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十一说的都是真的,皇帝自己曾经也是百姓,生活在百姓堆里,自然知道百姓们都是怎么想的。


    如果在荆州案真相大白之前,他处置了那些人,百姓绝对会骂他一句昏君。


    百姓不骂,读书人也会带着他们骂,明着不让骂,背地里也要偷偷骂,根本控制不住。


    知道归知道,皇帝那个倔脾气,才不会因为几个百姓骂他就当怂包,他身为皇帝处理几个闹事的书生,还得看别人脸色不成?


    【‘燕武帝’立马否认:“自然不是,只是这样的话岂不是中了那幕后之人的圈套?”】


    【“儿臣仔细想了想,如果他只针对我的话,能用的方法多得是,可他却偏偏让人到宫门口来闹事,一个处理不当就会有损您的威望。嘶——那这么看来,他不仅是和儿臣有仇,对父皇您也是多有怨怼啊。”】


    ‘燕武帝’缓缓说出自己的猜想,那些举子实在愚蠢,衬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像个闹剧,错漏百出。


    要么是这个计策只是仓促之下的产物,没时间完善,才会有这么多错漏,要么就是,计策是好的,可惜执行的人不够理智,有什么东西促使着他不顾一切,只求结果。


    比如仇恨?


    第76章


    托都尉府的福,恨他的人可真不少。


    但从幕后之人敢拉三皇子下水这点来看,他必然是个皇子不假,这是‘皇帝’和‘燕武帝’父子俩早就心照不宣的事。


    如今‘燕武帝’再次提起,无疑让‘皇帝’更缩小了怀疑的范畴,瞬间脸色一沉。


    ‘燕武帝’却没有趁机挑明,他见好就收,继续说举子的事。


    【“举子们固然有错,可那都是在父皇和儿臣眼中才有错,对于儒林来说,怕是恨不得大声称赞他们的风骨。”】


    【“这些年来朝廷不遗余力地优待读书人,才稳定了科举和朝堂上的局势,若因为这件事伤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岂不是本末倒置?”】


    【“哼,难道朕还怕他们不成?”】


    这次举子们敢堵在宫门口一天一夜,着实戳了‘皇帝’的肺管子,若不是这背后的事情错综复杂,需要从长计议,‘皇帝’早就将他们都扔进大牢了。


    可是,世家还没亡呢。


    ‘皇帝’一介武夫,之所以在崇德二年就忙不迭地开了科举,为的就是要尽快在朝堂上注入新的血液,让他们来抗衡世家。


    经过十年的此消彼长,寒门学子成功将世家子弟挤出了朝堂,世家就此沉寂。


    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世家曾经的隐退,也只是因为族中子弟在朝中得不到升迁,因此退回祖地,不再出仕而已。


    他们是自己退的,可不是被皇帝降罪抄家后消失的,世家的势力别说伤筋动骨,连皮肉伤都有限。


    因为皇帝不喜欢世家,所以在皇帝春秋鼎盛的时候,他们会安静地蛰伏起来,可焉知再过五年十年,皇帝年逾花甲力不从心之后,世家会不会卷土重来呢?


    有世家在一旁虎视眈眈,儒林对皇帝的拥护可谓至关重要。只要世家一日不死,皇帝就不得不顾忌自己在读书人中的名声与威望。


    当然,皇帝对世家的考量,‘燕武帝’此时身为皇子,是不方便深入了解的。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相信‘皇帝’在心里过得更快。


    要不然也不会在说了前面那句话后,就陷入了几息的沉默。


    几息已经足够了,再沉默下去可就要尴尬了。


    皇帝的面子就是大家的面子,身为臣子必须要守护,不然极有可能被迁怒。


    【‘燕武帝’摇头否定道:“当然不是,自古以来,哪有皇帝怕百姓的道理?那些举子们也就是命好,现在天下人都盯着京城,盯着皇宫,这才让他们逃出一条命。”】


    要不是因为有那么多人盯着,想劝皇帝还真难。


    【“广开言路可不容易,父皇为此先后设立都察院、监察御史甚至是都尉府。虽然这些过程儿臣都未曾参与,却也知道必然是遭遇了重重阻挠,才勉强让朝堂上有了几分清明。”】


    【“可若是那些举子因为谏言获罪,日后其他有心进言的人难免会畏缩踟蹰,那父皇十数年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实在是得不偿失。”】


    听了‘燕武帝’的劝谏,‘皇帝’眼中本就不多的怒意逐渐消散。


    都察院都尉府都是皇帝一手创立的,他何尝不懂这个道理,不然当年也不会将‘言官不得因言获罪’这条写进大燕律里。


    只是皇帝当久了,面子大过天,怒火就会灼烧理智,还得要别人来灭火。


    怒意退却之后,‘皇帝’叹了口气。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可是让朕就这么放过他们,朕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要是让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朕是只病猫!”】


    这可不行!


    皇帝已经五十多岁了,对他们这个职业来说,这是个尴尬的年纪。


    一方面,经过半辈子的争斗,已然到达了权力的巅峰,随便一个话音,都能让乱糟糟的朝会安静下来,震慑力远非刚刚登基,二十多岁的小皇帝可比。


    可另一方面,他们的身体却开始走下坡路了,被压制了数十年的各方势力就会蠢蠢欲动,只要皇帝露出一丝疲态弱态,他们就会趁机一拥而上,咬下一块肉来。


    ‘皇帝’强硬了一辈子,从来没软化过,甭管是关外蛮族、世家还是没死光的反贼余孽,都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若是被这些人听到,皇帝居然被几十个书生堵住宫门一天一夜,说些不知所谓的谏言,让天下人看尽了笑话,皇帝居然还什么都没做,让那些书生全须全尾地回了家?


    他们绝对会怀疑,皇帝是不是老了,牙齿都掉光了?


    没了牙的老虎,他们还有惧怕的必要吗?


    没有了。


    皇帝倒也不是怕了世家,不敢和他们正面对上。


    他巴不得世家能露出马脚,好趁着自己身体还硬朗,将他们一网打尽。


    只是现在已经够乱呃了,京城的皇子们夺嫡,已经逐渐从暗地里转向明面,地方上又有反贼作乱。


    那闻香会在荆州只是损失了些小虾米,首领和高层早早就转移走了,现在不知正潜藏在哪个地方伺机作乱。朝廷看似大捷,实际上却是藏下了一个新的祸患。


    偏偏这个时候,西南边南诏和南越也是不清不楚。若再加上一个世家,那朝廷可真是内忧外患,风雨飘摇了。


    饶是皇帝对自己建立的朝廷再有信心,也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在他年岁渐老,又未立国储的时候,大燕根本经不起这个折腾。


    ‘皇帝’手边的折子,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却始终没有摔出去,反而卸了力般,扔回了桌子上。


    ‘燕武帝’看出‘皇帝’的纠结。


    既想惩罚那些举子出口气,让其他人都看到皇帝的态度,又不想损害自己在读书人中的威望。


    这好办啊!


    ‘燕武帝’适时躬身行了一礼道。


    【“其实儿臣也觉得,这些举子太过胆大妄为,若是不给他们一个教训,恐会助涨他们的气焰,日后做出什么错事来,岂不可惜。”】


    嗯?


    ‘皇帝’怀疑地看他一眼。


    【“那你说,该怎么教训才好?”】


    ‘皇帝’倒想听听,他能想出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这些举子都是今科考生,学识基本够用了但是心性不够,又是非不分,让他们为任一方,实在是百姓的灾难。”】


    ‘皇帝’略一思考,皱眉道。


    【“你是想让朕取消他们的科考资格?”】


    【‘皇帝’摇头:“不可,如此一来,民间的骂声同样不会少。”】


    不能参加科考,那他们半辈子苦读的心血都要付之东流,其他读书人感同身受,光是想想都能体会到那种绝望和痛苦。


    届时惩戒举子的目的没达到,还会引起读书人群体更强烈的反抗。


    这个方法太简单粗暴了,绝对不行。


    【‘燕武帝’却也摇摇头否定道:“儿臣确实是想让他们无法参加此次科考,但绝对不能这么生硬地取消他们的资格,还是要想一个迂回的方式。”】


    【‘皇帝’:“那你说说。”】


    【‘燕武帝’:“此次荆州之祸皆起于闻香会,若不是一开始闻香会抢劫赈灾粮,阻挠朝廷赈灾,一场洪灾也不至于拖延三个月。反而朝廷为了赈灾,连发两次赈灾粮,不管怎么说,也怪不到朝廷头上。”】


    【“现在洪灾是过去了,可被闻香会害死的百姓却没办法活过来了,荆州人与闻香会应该不死不休才对。”】


    ‘皇帝’闻言若有所思。怎么听着这么像推卸责任?


    ‘燕武帝’却觉得,‘皇帝’的思维还是太保守了,他说的这些,闻香会哪一件没做?自己可没污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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