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喝一声,硬生生连根拔起扛了过来。


    瞎子陈嫌弃地往旁边撤了半步,拿青竹竿敲了敲地面的灰。


    “老二,你这一身臭汗离我远点,有辱斯文。”


    铁臂张不甘示弱地回头骂道:“死瞎子,一会儿羊肉烤冒油了,你有种一口别吃!”


    底下人干活是真麻利。


    没半盏茶的功夫,两个加长版黑铁烤炉已经架起来了。


    紫苑带着几个丫鬟进进出出。


    切好腌透的肉串流水般端上来,把长桌摆得连个放茶杯的空隙都没了。


    西院转眼成了烟火缭绕的夜市摊子。


    瞎子陈稳稳当当坐在马扎上。


    他右手攥着青竹竿,竹尖挑着一长串羊肉,精准悬在炭火正上方,油星子滋滋乱爆。


    苟不理背着手在烤炉边来回转圈,指手画脚。


    “老陈你眼瞎心也盲,那块肉烤糊了!老四你把黄符纸收了,上面全是朱砂,吃死你个牛鼻子!”


    神棍压根不搭理他。


    抓起一大把孜然,全糊在自己面前的韭菜上,仰头灌了一口烈酒。


    “老苟你懂个屁!这叫道法自然,这把韭菜吃了能阳气冲天!”


    苏小软穿着件粉色围裙站在案板前,他翘着兰花指,一团白面在两手间上下翻飞。


    “奴家新和的面,今晚给大家贴几个烤馕尝尝鲜。”


    只听“啪”的一声。


    面团被一掌压成薄饼,借着掌风飞向烤炉,稳稳贴在炉壁上。


    沈清舟端着杯甜果酒。


    靠在太师椅背上慢悠悠地喝着,格外惬意。


    余光一扫,他瞥见墙角的阴影里蹲着个人。


    草儿缩成一团,手里死死攥着根烤得半生不熟的羊肉串,这丫头咬下一丝碎肉,嚼了半天,死活舍不得咽下去。


    她眼巴巴瞅着院子里的热闹。


    半步不敢往前迈。


    林福刚才路过西院,心虚地塞给她一把糖,嘱咐她别记恨白天的乌龙。


    她哪敢记恨?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差点被大伯卖给李瘸子当童养媳。


    是王妃带着人,硬生生把她从火坑里拽出来的,这恩情比天大!


    沈清舟放下酒杯,冲着墙角招了招手。


    “草儿,过来。”


    草儿肩膀一缩,赶紧把肉串藏到背后,她低着头一路小跑过来,膝盖一软就要往地上磕。


    沈清舟抬腿虚挡了一下,没让她跪实。


    “白天林管家闹了场乌龙。”沈清舟转头看向火炉旁边的十三娘说道,“这丫头孤苦无依,胆子又小!一直这么唯唯诺诺,在京城活不长。”


    十三娘放下手里的调料罐。


    走过来随便擦了擦手,上下打量起草儿。


    “十三娘,以后这丫头就跟着你。”沈清舟直接拍板说道,“教她点防身的真本事。”


    草儿吓得连退两步,拼命摆手摇头。


    “奴婢不敢,奴婢只配做些粗活,伺候王妃……”


    “我身边不需要只会干粗活的下人。”沈清舟打断她的话说,“在摄政王府,不想被人踩在脚下,就得自己站直了。”


    “我要的不是你多机灵。”


    “而是你手里有刀的时候,敢不敢拔刀剁了那些欺负你的人?”


    “敢,就拜师。”


    草儿愣住了。


    脑子里闪过大伯娘那张刻薄脸,还有被一闷棍敲晕推下河、灌进鼻腔的泥水味道。


    她死死咬破了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一股子狠劲突然从骨头缝里窜了上来,她不想再当任人揉捏的面团!


    十三娘双手往腰上一叉。


    这几天相处下来,她早看清这小丫头做事勤快,是个清白性子。


    她提高嗓门喊了一嗓子。


    “王妃既然发了话,老娘手底下的规矩严得很!”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打断骨头你也得给我站着!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愿不愿意做我徒弟?”


    草儿眼底泛起泪光。


    大颗的眼泪吧嗒吧嗒砸在青石板上。


    她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身走到桌边,两手端起一个倒满烈酒的粗瓷大海碗。


    快步走到十三娘面前,双膝重重砸在地上,将海碗举过头顶。


    “师傅在上!”


    草儿嗓音发哑,字字用力说道:“草儿不怕苦!以后一定拼命练功,孝敬师傅!”


    十三娘放声大笑。


    她单手接过大海碗,仰起头一口气灌得干干净净。


    随手一挥。


    瓷碗砸在青石板上,碎屑乱飞。


    “好!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红衣罗刹的开山大弟子!”十三娘一把将草儿拽了起来。


    旁边正切肉的王大拿不干了。


    他提着寒光闪闪的斩龙大刀凑过来,独眼一瞪,故作凶悍。


    “小丫头片子不长眼,只知道敬师傅,不知道敬师丈?”


    草儿愣了一瞬。


    她转身又倒了一碗酒,仰起头脆生生大喊一声。


    “师丈请喝酒!”


    这一声“师丈”喊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掷地有声,墙头蹲着的三只夜猫吓得当场炸毛,四散逃窜。


    “好嘞!”


    王大拿咧嘴狂笑,蒲扇大的巴掌把斩龙刀拍得震天响,满脸写着得意。


    铁臂张正喝着酒,当场一口全喷进火盆里,烈焰硬生生蹿起三尺多高。


    瞎子陈笑得直接从马扎上跌下来,蒙眼的黑布都歪到了后脑勺。


    鬼手李直接抱着肚子在地上打起滚来。


    整个西院爆发出的狂笑声直冲霄汉,掀得屋顶青瓦哗哗作响,节目效果简直满分。


    沈清舟看着这群活宝,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溢满了温和的笑意。


    烤炉上的羊肉终于滴下一大串清亮的油脂。


    “轰”地一声激起一簇明火,焦香味瞬间在夜风里散开,勾人食欲。


    “笑够了没?”


    沈清舟举起酒杯,在石桌上敲了敲。


    “谁今晚敢把肉烤糊了,明天一早绕着王府跑五十圈。”


    “王妃饶命啊!”


    西院里顿时又炸开了一锅欢呼和鬼哭狼嚎。


    夜风微凉,炉火正旺。


    这原本冷冰冰的摄政王府里,总算多了点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第550章 为了哄孩子,我惹毛了府里的活祖宗!


    大清早的,摄政王府刚揭开一层薄雾。


    沈清舟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


    内院那棵百年老银杏树底下,早就架起了一张宽敞的木工台。


    他手里捏着刻刀上下翻飞,极品黄花梨木的碎屑跟下雪似的,顺着刀锋簌簌往下掉。


    【宫里那熊孩子才八岁,对上《五年科举三年模拟》这种大杀器,纯纯是降维打击,怕是要当场哭出猪叫。】


    【算了,做人留一线。】


    【还是打个巴掌给颗甜枣,顺手弄个小玩意安抚一下这小破孩。】


    他挑了块上好的木料,打算盘一把小巧精致的袖珍连弩,没加铁片和利刃,杀伤力约等于无,小皇帝拿着过过弯弓射大雕的干瘾,绝对安全,岂不美哉?


    木屑沾了满手满身,沈清舟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头发随便用根木簪一盘,两只眼睛黏在手里的机括部件上,专注得六亲不认。


    沉闷的车轴声轧过青石板。


    萧景妄推着轮椅,无声无息地停在长廊那头。


    紫苑正端着洗漱用的铜盆进院,刚要屈膝请安,就被萧景妄抬手按下了话头。


    轮椅继续向前滑动,停在木工台边。


    “在做什么?”萧景妄的语调平铺直叙,听不出半点情绪。


    沈清舟压根没抬头。


    刻刀顺着弩身刮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连弩。”他吹掉凹槽里的木屑,随口答道,“给元启那个小破孩防身解闷用的。”


    话音刚落,院里的温度瞬间直降零下。


    紫苑端着铜盆的手一哆嗦,水花险些溅出来。


    这丫头在王府混成精了,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弓着身子一路倒退,麻溜地溜出院子,生怕晚一步就成了出气筒。


    萧景妄搭在轮椅扶手上的骨节微微一顿。


    他眯起狭长的眸子,视线牢牢锁住沈清舟手里即将成型的半成品。


    连弩虽小,做工却堪称鬼斧神工,弩弦用的是极难寻的韧性兽筋,弩身还细密地刻着云纹,这得耗进去多少心血?


    “本王竟不知,王妃还有这等闲情逸致。”萧景妄冷不丁抛出一句,语气里已经夹起了冰碴子。


    沈清舟拿着锉刀打磨边缘,动作依旧没停。


    “人在江湖飘,总得会点防身的手艺活嘛!这连弩射程短,给小破孩当玩具正好。”


    “是吗。”


    萧景妄彻底冷了脸。


    “小皇帝能得王妃亲手雕琢的连弩,本王怎么连一片木头渣子都没见过?”


    “咔——!”


    沈清舟手里的刻刀一滑,死死卡进木头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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