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留在高门大户里享福苟活,却留她们在破瓦寒窑里受冻挨饿,我莫轻尘枉为人子,枉为人兄!这于理不合啊。”


    苏小软听愣了。


    他平时只在后厨揉面,脑子直来直去,遇到这种拖家带口的牵绊,一时接不上话。


    林福坐在交椅上,听完这番话,轻笑出声。


    “莫公子,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难事。”林福端起茶盏,拂去浮沫说道,“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最听不得这‘于理不合’四个字。”


    莫轻尘转头看他。


    林福喝了一口茶,把茶盏往桌上一磕。


    “这有何难?”


    林福站起身,拂尘一扬,下巴微抬。


    “来人!”


    门外立刻有两名佩刀亲卫跨步入内,单膝跪地。


    “备马车,带上几个妥帖的婆子,拿上最好的汤婆子和厚大衣。”


    林福语气平缓,发号施令却极其利落。


    “让这位莫小弟带路,去莫家!把莫老夫人和莫姑娘一并接进府里!”


    莫轻尘这下是真的慌了,连滚带爬地就要坐起来。


    “老丈!万万不可!”莫轻尘急声阻拦道,“莫家怎可如此厚颜无耻,这般拖累王府!”


    林福看都不看他,继续吩咐亲卫。


    “给西院那边腾出两个单独的小院,炭火足额供应。”


    “去库房支取燕窝补品,吩咐厨房,一日三餐按贵客的规制走。”


    亲卫毫不含糊,抱拳喝道:“属下遵命!”


    莫小弟还在发懵,就被一名亲卫单手抱了起来。


    “走吧,小公子,去接你娘和你姐来咱们府上吃大肉!”亲卫笑得爽朗。


    莫小弟挂着鼻涕连连点头,瞬间破涕为笑。


    “站住!”


    莫轻尘掀开被子,光着脚就要下地。


    林福转过身,一甩拂尘拦在他身前。


    “莫公子,你觉得惶恐,受之有愧?”林福双手往袖筒里一拢,慢条斯理道,“你这条命,我们王府保了,你这家人,我们王府养了。”


    莫轻尘嘴唇发颤道:“莫某何德何能……”


    “你确实没这能耐。”林福笑眯眯地打断他说,“你最大的能耐,就是看中你的人,是我们王妃护着的人。”


    “王爷宠着王妃,王妃的意思,那就是整个摄政王府的铁律!”


    林福走上前,抬手拍了拍莫轻尘的肩膀,力道不轻。


    “在王府,安心养病!你若真觉得亏欠,就赶紧把身子养好。”


    林福转头看向苏小软。


    “苏师傅,人交给你了,老头子我去前头安排客房。”


    说完,林福挥挥手,带着亲卫和莫小弟浩浩荡荡地离去。


    木门关上。


    屋内只剩莫轻尘和苏小软。


    莫轻尘跌靠在床柱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就没见过这种强买强卖、霸道到不讲理的恩赐。


    苏小软站在床边,双手无处安放地搓着青衫下摆。


    他没了平时那股作态,整个人显得局促,看莫轻尘一眼,又快速垂下眼皮。


    “你先躺着吧。”


    苏小软声音压得很低,嗓子发干。


    “林管家安排的事肯定能办妥,你不用操心你娘和妹妹。”


    莫轻尘定定地看着他,一时失语。


    苏小软咬了咬嘴唇,索性心一横,抬起头直视莫轻尘。


    “莫郎……莫轻尘。”苏小软纠正了称呼,破罐子破摔道,“我苏小软就是个粗人,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只懂揉面做包子。”


    “我天生一把子力气,今天下午确实是太莽撞吓着你了,对不住。”


    莫轻尘微微摇头道:“苏公子不必道歉,是我身子太弱。”


    “你好好养病就行。”苏小软吸了吸鼻子说,“我这就去后厨给你熬药粥,等你病好了,等你娘眼疾治好了……”


    “你若是觉得在我们王府委屈,你想走……”


    他顿了顿,拳头握紧了又松开。


    “我不怪你。”


    苏小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我这就把你放了,感情这事不能勉强,我苏小软再混,也干不出强抢民男的事儿。”


    说完,他转过身。


    他步子迈得很大,走得急促,怕极了听到莫轻尘说出那个“好”字。


    木门“嘎吱”一声轻响。


    苏小软退了出去。


    一阵冷风灌进屋,那道青衫背影很快被风糊住,看着竟有些单薄。


    莫轻尘靠在柔软的狐皮垫子上,偏过头,盯着那扇木门看了许久。


    屋内炭火驱散了寒气,也一点点烤热了他冰冷的心脏。


    他突然想起苏小软在茶楼里,一巴掌拍碎实木茶桌的怪力,又想起刚才这人红着眼眶,像只护食的狼狗一样骂他“你清高什么”的模样。


    莫家落难时,那些血脉相连的亲戚躲他们像躲瘟神。


    而眼前这个萍水相逢的人,却张开双臂,不管不顾地替他挡下了外头所有的风刀霜剑。


    莫轻尘眼底那层厚厚的防备,终于像春风般彻底化开了。


    他闭上眼,双手交叠在腹部。


    “多谢。”


    一句极轻的呢喃,散在炭火的暖意里。


    ......


    晨光初破。


    大雍皇宫方向传来浑厚的早朝钟鼓声,萧景妄早早就入宫了。


    此时,摄政王府的正门已经大开。


    整整十八辆宽体大马车在长街上一字排开!车厢绑满大红绸缎,沉甸甸的车辙在青石板上压出深痕。


    两列王府亲卫披坚执锐,分列两侧,腰间挎着的横刀反射着凛冽的晨光。


    沈清舟手摇折扇,悠哉悠哉地跨出门槛。


    他穿了一身苏绣月白长衫,腰系玉带,端的是个风流倜傥。


    瞎子陈手里捏着竹竿,“笃笃”点着石阶,偏过头冲着前面喊。


    “老二!今天可是去给你媳妇下聘,把背给老子挺直了!咱们王府出去的人,头可断血可流,排面不能丢!”


    铁臂张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被一身暗红色的云锦袍子勒得浑身难受,正龇牙咧嘴地伸手去扯领口。


    “大哥,这布料太滑溜了,俺穿在身上就跟没穿似的,浑身不得劲啊。”


    他抓了抓后脑勺,露出一口白牙。


    蹲在石狮子下面摸鱼的鬼手李翻了个大白眼,双手揣在袖子里嘟囔。


    “二哥,你可消停点吧!那是极品云锦!一尺布能抵你以前半年的饷银,你别搁那瞎扯,扯破了个线头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神棍托着罗盘,在旁边溜达了一圈,手指掐算。


    “宜嫁娶!大吉!这方向直指城南,财气通汇!二哥这门亲事,我看绝对旺夫!”


    沈清舟合拢折扇,敲在铁臂张宽厚的腿上。


    “二哥,记住了,咱们今天是去提亲,不是去抄家!把你脸上那副随时要拔刀砍人的表情给我收一收!”


    铁臂张一听,赶紧用蒲扇般的大手使劲搓了搓脸,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憨厚笑容。


    林福站在车队最前方,手中拂尘猛地向上一扬。


    “王妃,吉时已到,车队该拔营了。”


    沈清舟踩着马凳,利落地上了主位马车。


    铁臂张攥着缰绳,腰板挺得像根标枪,手心里全是紧张的汗水。


    “出发!”


    车队浩浩荡荡出发,直奔城南。


    沿途长街,早起的百姓纷纷退避两侧,瞠目结舌地看着这夸张的阵仗。


    这哪是去下聘娶亲。


    这架势,简直像要去把城南哪家大户的宅子给平了!


    第592章 铁臂猛男秒变小奶狗,老丈人看呆了!


    城南,威武镖局。


    大门外红绸飞舞,灯笼高悬。


    两尊石狮子胸前系着比脸盆还大的红绣球,喜庆得就差敲锣打鼓了。


    院子里,却是一阵鸡飞狗跳。


    总镖头刘镇山顶着硕大的黑眼圈,在院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酱紫色的长袍被他搓出了一层褶子。


    “王府的车队到哪了?”


    他一把揪住报信小厮的领子,吐沫星子乱飞。


    “出正街没?”


    小厮两条腿打着摆子。


    “回总镖头的话!半茶盏工夫前前头的探子刚报,车队已经过鼓楼了!”


    刘镇山猛地松手,转身指着台阶一顿输出道:“门槛呢?赶紧打桶井水再刷三遍!那可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妃!”


    “要是惹了王妃不痛快,咱们镖局上下百口人,够摄政王砍几个来回的?”


    几个杂役吓得提着水桶就冲,趴在地上恨不得把青石板搓秃噜皮。


    刘镇山深吸气,强压下狂飙的血压,扭头往正堂走。


    结果一抬眼,差点当场暴毙。


    正堂门槛边,几把太师椅拼作一排。


    他那宝贝闺女刘铁锤,一身大红窄袖短衫,长发利落高束。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