
萧景妄端茶的手顿在半空。
他斜了沈清舟一眼,没说话,但这满院子的酸气倒是收敛了些许。
“朝堂政务堆积如山,你下了朝不在御书房温书,天天往臣的府邸跑,还指望有饭吃?”
萧景妄继续训斥。
萧元启被这阵势镇住,吓得缩起脖子,把脸直接埋进沈清舟怀里装死。
沈清舟横了萧景妄一眼。
“行了,跟个孩子较什么劲,王府还能差他这口饭?”
他转头吩咐林福。
“去厨房让王大拿添一副碗筷,把十三娘刚做好的蟹黄包端上来。”
林福领命退下。
萧元启一听有吃的,立马从沈清舟怀里探出头,眼睛贼亮。
不多时,三大笼屉蟹黄包摆上桌,外加十三娘特制的红油拌面。
萧元启手脚并用爬上高脚凳,拿起筷子戳了个蟹黄包,一口咬出满嘴油。
沈清舟正挑着红油拌面吃得起劲。
萧景妄全程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过沈清舟面前的小碟,慢条斯理地剥了个白水蛋放进去。
萧元启腮帮子鼓得老高,看着萧景妄的动作,含糊不清地嚷嚷。
“皇叔,朕长身体呢,朕也要吃蛋。”
萧景妄把剥蛋壳的手帕丢进铜盆。
“自己长了手,自己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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