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冯德却只是将十二送到宫门口,就束手等待。


    十二则向前几步,走到举子们面前行了一礼。


    这可是皇子!


    举子们下意识要回礼,结果发现自己坐着呢,这时候站起来回礼也不合适,可要是行跪拜大礼又太谄媚。


    举子们慌乱的瞬间,十二已经收了礼直起身,环顾一圈,眼神重点落在人群外的某两个人身上,在十一偷偷挥手跟他打招呼的时候,略带嫌弃地迅速别过头,然后朗声道。


    【“诸位,请听我一言。”】


    ……


    ‘燕武帝’不敢置信地转头问‘十皇子’。


    【“他瞪我了?他是不是瞪我了?”】


    ‘十皇子’无奈地看他,脸上写着“不然你以为呢?”


    【“嘿!脾气见长啊。”】


    说完回头看向十二皇子,看看他这个阵势到底是要说什么。


    冯德还没走,看来还是父皇的意思。


    ‘燕武帝’神色逐渐变得严肃。


    有方大儒外孙的身份在前,又有帮助他们请了太医的恩情在后,举子们很乐意听十二的话,甚至有点期待他会说什么。


    他们也想知道,陛下对他们到底持着一个什么态度。


    说实话,热血退下去之后,有的人已经开始后悔了,怎么就那么轻易地跟着来宫门前静坐了呢。


    还说什么向皇帝进谏,严惩十一皇子,再救出国子监的周鸿才褚兴言等人?


    如今他们被晾在这,骑虎难下,连自身都难保了。


    真是糊涂!


    那可是崇德皇帝啊!


    陛下当年打天下的凶名还犹在,他们是怎么敢的……


    大概是读书把脑子都读坏了,还真以为自己有那个命,能做个直臣诤臣。


    又想着他们这么多人,法不责众,且陛下当年一力主张重开科举,礼重读书人,就算不接受他们的谏言,为了名声着想,也不会惩罚得太狠。


    但事实又怎么会真的像他们想象的那样发展。


    皇帝的确是没有处罚他们。


    皇帝是直接不搭理,就将他们晾在那儿,宫门前人来人往的,他们好像个笑话一样被人围观。


    旁人的审视和戏谑,无疑也加重了他们的心理压力,不然也不会这么轻易地直接病倒。


    时间拖得越久,他们心里越是没底,如今好不容易有人能带来一星半点的圣意,他们自然是要虔诚地侧耳倾听。


    是杀是剐,你倒是给个痛快话啊。


    对上举子们期待的眼神,十二微顿。


    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场合,然而身负皇命,他不得不端着一张严肃认真的脸,看上去倒是十分地威严且靠谱。


    看着举子们一个个重新绷直了身子,就知道这效果不错,


    只是,被他们亲近期待的十二皇子,一开口就是对他们直入灵魂的质问。


    【“今早陛下得知你们当中有人发热,斟酌再三,虽然怒气未消,却还是命我请来了太医,方才更是传我前去,亲自问了问你们的状况。”】


    十二的语气痛心疾首,指责这些举子们。


    【“陛下爱民如子,哪怕你们光明正大地跟他作对,他也不忍心看你们真的受苦,可你们呢?”】


    【“诸位寒窗苦读十年,夫子就只教会了你们摇唇鼓舌、颠倒黑白、欺君误国吗!”】


    第63章


    摇唇鼓舌乃小人行径,欺君误国更是奸臣所为。


    十二这话像一柄重锤,敲在了举子们心上,举子们顿时变了脸色。


    他们很想质问十二一句。


    我们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书,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学有所成,能够报效朝廷,效忠陛下。


    这个道理,早在县学的时候,教谕就教过他们了。


    现在你红口白牙一张嘴,就将我们都打成了奸臣小人,这谁能坐得住!


    举子们内心激动,但这可是宫门口,岂容他们七嘴八舌地狡辩。


    有个人就顺势站出来,成了举子们的话事人。


    那人原本就坐在最前排,此时站出来,离十二皇子也近,倒是免得走动。


    不然这一天不吃不喝的,走上几步,再一头栽倒到地上,市井上关于十一的传言,恐怕就更难听了。


    那人长着一张方脸,耳后见腮,八字胡,穿着一身赭色书生衫,看上去比其他人年长,也显得更可靠些。


    因为这个,他说的话,其他举子们也都愿意听几句。


    【‘十皇子’望着他道:“哎?这不是那个赵兄嘛。”】


    昨天就是他,在言语上煽动,说什么要将民意上达天听,哄骗了这些人来静坐。


    要不怎么是他坐在最前排呢。


    兄弟俩都对这人印象深刻。


    ‘燕武帝’盯着那个姓赵的,抱起胳膊闲闲道。


    【“是他。”】


    【顿了下之后又道:“这下可算是给他逮到机会了。”】


    前两日,他伪装成通州考生,跟举子们谈天论地的时候,也曾见过这个‘赵兄’,当时的他不急不躁,仿佛泰山崩于前都能面不改色。


    结果到了昨日,却是又悲观又愤慨的,情绪之激动,跟前几日的完全不像一个人,不用猜都知道有问题。


    所以‘燕武帝’他俩心里跟明镜似的,都知道这个姓赵的不怀好意,也不知道是效忠了他们兄弟中的哪一个。


    ‘十皇子’搓了搓下巴,眼中带着一丝讽刺的意味道。


    【“他运气不错啊,一个举人,居然也能投到皇子门下。”】


    不然像以前大哥二哥在的时候,官阶低一点的连他们的门槛都摸不到,更别提一个连会试都没过的举人。


    那恐怕连伺候皇子们上马车的机会都没有。


    能当皇子们的马前卒,已经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燕武帝’看了‘十皇子’一眼,也笑道。


    【“是不错,可惜,这运气马上就要到头了。”】


    这姓赵的家世普通,学识也是一般,不然也不会在中了举人后,屡试不第,如今都已经是四十四岁了。


    再不中,不如收拾收拾回家去带孙子。


    他这配置,一看就是没什么前途,根本不值得招揽。


    唯一的作用,也就是抛出来当炮灰了。


    ‘十皇子’看得分明,所以才会讥笑。


    也就是那姓赵的看不清,还真以为这是泼天的富贵,甘愿为身后的主子卖命。


    ‘燕武帝’和‘十皇子’离得远,他们的窃窃私语传不到赵炳生耳朵里。


    他能听到,能感受到的,就只有身后的举子们,因为十二皇子一句话而生出的愤怒和委屈。


    与之相反的是,举子们看赵炳生的眼神就充满了热切和佩服。


    面对天家威严,也不卑不亢,敢于站出来向十二皇子进言,不愧是赵兄!


    而赵炳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时心下大定,端正姿态朝十二行了一礼后,才肃然道。


    【“殿下这话,请恕学生不敢苟同!”】


    十二淡定地敛神看向他。


    若换成其他皇子,比如老四老五,被一个连进士都不是的举人违逆,早就发火了。


    只有十二,永远老神在在,完全不以为忤,但这毕竟是在办正事,还是皇帝交代的差事,十二不得不打起精神来,那一身的皇家气派还是很唬人的。


    他淡淡的一瞥,都能让人心中无端生出许多压力来。


    这点看离得近的其他举子反应就知道了。


    然而这个赵炳生却是恭敬有余,敬畏不足。


    在他身上,竟看不到半分惧怕。


    不论此人心中作何想,至少从表面上看,还真是做足了不畏强权直言进谏的功夫。


    君子如竹,即便弯着腰,也掩盖不了君子的风骨。


    其他举子望着赵炳生的背影,心中更添几分敬佩。


    看来,这才是今天的正餐。


    十二淡定之余,不由正了正神色问。


    【“你是何人?”】


    【“学生赵炳生,陕西行省平凉府人士。”】


    十二诧异了一秒道。


    【“平凉府的人?这倒是少见。”】


    平凉府在陕西行省的最北端,再往北,就是中原和鞑靼的缓冲地带了。


    鞑靼三五不时地来中原打草谷,平凉府总是首当其冲,致使百姓活得提心吊胆,也没什么余财。


    连活着都难,更别提送子孙去读书了。


    也就是大燕建立后这二十多年,打得鞑靼不敢南下,平凉府才多了些读书声。


    然而区区二十年的和平,又哪里比得过其他州府近千年的书香传承。


    所以即使科举已经恢复了二十年,来自平凉府的考生还是寥寥无几,这也无怪十二会惊讶。


    远处,‘十皇子’正支着耳朵认真听两人谈话,听到赵炳生说自己来自平凉府,恍然大悟。


    【“哦——!我说呢,这事儿这么危险,怎么还有人愿意干?原来是平凉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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