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之动作一顿。


    他盯着叶无名那张冻得通红、直冒热气的脸看了两秒,到嘴边的国骂硬生生绕了个弯,咽回了肚子里。


    “……晚上给你炖羊肉。”


    叶无名眼睛瞬间亮成一百瓦灯泡问:“真的假的?加辣不?”


    “加。”


    顾言之收好锦帕,顺手揪住叶无名散开的披风带子,干脆利落地给重新打了个死结。


    沈清舟抄着手在后头旁观全场,默默把下巴缩进狐裘的毛领里。


    【啧啧,这浓郁的酸臭味,路边随便来条狗过来都能被撑死。】


    【不过老顾你这“嘴强王者、实操男德”的爹系做派,跟家里那位活阎王简直是同一条流水线批发的。】


    正腹诽得起劲,集散点东侧巷口传来一阵叮当咣啷的车轮声。


    老四裹着那身破道袍,他一手托着罗盘。


    嘴皮子翻得比算盘珠子还溜,正对着身后几个穿金戴银的富商疯狂输出洗脑包。


    “诸位老板今日这波格局彻底打开了!贫道斗胆窥了眼天机,就冲各位这善举,明年开春必遇大贵人,财运挡都挡不住!”


    那几个大腹便便的富商早就被忽悠得找不着北。


    半点被强行征调物资的憋屈都没有,反而笑成了一朵朵老菊花,连连作揖。


    “大师指点迷津,受教了受教了!”


    “道长千万赏脸,改日去寒舍喝口粗茶!我城南那铺子的风水,还得劳您大驾给开个光!”


    老四大袖一甩,端住了世外高人的架子摆摆手。


    “福生无量天尊,好说好说,贫道改日定去化缘。”


    刚转过身。


    他脸上的仙气儿秒没,贼眉鼠眼地溜达到沈清舟跟前显摆。


    “老五!城西那条街,八只肥羊全让我薅秃了!”


    “卖皮草那张胖子,刚开始还捂着钱包哭穷,我上去就给他掐了一卦,说他家祖坟被冲了煞,流年犯太岁。”


    老四竖起大拇指,满脸嘚瑟。


    “好家伙,差点当场吓尿!一口气给我搬了三十捆羊皮褥子,死活非要请我去做场法事!”


    沈清舟直接听乐了。


    “干得漂亮。”


    【这洗脑功力,放现代高低是个狂揽千万投资的铁血销冠。】


    鬼手李混在车队末尾。


    他缩着脖子,跟只偷油老鼠似的溜到沈清舟身侧。


    “老五,城东那帮老狐狸的底裤,我都给摸透了。”


    他从袖筒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上。


    “刘记粮铺还有六百石粮没过明路,全捂在后院地窖里。”


    “药材行那个秃顶老登心更黑,私藏了两车上好的救命药,拿一堆发霉的破烂来糊弄咱们。”


    沈清舟捏着纸条扫了一眼,眼神逐渐发凉。


    “名单没漏网之鱼吧?”


    “把心放肚子里,全在这小本本上。”


    鬼手李兴奋地搓着手,笑得极其猥琐道:“咋样?今晚要不要我去他家搞波零元购,把地窖全给搬空……”


    狠话还没放完。


    一根青竹竿从斜刺里探出,精准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瞎子陈身法如鬼魅,悄无声息地站在三步开外,蒙着黑布条的脸比外头的冰凌渣子还冷。


    “搬什么搬?”


    竹竿不轻不重地往下一沉,压迫感拉满。


    鬼手李双膝一软,差点当场劈个叉。


    “名单交上去给王妃!明天拿着王府的名帖,直接踹门,堂堂正正地拿。”


    瞎子陈微微偏头,冷嗤一声道:“在王爷的地盘上,少整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偷小摸。”


    鬼手李秒变乖巧鹌鹑道:“得嘞陈哥,教训得是,我就过个嘴瘾……”


    沈清舟把黑名单收进袖里乾坤,转身看向就位的顾家账房团队。


    三个账房老手稳坐长桌前,算盘、账册、笔墨一字排开,阵仗极大。


    “开始核算!”


    沈清舟反手一指堆积如山的物资道:“过秤验货,每一笔都给我钉死在账上!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最终盘点总数。”


    账房先生们中气十足地接令。


    手指翻飞间,算盘珠子瞬间劈里啪啦打得冒火星子。


    顾言之慢条斯理地踱步过来,目光飞速盘点场上的御寒物资,大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帝王绿扳指。


    “基本盘稳了。”


    他压低声线道:“算上柿子沟那一百车救急煤炭,保三个村子三千多张嘴,对付个五六天不成问题。”


    沈清舟点点头,顺手拢紧被妖风吹开的狐裘。


    “账不能算这么死,只保五天随时会崩盘。”


    他盯着远处化不开的浓郁风雪道:“大雪封路变数太大,必须扣下三成做容错底牌。”


    转身,他面向忙碌的集散场,声如洪钟地下达指令。


    “运煤车队走柿子沟北线直达,其他人别管!”


    “场地里的粮草棉衣,均分三批!”


    “第一批老二带头,满载发车!第二批老三押运,半个时辰后准时开拔!第三批原地待命,等我信号!”


    铁臂张刚好扛着两麻袋百十来斤的糙米路过。


    闻言他扯着破锣嗓子吼了一嗓子道:“老五放心!第一批兄弟现在就拔锚!”


    叶无名跟个多动症儿童似的蹿了出来道:“我也去搭把手!”


    顾言之刚给他系牢的披风差点又干报废了。


    他眼疾手快,一把扼住叶无名的命运后脖颈。


    “你给我老实待着。”


    “凭什么啊!”


    “想让你那破丹田彻底报废就直说。”


    叶无名刚想狡辩,对上顾言之那双幽深微凉的眸子。


    到嘴边的豪言壮语硬生生卡壳了。


    “……行吧,那我在旁边帮忙搬箱子。”


    “只能用手搬,敢动一丝内力,头给你拧掉。”


    “好好好,听你听你都听你的。”


    沈清舟全程冷眼吃瓜,看着这场单方面血脉压制结束,这才收回目光,仰头望向城北。


    天幕像漏了个大窟窿。


    风雪比一个时辰前还要狂暴。


    巴掌大的雪团夹着冰凌渣子疯狂倒灌,视野里灰蒙蒙一片,连三丈外的人脸都糊成了马赛克。


    地面的冰壳子冻得邦邦硬。


    牵马走过的亲卫一步三打滑,战马冻得疯狂打响鼻。


    “笃。”


    瞎子陈的竹竿冷不丁在冰面上重重一顿。


    他偏过头,耳朵微动,静静听了半晌,眉头死死拧成了川字。


    “风向不对劲。”


    沈清舟猛地转头。


    瞎子陈面朝北方如渊渟岳峙般站定,黑布条下透出一股风雨欲来的冷凝感。


    “东北风转正北了,老天爷这是准备直接往下倒雪。”


    他声音极沉道:“出城往西北的那条主官道,最多再过两个时辰,连车辙印子都会被彻底抹平。”


    沈清舟握着暖手炉的指节一根根攥紧。


    他抬眼望向北方那片被暴雪完全吞没的天际线。


    萧景妄带着两千轻骑,已经出城快两个时辰了。


    【这要命的鬼天气……这活阎王,可千万别翻车啊!】


    第421章 这狗粮才吃一半,天就塌了?


    入夜,风雪愈发猖狂。


    王府花厅的地龙烧得滚烫。


    红铜火锅架在桌正中,翻滚的红油汤底咕嘟嘟冒着泡,辣椒和花椒的香气蒸腾满屋。


    沈清舟裹着松垮的狐裘棉袍,盘腿窝在主位上。


    一手捏着筷子在锅里七上八下搅毛肚,一手端着碗蒜泥香油碟,吃得那叫一个惬意。


    叶无名坐在顾言之旁边,筷子夹着一片刚涮好的肥牛,殷勤地往顾言之碗里送。


    “言之你尝尝这个,火候刚好,鲜得很!”


    顾言之扫了眼碗里那片滴着红油的肉,大拇指习惯性地拨弄了一下帝王绿扳指,面无表情地夹起咽了。


    叶无名秒懂这是“已阅,干得不错”的信号,腾地站起身,筷子指点江山。


    “我跟你们讲!今天我那一下!”


    他右手往前猛推,险些把面前的蘸料碟原地扇飞。


    “十几丈!整整十几丈!那板车差点被我一巴掌干出大气层!这叫什么?这叫绝对的战力碾压!”


    鬼手李缩在角落里嚼着鸭肠,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是是是,叶大侠威武!要不是那匹马求生欲爆棚跑得快,你的掌风能把马屁股干出个盆地来。”


    “那叫精准控力!”叶无名脖子一梗说道,“我只用了三分力!那俩拽着缰绳在地上滚了八圈的亲卫,是我故意留给他们锻炼实战反应的机会!”


    老四端着酸梅汤,罗盘搁在膝盖上直摇头。


    “贫道掐指一算,被你带飞的那俩兄弟,明天喜提腰椎间盘突出套餐的概率,高达九成九。”


    “跟小爷我有什么关系!”叶无名急了。


    “跟你有很大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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