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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纪静宜吓了一跳。


    她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张开,脸上被拿住赃的表情,慌忙就要起身退开,哪知脚一软,一个趔趄,直直地朝前面栽了下去。


    一只手臂伸过来,牢牢揽住她的腰,挡了这一跤。


    纪静宜跌在了他怀里,鼻尖抵上他衬衫领口。


    他力气倒大,一点也不像喝醉了的人。


    纪静宜心跳得厉害,脸上也有点烫。


    “你做什么?”他开口,声音还带着酒后的哑,又更消沉。


    纪静宜抬起脸,一时也答不上来:“我……我就是看看,不行吗?”


    王不逾纳闷:“看我?”


    “这里就你一个,不看你看谁?”纪静宜恢复了底气,高声道,“王不逾,你怎么回事,大半夜不回房间,在这儿挺尸样的睡着,吓死我了。”


    这又是什么歪理?


    王不逾皱了一下眉:“我睡我的,你休息就是。”


    他也没冲到她房里去醒酒。


    纪静宜说:“那怎么行?我们住一个屋檐下,你可是我的……”


    “你的什么?”不知挑动了哪根神经,王不逾望着她,目光沉沉地压过来。


    纪静宜愣了会儿。


    总觉得他一双眼很深,看不见底,现在把她都框在里面,好像更深了,大概饮了酒的缘故,他的手干燥温暖,手掌宽大,紧箍在她的腰上,把她也捂热了,耳根上的红已漫到脖颈。


    空气凝固了几秒。


    猝不及防的窘迫下,她随口道:“我的专职司机啊,你要是有个好歹,谁送我去上班?”


    “不准这样说。”王不逾姿态冷硬地纠正。


    年纪和威严都在那儿,他忽然如此强势地施压,纪静宜心头莫名一震。


    这么些天来,王不逾温和自持地待她,所有事都留足了体面,让她短暂地忘了,像他这样的男人,在秩序和身份上,是典型的封建大家长式心态,重名分,守规矩,讲究一个各司其位,各归其分。


    一地静默,纪静宜急促地喘着气。


    王不逾捏住了她的手腕:“重说,我是谁。”


    “你发什么酒疯啊,”纪静宜扭来扭去,奈何他力气太大了,她根本不是对手,“放开,你放开我。”


    王不逾依旧躺着,气场却是全然收紧的:“说对了才放开。”


    “是丈夫,先生,”纪静宜不跟醉鬼计较,也不吃这个眼前亏,“老公,总行了吧?”


    王不逾神思一凛,像忽然被这句妥协之下,脆生生的“老公”通了电,手臂上起满了鸡皮疙瘩。他松开手,语调软下来:“以后别说错了。”


    他们可以不亲近,分房而居,他也能包涵她的小性子,忍让她的无理取闹,但绝对不允许,她刻意地消解他的身份,将法定意义上的羁绊,弱化成简单的服务关系。


    丈夫这个身份,这个位置,只要他当一天,就不容戏谑、降格。


    纪静宜揉着手腕,小声嘟囔:“谁还敢说错啊,连句玩笑都不能开,你是世上最没劲的人,我要和你……”


    意识到离婚两个字可能更犯忌,她又吞了下去。


    但王不逾没听清,他抱着她坐起来:“手很痛?伸给我看看。”


    “痛死了,”纪静宜只顾着夸张控诉,浑然未觉自己没坐沙发,而是被抱在他的腿上,“你存心的吧,一直在想办法报复我,这才借酒发挥的,我不管,我手已经动不了了……”


    “嘘,安静。你的名字不是静宜吗?怎么老是有这么多话?”


    王不逾缓缓抬眼,头痛地打断,“痛就去我房间,那里有药。”


    纪静宜是被抱着离地的。


    她重心一晃,低低“呀”了一声,慌忙扶他的肩。


    王不逾单手抱了她,脸色依旧清淡。


    “你又干什么?”纪静宜脸色更红。


    王不逾走得很慢:“不是喊着痛吗?去上药。”


    不给她来这一遍,矫情够了,他今晚还想安生去睡?闹也闹死他。


    纪静宜几乎是喊出来的:“痛的是手不是脚,上药我可以自己走过去。”


    “走过去你会更生气,对吗?”王不逾反问。


    “……对,”纪静宜声音低了,“你还有一点了解我么。”


    王不逾嗯了声:“在摸索中总结吧,也是被你胡……”


    “胡什么?唉,我手腕还红着呢,你好好说。”话音未完,纪静宜就截住他。


    “不好好说呢?”


    王不逾停住脚,反常地勾了勾唇:“你也别忘了,我还抱着你。”


    怕醉酒的男人一个不稳,纪静宜怕得缩了下手指,指尖抠着他肩线处的衣料。


    一股痒意,顺手腕爬进心口。


    她垂着眼眸,看见他松了的领带,揉皱的衬衫一角。


    “你下次不许抱,”她嘴硬地知会他,“都没有经过我的同意,我摔了怎么办。”


    穿过走廊,暖色的落地灯自动亮起。


    王不逾往前走着,推开客房门:“国家好像没明文规定过,妻子受了伤的情况下,丈夫还要询问她的意见,才能给她处理。”


    “……是我个人的规定,不行吗?”纪静宜回他。


    王不逾走到窗边,把她放在那张小佩特拉椅上:“行,你堪比司法机关。”


    说完,转身去储物柜翻医药箱。


    纪静宜坐在那儿,伸手揉了下自己发红的脸,看着王不逾逆光的背影,有点晃神。


    他今晚像活过来了,衣冠不整,眼神涣散,句子也变长了,甚至对她用上了威胁、恐吓,以及自以为是的冷幽默,连鼻尖萦绕的烟酒气,闻着也不怎么呛,带着他真实的、颓唐的体温。不像平时,内敛出十万八千里的远。


    整间屋子浸在软融融的光里。


    “抬起来。”王不逾已经走了过来,手里倒了活血化瘀的药膏,在掌心搓出一点热,才覆上她发红的手腕。


    他力度放得轻,带着他指腹的温度,一寸寸揉开。


    纪静宜小臂这一片本就敏感,平时轻轻一刮就痒的。


    他这么揉,离得又这么近,搅得她心跳都乱了。没几下,她就往椅子里缩了缩:“哎呀,能不能不要弄了。”


    做着这种事,王不逾脸上仍是一本正经的冷淡,鲜明对比出她的退后、避让和羞赧。


    “不能,”他坐了一点椅子边,口吻严肃,“你皮肤薄,今天不推上药,明天就青了。”


    “其实没那么痛,刚才讹你的。”纪静宜被逼得承认。


    王不逾抬眼,黑沉目光里带了点笑意:“噢,演技不错。打小傍身的本事吗。”


    熟热的氛围催化下,她的脸更红,仰起来正对着他,说得生动又天真:“差不多,就是从小爱演,喜欢无病呻吟,每次这样吧,我爷爷就特紧张我,所以啊,长大了也改不了,受了一丝丝委屈,我就要讲给家里听,恨不能所有人都围着我。”


    她的手腕扣在他手掌中,声音也跟着软塌塌的,听得王不逾头皮发麻。


    他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听见自己的音调在变柔:“纪静宜,你得到的爱挺多了。”


    比起她那两个,早早就被老爷子下狠心送往西北,交到老战友帐下培养锻炼的兄弟,可以说是占尽宠爱。


    纪静宜嗯了一声:“就是知道长辈喜欢我,才更变本加厉地作啊,不管做什么都没人怪的,有一点风吹草动,爷爷就要问怎么了。”


    “要是他晚去世两年,”说着,她又失落地耸鼻子,“看老纪还敢不敢……”


    纪静宜不说了,跟他埋怨又没有用,他们一伙儿的。


    光落下来,卧房里静得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心跳。


    见她噎在那儿,王不逾搽药的动作也顿了下,看着她:“命令你结婚吗?”


    “结都结了,还说这个干嘛?我不喜欢在既定事实上浪费时间,再懊恼也改变不了什么,”纪静宜又瞪了他一眼,“涂完药了没有,都快过十一点了,你不睡觉了啊。”


    王不逾撤开手:“你也知道我要睡觉。”


    拇指指腹从她腕心蹭过去时,纪静宜又细密地酥了好一阵,几乎发起抖来。


    她抬高了,若无其事地转动两下:“知道啊,所以一到这个点,我就戴上耳机了,够体贴了吧?”


    他转身,把药酒放回去:“我还是听得到你的笑声。”


    总是大半夜了,隔壁还呃呃喔喔的,像抓住了一屋子鹅。


    她是戴了耳机,不是上了嚼子,看到好笑的地方,谁能忍得了?


    纪静宜爱莫能助,她说:“那只有你忍着点儿啰,再不然你去劝劝老纪,你岳父肯定愿意听你的,我很高兴搬出去住。”


    “不要再说这种不利团结的话,去休息。”


    王不逾几乎是即刻扭过头,冷峻地告诫。


    充什么严肃的父辈作派。


    纪静宜拍了下座椅,起身,连晚安都懒得对他讲。


    小孩子又开始置气了,门都是用劲摔上的。


    王不逾站在柜子边,几秒后,低下头,牵动了一下唇。


    他走了两步,跌坐在她刚蜷缩过的椅子上。


    王不逾往后靠,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想把这一屋子的气味,药气,酒气,还有妻子身上那点浓郁的,不知是香水,还是护肤品的味道压下去。


    他又缓缓吐出来,可这股味道反而随着一呼一吸,渐渐变得清晰。


    王不逾勒得慌,也躁得慌,想去解衬衫最上头的扣子,抬手才发现早已经被扯开。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束缚着他,是无处可去的欲望绷住了神经。


    夜色深浓,远处零星灯火,隔着落地窗,似笼了一层纱。


    他陷在羊羔绒里,只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被一点一点撩拨分明了,它们按捺不住地,兀自潋滟地烧起来。


    王不逾没别的异样,就是头晕。


    另外很不争气地,像发育时回避不了的生理现象一样,莫名鼓胀得很满,是刚才抱起她,替她上药时就有的症状,比席间咽下的几杯酒还烈。


    不知道别人和太太怎么相处。


    他好像总不明白分寸如何拿捏,不是失之过冷,就是失之过重。


    靠了好长一会儿,那股热意还是下不去。


    他只好站起来,往浴室去,开了花洒,在一室水汽里,闷了二十来分钟。出来时,随手裹了条浴巾,走到露台上吹风。


    王不逾没生过这种混账心思。


    他是个冷情的人,像有人生来就怕热一样,他仿佛一出娘胎便寡欲。应酬场合里,美人美酒在侧,殷勤备至,他也始终神色淡淡,敬而远之,坐不了多久就告辞。


    周遭亲友总说他克制,他觉得谈不上,只是置身事外的冷眼,都不到克定,也不到非得制住什么的地步。只是世上高位有限,越往上走就越逼仄,而他的精力并不算多,也许一生的热忱,都将倾注在功名二字上。


    而今夜,他开始闷头处理过剩的兴欲。


    毛巾换了三次,手一下比一下压得更重。


    “咔哒”一声,客房门被推开。


    站在栏杆旁的王不逾回神,也转过身。


    她永远也学不会敲门。


    “王……”纪静宜穿着睡裙,堂而皇之地走进来。


    她没有料到会撞见这副情形,大冷的天,他就在腰间系了一条浴巾,还站在露台上。


    不是,三十几了还这么血气方刚吗?


    他看起来像每天会喝养生汤的人,连一杯水都要温温的才能入口,又不怕作下病了啊。


    皮肤又是很干净的白,肌肉纹理紧致分明,没有半点将就的地方,两侧人鱼线斜没入浴巾边缘,像一种含蓄又暧昧的指引。


    纪静宜很短地“哇”了句,但职业女性的本能救了她,惊呼都到喉咙口了,又被她强行咽回去,变成咝咝的抽气声。


    她忽地矜持起来,在所有不恰当的场合,不随便张口总是对的。


    “什么事?”王不逾脸上没什么波澜。


    他随手拿过一旁挂着的浴袍披上,动作不疾不徐。


    纪静宜也平平常常,她可是见过世面的,不会因为一具性感的身体,就大惊小怪。


    她拿出了毕生的镇定,走进来:“我的发圈,刚才忘你这里了。”


    “知道在哪儿吗?”王不逾扯下浴巾,丢在了床尾凳上。


    什么话,她不就在一个地方待过。


    纪静宜往沙发椅上去摸,很快就拿到了。


    她举起来:“这里,一下就找着了。”


    王不逾点头:“那就去睡吧,不早了。”


    “嗯。”


    纪静宜走到门边,还是回过头,补了句:“腹肌挺不错的么,一直都有吗?”


    “……是的。”王不逾没忍住,抬了下眉。


    纪静宜又多看了两眼:“挺好。”


    回了主卧,她飞快地关上门,刚饱了顿眼福,嘴角快压不住了,三步两步就扑到床上,摔进绵软的被子里,用力捶了几下床。


    第15章


    被一个做了半截的梦闹的,周五这日,纪静宜一整天都神色恹恹。


    梦里大汗淋漓,她和王不逾赤身纠缠,綦得他小腹上布满湿痕,唇齿分都分不开。


    坐在办公室,同事凑过来问一份东西,喊了两声“静宜”,“静静”。


    她都没有反应,一直到对方伸手晃了晃,纪静宜才猛一激灵:“啊,找我有事?”


    “对,”同事说,“问你要清单,拍品清单。”


    “哦好的,我找到给你送去。”纪静宜立马开始翻。


    舒玫觉得奇怪:“怎么了静静,你魂儿飘哪里去了,没生病吧?”


    “没有,”纪静宜笑了笑,“昨天晚上没睡好。”


    也不知怎么了,脑子里那个画面总挥之不去。


    黑暗里骤然收紧的双臂,王不逾的唇埋进她头发里时,那一瞬间没能掩盖住的,粗重的呼吸。


    纪静宜忽然气愤地捶了下桌。


    都怪老东西不检点,好好儿地露什么身体,在家一点不注意仪表,她也不是多有定力的人,又在气血充足的年纪。


    中午也吃得少,餐厅里,老黄他们怀疑她失恋了,探问了两句。


    纪静宜心不在焉的,戳了戳米饭:“都没恋呢,失什么失啊。”


    再说,失恋两个字也太简便,哪儿配得上这种复杂局面?她也不晓得怎么会这样,已经领了证,住在一起的合法夫妻,却要恪守界限和分寸。


    要哪一天分开,她头婚的哑巴亏岂不吃定了?白担了名声,一点油水都没揩到。


    吃好后,纪静宜把餐盘放好,走出食堂。


    王不逾开会晚了点儿,碰巧进来,二人在过道碰上。


    纪静宜装没看见,高抬着下巴,目不斜视地走了。


    擦身而过,王不逾又缓慢别来一眼。


    怎么了,好像又在不高兴,谁惹她了。


    午休时间结束,办公室还在集体犯困。


    有人去茶水间泡咖啡,那股子速溶味儿飘到走廊里,混着中央空调暖乎乎的风,闻得人更想趴下去睡了。


    纪静宜撑着头,对着记录本核对待办,眼皮发沉。


    快闭起眼时,忽然听见行政部的高健清嗓,用那种领导狗腿的腔调:“各部门,直属单位,为落实集团企业文化建设,丰富广大员工文体生活,增强团队凝聚力和向心……”


    一车的套话念出来,纪静宜最终熬不住,伏在了桌上。


    “唉,别啊静宜,听我说完。”高健走到身边,推她。


    纪静宜手抬起来,摇了摇:“不行了,你声音太像我历史老师,他的课我一定要睡觉的。”


    “……什么啊,职工羽毛球比赛的通知来了。”小高说。


    舒玫扥平了手里的文件,笑问:“年年打,有谁会报名啊,老黄你去吗?”


    “我倒是想去,腰不行啰,”黄肇源刚好在她这儿取东西,“再说了,也不是给咱们露脸的,楼上领导们都爱打这个。”


    高健晃着那张通知,像举个招魂幡似的:“都别躲啊,好歹凑个数,咱们艺术中心这么多人,总不能一个都不去,回头会上点名,不好看,要被批评没有团体荣誉感的。”


    纪静宜总算睁眼了,举起手:“我。”


    “好静宜,我就是特意来找你的。”小高一乐,给她捏了捏肩。


    “我报女单,就一个要求,”纪静宜端起水杯喝了口,“一定要把我和总部那个向……”


    要死,想不起对头的名字了。


    纪静宜歪着抬起脸:“运营部的,叫向什么来的?”


    “哦,向玥,”小高想了想,补上,“你说她杀球像寻仇的。”


    说完,办公室站着的,坐着的,全都笑起来。


    老黄拿着文件,说:“小纪,去年我可记得啊,你刚来不久,让人家二十一比七拿下了,两局加起来不够半集电视的。”


    “没那么久。”小高也清清楚楚。


    纪静宜瞪了他一眼,他怕得罪唯一积极参赛的,做了个胶布贴嘴的动作。


    “所以今年,我非雪耻不可。你去想办法,把我和她分在一组,”纪静宜一字一顿,对着空气下战帖,“去年她怎么杀的我,我照样给她杀回去。”


    “唷,这么大的怨气啊,鬼来了都得压死。”黄肇源笑完就走了。


    他们不懂。


    本来打比赛么,输就输了,纪静宜不是输不起,她也知道,自己不过无聊的时候,陪老纪打了几年,勉强算有一点儿基础,却技艺不精。但这老大姐表里不一,当着面,向玥隔网跟她握手,笑得甭提多好了,说没事,就随便比一比,友谊第一,你刚来集团,能参加已经强过很多人了,再接再励。


    纪静宜没多想,但扭头就有人把一条朋友圈截给她看,向玥还特地屏蔽了她,说:【集团羽毛球赛第一天,碰上了极其业余的选手,热了个身。】


    底下是她运动完的自拍。


    纪静宜承认,她是个心胸狭窄的俗人,被这声“极其”刺激到了。


    因此,这一年里,纪静宜没事儿就去球馆,花高价请了个体校的男生陪练,手腕从没力气练到连续点杀。


    她也没指望在集团夺冠封神,起码要让姓向的说出的话,再给她咽回去。


    高健为了坚定她的信心:“好,我豁出命去也给你办到,你就把球练好,到时候我们去加油!”


    “谁要你的命,赶紧走,别耽误我干活儿。”纪静宜把他拨开。


    高健很实际地又抽出张表:“那个,静宜,要不你顺便把混双报了,也差个人。”


    “不要,”纪静宜果断拒绝,“我不跟男的一边作战,臭臭的。”


    “……”


    小纪又开始说胡话,舒玫听得直捂嘴笑。


    “那我过去,就这么说定了啊。”高健讪讪地走了。


    临下班前,纪静宜站在桌边收拾东西,接了个电话。


    她一看备注,严谨礼貌地接了:“冯秘书,您好。”


    “纪女士,”对方客气地通知她,“明天下午三点,崔先生有空见你一面,请按时登门,他五点钟还要外出。”


    纪静宜拿上包往外走:“好的,谢谢。”


    等那头说了再见以后,她突然并拢食指拇指,把心比到还在忙的舒玫眼前,张大嘴“哇”了句。


    舒玫一缩,看她这高兴样儿:“有喜事啊。”


    “对,就那个姓崔的藏家,终于有时间见我了。”纪静宜说。


    舒玫也笑:“那感情好,总算没辜负你的苦心,联系他好久了吧。”


    纪静宜嗯了声:“三个多月了吧,他不是出京去参加活动,就是身体不适,不便会客……”


    没说完,手机又响了。


    她低头瞄了一眼,突然卡住了:“那什么,姐,我先走了。”


    “好,做完这些我也下班。”舒玫没起疑。


    特务似的,纪静宜跑到走廊才接:“什么事啊?”


    王不逾还没下班,站在窗边:“张妈今天请假,没人做饭……”


    纪静宜脑回路清奇地打断:“干嘛,你是想让我做给你吃?我不会的哦。”


    “……听我说完,”王不逾抬手揉了下眉骨,“我想问,你回不回家吃饭。”


    纪静宜说:“原定计划就是回啊,你又没有早告诉我,这个点,就算有饭也推了呀。”


    “那我做,”王不逾低头看了眼时间,“十分钟,到早上下车的地方等。”


    纪静宜没想到:“真的假的?您还会做……”


    但王总已经挂断,懒得跟她多聊一句。


    她嘁了声,把手机扔进包里,拽他大爷的。


    也好,王不逾是个实在人,每次她试着往前一步,他总会用冷漠提醒她,到这儿就差不多了,别再靠近。


    料他没那么快,纪静宜走到咖啡店里,买了杯冰摇黑加仑,猛吸了几口。


    大冷天的,从温暖的办公室出来,再喝杯冰的,口腔里的冷感中和了闷热,让人精神一振。


    在树下等了会儿,王不逾的车慢溜过来。


    上车后,她顺手把冷饮放在了中控台。


    王不逾垂眸看了眼:“什么天气了,还喝这些。”


    “舒服呀,”纪静宜靠着座椅,“你还大半夜吹风呢,我说什么了,管起我来一套一套的。”


    “我是……”


    算了,王不逾是不出来,没法儿提。


    他把那杯冷饮提过来,放到自己这边:“等不冰了再喝。”


    这是冰摇茶,不冰了还有什么可喝的。


    车上暖风吹得人发懒,纪静宜转过头看他,鼻尖全是木质香气,混着一点烟草味,她问:“是什么?你想说你年轻,火力壮是吧?”


    王不逾没理这个话:“晚饭想吃什么。”


    “想吃的多了,”纪静宜掰着手指头往外报,“金汤海参,松茸煨鸽子蛋,竹荪酿鱼卷,绣球……”


    意识到王不逾偏过头,正用一种严厉的,老师课上看调皮鬼的眼神注视她,纪静宜不满地,小声哼唧:“你先问我想吃什么的。”


    “家常菜。”王不逾又转回去,专心开车。


    纪静宜不肯说了,闭上眼:“哦,那您就看着做吧,看做得成什么。”


    “……”


    商场地库的冷光照下来,把纪静宜眼睛晃了下。


    她抬手挡了挡:“开超市来了啊,王不逾?”


    “对。”


    王不逾倒车进去。


    一把打准了,停稳时,车尾离柱子大约只有巴掌宽,看得纪静宜一愣,她说:“怪不得你嫌我技术不好了。”


    “下车。”王不逾发话。


    纪静宜解开安全带,走下去。


    电梯上了负一楼,门一开,冷气里一股像薄荷,又像是青草的香氛扑来。


    她看了圈:“这是我常来的超市啊,你也在这儿买东西。”


    “很少,如果不是你也要吃的话。”王不逾说。


    在吃穿住行上,纪小姐的名堂都不少,他也没有张妈的手艺,怕从源头食材就出问题,只好带她亲自来挑。


    纪静宜很满意这个决定:“正好,我买两样见面礼。”


    “给谁的?”


    王不逾拿过推车,磨砂银色,握把上一层软皮,跟沙发一个手感。


    纪静宜和他一道往里,她说:“崔老先生,一个有意愿捐赠手卷的私人藏家。明天我就要拜访他了,想给老人家带点礼物,就算最后没有谈成,也结交了个朋友嘛。”


    “崔熙页?”王不逾在脑中快速过了遍,他问。


    纪静宜转过来,看着他猛猛点头:“对对对,就是,你认识他吗?”


    岂止认识,他外公再亲厚不过的师弟。


    如今一字难求,可也是从小泡在墨缸里长大的师门底子,外公说起小崔师弟练功,天不亮起来,也不点灯,就着窗外一点鱼肚白就开始研墨,等天光铺匀了再落笔,别人临帖选容易的,他偏挑《玄秘塔碑》、《九成宫》这一类,最考骨架也最磨心性的碑帖。


    那年王不逾还小,听妈妈在旁边笑,说叫什么《九成宫》,明明十有八九不成功,欧阳询在笔势呼应,结构上是最严谨的,看似平正实则险绝,不能有一点偏差。


    但王父硬让他学,哪怕他不愿意,还是拜了崔为师,不分寒暑地练。


    王不逾不愿多谈,反应很淡:“听说过。”


    “他那么有名,书画界都知道的,我约了他几回了,”难得有话题,纪静宜跟他聊上了,“他秘书也是个慢性子,不管我第几次打,开口一定会问,您是哪位?每回都要报上艺术中心的名称和来意,等下一次打,她又要认真地核对复述一遍,听得我火冒三丈,当时手就抓在pearl的腿上,快把那一把毛都薅掉了,才忍住没骂过去。”


    她语言调度很丰富,讲任何故事都生动。


    王不逾笑了下,说:“有求于人,对方越是行事稳妥,你越不能仓促、冒进。”


    “是啊,”纪静宜说,“我忍到现在,才和他约上一面,多不容易。”


    她一边说,一边往购物车里扔零食。


    王不逾推着车,面无表情地往前,到了海鲜区,师傅站在冰台后面,帝王蟹在水箱里张牙舞爪地划水,旁边写着“今日直送”。


    “海鲜你也做得来?”纪静宜问。


    他说:“你想吃的话。”


    纪静宜摇头,拿了盒切好的三文鱼:“我不太相信你的水平,还是少造点孽,免得这只蟹死不瞑目。”


    王不逾:“……”


    路过蔬菜柜时,王不逾停下来挑选,纪静宜嫌无聊,四处逛了逛,越走越远。


    她拐进日用品那排,本来是想找两瓶漱口水,一眼先瞥见旁边一个货架,摆得整整齐齐,牌子也不少,杜蕾斯,冈本,还有几款没有见过的,包装得像护肤品小样。


    纪静宜鬼使神差地站住脚。


    她伸手拿起一盒,翻过来看成分标注,其实也瞧不明白,就想了解一下,它们之间有什么差别,需要这么五花八门。


    正专注着,后面忽然传来王不逾的声音:“到这儿来了。”


    纪静宜手僵了僵,面上一热,那盒东西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塞回架子上不是,攥手上也不是。


    “……对,买点日用品。”她索性伸手胡乱一丢,丢到了那堆绿蔬里。


    王不逾的目光在购物车里停了几秒。


    他也没说话,径自伸手,把标注“极薄”的盒子拿起来,看了眼包装:“谁的用品?”


    “还能有谁?”纪静宜一开始声高,又降下来,“这是男士的,咱们家里几个男士?”


    王不逾还夹在手上打量。


    她仰着脖子,看他笔直站着,穿着挺括的衬衫西裤,面不改色地研究这些,反倒先脸红了。


    纪静宜刚要问,唉,你还看个没完了。


    “这个不行。”王不逾忽然说。


    纪静宜瞪大眼睛:“怎么不行啊,难道过期了吗?”


    王不逾一丝不苟地说:“尺寸,拿小了。”


    “……那你赶紧放回来,不要了。”纪静宜有种捂脸的冲动。


    见王不逾不动,她垫了点脚,主动伸手去抢。


    没想到他竟往高了抬:“先告诉我,为什么买这个。”


    “我……”


    他太高,纪静宜够不到,结了一阵舌:“我这么年轻,又漂亮,万一你把持不住,对我起了歹心呢,这谁说的准。”


    “你多虑了,什么情况下我都把持得住。”王不逾笃定地告诉她。


    然后,他慢走了两步,绕过她,把原先那盒放回去,又在妻子的注视之下,云淡风轻的,拿了两盒合适的。


    “不过,”王不逾丢回车里,背身的同时说了句,“确实漂亮。”


    “……那还用你说。”纪静宜尴尬又得意,嘴角要上不上,抽筋似的。


    看在他难得吐了一回象牙的份上,不和他计较了。


    第16章


    回家的路上,纪静宜打了个电话给小凡,她的陪练。


    也是别人介绍的,小凡是体院专项班的学生,小男生活泼开朗,她的什么话都能接上,教学也细致扎实。


    响了一阵后,小凡接了。


    听筒里,风声呼呼响,像在空旷地方,操场一类的。


    纪静宜问:“小凡,后天周五,晚上老地方,陪我练俩小时球吗?”


    小凡跟她解释:“行啊姐姐,不过咱们常去的场馆关了,得换个地儿了。”


    前几周忙着特展,纪静宜没找他,想着这礼拜加个练,打磨一下后场反手,哪知道隔了阵子没去,羽毛球馆都倒闭了,经营得这么不好吗?


    “这样啊,那个,”她话到嘴边,又顿住,一时在想有什么地方替补,“还有……”


    小凡很快接话:“姐姐,我给你推荐个新开的球馆,咱们去那儿吧。”


    纪静宜问:“哪个?不会是叫博羽会馆吧。”


    “对啊,”小凡声音清亮地答,“这家硬件是顶配,地胶都是赛事级尤尼克斯……”


    “知道,我听说过,”不需要他来介绍,纪静宜打断他后,定了下神,没再瞻前顾后了,“好,那就七点,咱们在博羽见吧。”


    小凡说:“好嘞,周五见啊。”


    她把手机倒扣在腿上,抱着臂苦思冥想。


    博羽会馆,纪静宜听老三讲过两次,是雷谦明他姐开的。


    他们恋爱那会儿,姐姐雷珺就对她很不错,高中时还在长身体,纪静宜总爱吃些甜食,有一年暑假去过瑞士后,她对一款风味纯粹的手掰鲜巧克力着了迷,也不知道酸甜度究竟怎么配比的,连吃几块都完全不会腻,带回国的那些,也都很快吃完了。


    有一回聊天,纪静宜不过跟雷珺提了句,等到再下一次去雷家写作业,茶几上就冒出了几盒不同口味的。雷珺热情地替她拆开,说:“静儿,不知道你爱吃哪种,我让人都买了,剩下的就带回学校,分给大家尝尝。”


    “练羽毛球?”王不逾一句话将她拉回来。


    纪静宜嗯了一声:“集团不是要举行比赛了吗,我报名了。”


    隔了会儿,不知道思索了什么。


    王不逾才说:“哦,好。”


    好什么好,一天到晚就会个好,她烦着呢。


    去博羽练球吧,场地设施过硬不假,但也怕碰见熟人呐。


    她回来工作以后,在看展时偶遇过两次雷珺,还是亲亲热热拉她的手,问她忙不忙,怎么老不出门,是不是总要加班,又叫她常来家坐。


    纪静宜都勉强撑着笑,走出美术馆,回想起最后一次和几个同学,在雷家给谦明过生日的情形,像上辈子发生的事儿一样。


    她扭过头,望着车窗外的人流,时间快得跟撕日历似的,扯着扯着,就剩个空壳了。


    纪静宜的手肘架在窗边,一时伤春悲秋起来,都不知道这些年忙了什么,仿佛什么都没留下,光长岁数了。


    她转了转脖子,余光瞥见专心开车的王不逾。


    喔,还嫁了个除了一张脸,哪儿都不顺眼的老公。


    想到这里,纪静宜又被气得翻了一下眼皮。


    到家后,一进门,pearl就噔噔跑出来,小短腿颠得发颤。


    纪静宜在换鞋,注意到一团松软的白影时,一颗圆脑袋已经拱上来。


    她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想不想妈妈呀?”


    pearl不吵不叫,顺势蹭她的掌心,纪静宜笑得更欢了,没提防旁边的男人,站着不动很久了。


    王不逾清了下嗓子,提醒她。


    “你有什么话直说好不好。”纪静宜抬头瞪他,最烦事事儿的了。


    他沉下口气,语气也不算太好:“你的狗,坐在我的拖鞋上。”


    纪静宜把pearl抱在怀里,起身。


    她看也没看他,嘴里嘀咕着:“走走走,我们走,耽误王总换鞋了知不知道?你真不懂事啊,在集团,这可是要游街示众的大罪呢。”


    王不逾:“……”


    胸前更堵得慌了。


    纪静宜坐在客厅,陪pearl玩了很久。


    直到厨房传来不小的声响,像在剁东西。


    她放下小狗,拆了条多春鱼给它啃:“你吃着啊,我去那边看看。”


    纪静宜穿过餐厅,站在门口瞧。


    厨房本身挺大,但王不逾往那儿一站,显得处处不够用。


    他脱了那件深色夹克,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动作利落地把排骨过了水,又开始切姜片,纪静宜脚步轻,倚在门边看了半天,他也没发觉。


    顶灯是暖黄色的,照在王不逾的背上,把腰上起的一两道褶,照得一清二楚。


    锅里的酱汁咕嘟冒小泡,甜香混着油味漫开来,王不逾低头,用勺子舀起一点,尝了一下咸淡,又随手搁在案台上,转身去够橱柜边的调料。他做什么事都很专注,站在灶台边还是守着书桌,都是一副冷淡的样子,但就莫名其妙让人安心。


    像被风吹着了,她心里漾开了道细而浅的涟漪。


    纪静宜猛地站直了,左右看,窗户都关着的。


    “在找什么?”王不逾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头,正撞见她发怔。


    纪静宜被这突然对视上的一眼,弄得心砰砰跳。


    她一慌,假装看自己的指甲,嘴硬:“没有啊,就是你尝味道的姿势吧,有点难看。”


    习惯了她各式各样的小性子。


    王不逾哦了声,也许还在生刚才进门的气。


    他若无其事地问:“你吃红烧排骨的吧?”


    “吃,”纪静宜这才走进去,“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王不逾反问了句:“你,帮忙?”


    “我也不好白吃啊,你为什么这个眼神看我?我总能做点什么的吧。”纪静宜仰起脖子看他。


    王不逾点头,一副“做吧,看你做的了什么”的表情,他指了下砧板上:“葱洗过了,切一下会吗?”


    “当然,”纪静宜信心满满,才切了两下就问,“怎么样?”


    葱都不会切就完了,人就废了,还怎么样呢,她想怎么样?


    王不逾在心里说,但为了不打击她积极性,还是嘉奖了句:“挺好。”


    纪静宜把那一堆拨到旁边,又继续切:“唉,你怎么会做饭的?”


    “学的,”王不逾说,“我爸从来不惯着我们。”


    纪静宜问了声:“你们?”


    他说:“对,我和我大姐。”


    哦,他在家行二,上面是有个老大的,不过她见得少。


    纪静宜奇怪:“那怎么我们两家见面的时候,大姐不在呢?”


    “她结婚以后,就不怎么回娘家了。”王不逾说。


    纪静宜想了想:“结婚前我也没怎么看过她啊,都没印象了。”


    似乎很不愿谈及,王不逾唇角绷得笔直:“她不爱出门交际。”


    “哦,明白,”纪静宜上下扫他一眼,小声,“你们家培养出来的人么,真是亲姐弟啊。”


    切完了葱,纪静宜指着案台角落一小堆紫皮蒜:“要不我再帮你剥点蒜?”


    王不逾瞥她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由着她拿了两瓣。


    但大小姐剥得手忙脚乱,蒜皮沾了满手,还因为太用力,细长的指甲捏碎了一瓣,汁水溅到她的眼睛里,“哎唷”了两句后,眼泪都掉下来了。


    睫毛膏被泪水晕花,纪静宜狼狈地捂着眼:“王不逾,我看不清了,你赶快点,给我拿张纸。”


    王不逾放下锅铲,随手把火关小,转身过来,一把收走她手里剩下的蒜以后,手托住她的下巴,另一只轻轻把她遮眼睛的手拿开。


    “别揉,”王不逾叫住她,“越揉越疼。”


    纪静宜眼睁不开,只好任他摆布。


    他手指微凉,捏着她的力道很重,她有点疼。


    王不逾扶着她到了水池边,拧开龙头,试了试水温,又调小了些,才命令她低头,把眼睛凑近水流。他低声道:“闭着眼冲,不要强行睁开。”


    纪静宜照做,水一点点淋在眼皮上,那股辛辣劲儿总算缓和了点,但眼睛仍然又红又涩,睁开条缝都觉得刺痛。


    “还是打不开?”王不逾问。


    “打不开,痛得要命,”纪静宜瓮声瓮气的,不知道委屈还是撒娇,“你干嘛不制止我剥那个蒜。”


    话说出来,她也羞臊又迷惑,也不是王不逾让她剥的,怎么这也怪他。还理直气壮,夸大其词的。


    而王不逾竟然没辩解什么。


    他抽了条棉柔巾,叠成小块,一角蘸了点水,小心替她把眼角吸干。


    纪静宜半睁着一只眼,盯着他看。


    他俯着身子给她擦,靠得很近,仔细认真之余,仿佛多了点别的神色。


    “现在还疼吗?”王不逾问。


    她不肯把手放下来,摇头。


    王不逾关切的口吻淡下去:“那把手拿开,我看看。”


    “不要,”纪静宜还是捂着,“眼妆都被你擦花了,别看了。”


    她不肯就算了。


    王不逾往门外撇头:“出去,厨房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


    纪静宜索性回主卧,卸了妆,洗完澡,换了条睡裙出来。


    到餐厅时,王不逾也将排骨端上了桌,酱色红亮。


    她就这么站着,拿筷子夹了一块,吹都没吹,就直接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王不逾没管她这副猴急样,只看她的眼皮。


    红痕消退,也不见肿起来,应该没大碍。


    饿倒是真的饿了,纪静宜的碗空得比平时快,连汤汁都拿饭拌了拌,吃得一干二净。


    等她歇得差不多,王不逾才开口道:“明天你上门去见老人家,是为什么品级的东西。”


    纪静宜擦擦嘴,大力咽下一口气泡水:“董其昌的手卷,崔老先生有意无偿捐赠给中心,做常设展陈。”


    他吃得慢,夹菜的动作微顿:“哦,是走正规流程,还是先私后公?”


    “正规的,”纪静宜坐在对面看他,“我们章程很严的,私人捐赠,私藏征集,先部门报备,内部立项初审,确认有接收价值,才对外约藏家,上门也是两个人,一个主谈对接,也就是我,一个专职记录,影像建档。”


    虽然刚到万利,王不逾已看了不少事故报告,心里对规则大概都有了数。他淡接了一句:“现场别上手。”


    纪静宜说:“我懂,真要看细节,也先征得人家明确许可,主人不点头,我们不碰的。”


    “好,”既然她都熟悉,王不逾放心地点头,叮咛了句,“老先生年事已高,手卷是他半生珍藏。要记住,你是去对接、传承的,别做验货的样子。姿态要足,人家才愿跟你聊来历掌故,知道了吗?”


    不晓得是为什么,他明明也在啰嗦,但就比老纪动听,也许关系她专业,也许他轻易不开口,物以稀为贵,也许他不紧不慢的嗓音,叫她十分受用。


    于是,纪静宜乖乖地应:“知道了。”


    甚至想听他多讲两句,她问:“还有别的吗?”


    王不逾垂眸,额外补了一句:“礼物不用太贵重,他到这个岁数,什么都见过,也享用过了,真诚一点就好。”


    “哦。”


    纪静宜看着他,灯光落在他的手背上,俊秀曲折。


    第17章


    崔老先生家住半山,一栋两层的老式洋房。


    纪静宜和同事开车到了,提着果篮下车,按了按铁艺大门旁的门铃。


    候了大约几分钟才有动静,来开门的,是那位和她联系的冯秘书。


    长相和声音一样干练,她说:“纪女士,刘先生,请进。”


    纪静宜嗯了声,随她穿过一个种着九里香的院子,进了西边的书房。


    崔熙页坐在窗边一把椅子上,穿了身深灰色的对襟棉袄,满头银发。


    看见他们进门,也不用人来搀扶,缓慢起身,七十多的人了,背脊仍能挺得很直,风骨清朗。


    跟纪静宜想象得不一样。


    她有些错愕:“老先生,您的身体……真好。”


    “噢?”崔熙页和蔼地笑了下,“你以前听人说过,我年迈多病?”


    “不是,”纪静宜摆摆手,“因为上次和冯秘书约时间,她说您在医院,不方便见我们。”


    崔熙页请她们入座,他说:“前一阵手腕疼,常要针灸,天一冷就这样,老毛病了。”


    “那您现在好点了吗?”纪静宜放下包,拿出随身的记录本,“是不是年轻的时候,练字太辛苦了啊?我也学过一段时间字,才练了几个月就坐不住,骗我爷爷说手好疼,他就不让我学了。”


    小姑娘话挺密的,开了闸的水似的,哗哗往外流。


    模样也娇巧,讨人喜欢,虽然是第一次见,并不见局促生分。


    崔熙页也来了些兴致,问她:“你小时候,学的是谁的字啊?”


    “是老师挑的,一本旧的《颜勤礼碑》,还有一册《多宝塔碑》,”纪静宜端坐着,她说,“我那个老师说,学楷书要从颜体入手,骨子正,气派厚,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反正我是没写下去,半途而废了。”


    崔熙页身上仍有旧式文人的谦逊,不轻易评价。


    他只笑了笑,正好冯秘书端了茶来,分给他们喝。


    纪静宜尝了一口,说:“坐了半天,还没自我介绍,我姓纪,这是我的同事,姓刘。”


    崔熙页若有所思的:“叫纪什么?”


    “静宜,”她说,“也是我爷爷取的,他希望我静定自持,万事相宜,不过我身边的朋友都说,我走反了路子。”


    崔熙页被逗得笑起来。


    连冯秘书都弯了一下唇,她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艺术中心的廖总会派纪小姐来了,她嘴甜、眼亮,很擅长交际,也懂情场上的分寸。


    纪静宜。


    崔老先生默念了遍,原来是他那个关门弟子新娶的太太。


    奇了,同老二竟然是这么南辕北辙的个性。


    又寒暄了几句,崔熙页才抬手指向屏风后的条案:“已经取出来了,你们看看。”


    上面搁着一只樟木匣,长一米有余,外覆一层深蓝织锦套,制式考究。


    冯秘书依序开箱,先打开外匣,再取出内嵌的盒子,解开绫带,手卷才算表了真容。到了这一步,老先生挥开了她,自己动手,先在案上铺好了一方旧毡,才小心翼翼地展卷。


    手卷的展看次序,一向是先见引首。


    纪静宜站旁边,看着最先露出的两个大字,气韵沉厚,落款是清中期的一位翰林,印章俱全。


    她看物不久,始终是老师教的那一套次序,先辨纸,再观墨,后品字。


    这幅手卷,纸色是栗壳般的暗黄,是古纸经岁月自然氧化的旧色,从纤维深处透出来。


    细看笔法,也是董其昌晚年一路的书风,贵在一个“淡”字,提按转折虚实相生,了无匠气。


    “你看这处收笔,”崔先生指给她看,“董其昌晚年,写这类舒展结字,收尾常留一记轻提锋,后世临摹的人,大多只能得其形,很难写出这份松弛有度。”


    纪静宜含笑点头:“您这是家里传下来的吗?”


    崔熙页说:“不,是我师父的,他也是从没落世家买来,原装原盒,留存到今天。”


    看完后,纪静宜才开口道:“老先生,手卷适合铺展细读,常年封存秘藏,也辜负了笔墨不是?要能公开展陈,纳入学术馆藏,意义会更深远的。”


    崔熙页走回来,重新坐在椅子上,语气淡然通透:“器物无声,我年纪也大了,又没个儿女,本来想传给我最小的弟子,但他志不在此,坚决不肯收。与其身后藏品流转四散,不知所踪,不如趁我脑子还清醒,亲手托付给能传承的机构。”


    一番话说得平静无悲戚,听得纪静宜心头微颤。


    她合上记录本,也不好打听人家的私事,眼睛一转,往墙面一幅字上瞧。


    “这幅……这是文……”纪静宜轻声开口,像自言自语,“不对,不可能是真迹吧。”


    崔熙页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她:“怎么不对了,这笔法很规整,没半点问题的。”


    “是规整,就是太完美了,反而失真,不像是文徵明的手笔,他的转折,都是凭腕势一笔而过的,浑然天成。这一幅么,太刻意,太严守分寸了,不过功底是深厚的,谁写的啊?”但她觉得很好看,坐姿都端正了,是职业惯性里,审慎观物的模样。


    崔熙页示意她上前:“那你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放下本子起身,走了几步,目光落向画面左下角的落款印章。


    印泥油润沉实,朱文三字,章法端正,纪静宜逐字辨认,下一秒,指尖僵在了半空,上面赫然写着的,是王不逾。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笑。


    “小纪,”崔熙页又招手让她回来,“认识吗?”


    纪静宜张了张嘴,一时发不出半点声音,老实地点头。


    她再抬头望字,又问:“他不会就是您刚提到的徒弟吧?”


    崔熙页也奇怪地问她:“老二也没跟你说过,他九岁到十九岁,整整十年,都在我这儿练字?”


    纪静宜看了眼屏风后,小刘还在冯秘书的陪伴下拍摄。


    原来老先生早都知道了。


    她坐下,抿了抿嘴:“您既然是他师父,那就应该明白,我们是拉郎配来的,婚前也没有感情,他哪会和我说这么多。”


    “没有感情吗?”崔熙页被她讲笑了,说,“我记得,他挺呵护你的。”


    纪静宜想也没想:“这怎么可能。”


    崔熙页回想了一阵:“好像一两年前吧,我不知道你那个时候在哪儿,但老二跟他家里说,如果小纪实在不愿意,这门婚事不如作罢,人家一个天真活泼的姑娘,嫁给我也没什么意思,我又比她大这么多,别委屈她了。”


    “他说过这样的话啊?”纪静宜要去端茶的手停了下。


    崔熙页点头:“对,但他父亲,还有你父亲,态度都很坚决,他一个人,再说多少话,也独木难支吧。”


    看来,她还误会这根王木头了。


    纪静宜垂着头,笑了笑,几分难言的怅然。


    她拿起茶,喝了一口,视线重新落在卷面上,那些收束的牵丝,规矩的调锋,内敛的骨力,每一个笔墨细节,都在描摹他的性情。


    没等她开口,崔熙页又说起来:“老二从小被管得严,他小时候的功课表,我见了都头大,一样一样排得密密的,从学校回来,每一分钟都不敢耽误。就拿练字来说,跟他差不多大的,练不下去,嫌枯燥,总要哭几句,闹一场,但他从来不抱怨,让他写几遍就写几遍,一点懒都不偷的。而且我很清楚,老二对练字这事儿烦透了,根本不爱学。”


    “啊?”纪静宜听得莫名揪心,“那您总看得出来他难受吧,会憋屈吧,我九岁的时候,还在到处给爷爷惹祸。”


    “他脸上还真看不出来。”


    崔熙页靠在椅背上,说:“我总说他最讲分寸,最守规矩,但这双眼睛里啊,少了孩子该有的野气。现在也是,他在家不喜欢说话吧?”


    “不说,做什么都面无表情的。”这个纪静宜有发言权。


    不过她现在有点理解了。


    要换了是她,在这种一板一眼的家庭,地狱级的管理模式下长大,她也拿不出好脸色。


    再说句难听的,真是想上吊都没时间。


    过了很久,崔熙页才又作声:“他心太重了。”


    “嗯,事业心确实是重。”纪静宜接了句。


    老三他们嘴欠议论的么,说王不逾为了运势亨通,再得一层强有力的护持,连你这样的恶霸小姐都敢娶,他为了前程,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的。


    崔熙页心想,那倒不完全是事业。


    只要他上了心的就轻不了,怎么都放不下的。


    到老先生出门的点了。


    纪静宜和小刘起身告辞,崔熙页也没多做挽留,只吩咐着手整理藏品交接、备案和捐赠的全套手续文件。


    走出崔家时,天色还未到黄昏。


    庭院的九里香过了花期,夏秋两季那阵扑鼻的芳香,早就闻不到了,只剩下满树深浓的绿,叶片小而密。


    开车离开前,纪静宜又望了眼大门。


    小刘问:“我们先回单位吧?”


    “嗯,走吧。”


    一直到下班,纪静宜都没把散乱的思绪收回来。


    她打完卡,边往外走,打给卫向莹:“唉,老三,晚上喝一杯?”


    “你终于找我了,这么多天不出门,以为你憋死了呢。”


    卫向莹报了个地方给她,说晚上刚好有局,都是熟人。


    纪静宜说:“行,你让司机来接我。”


    那头答应了:“动作快点,我有好多话跟你说。”


    “你又要说谁的坏话?”纪静宜了解她。


    卫向莹哼了声:“我从不说人坏话,只复述别人做的坏事。”


    “……”


    纪静宜没回家,去了婚前住着的别墅里。


    那儿还有几套裙子,她过去洗个澡,正好换上。


    刚下车,迎头碰上靳斌,也就是她亲舅,人模狗样地出来。


    靳总六十出头,生得高大,岁月厚待他,头发虽然灰了一半,却不见佝偻之态,一脸生意人的精明。


    傍晚风大,银杏叶被吹得一直往下落,满地金黄。


    纪静宜裹了件毛呢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脚底的叶子踩得簌簌响,明明认出了来人,但就是不愿正眼瞧他,更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眼看外甥女一副不认识自己的模样。


    “静静,”靳斌站定,又叫了遍,“静静。”


    “谁啊?”纪静宜停下来,左右张望了好几遍,生疏又惊讶的口气,“这位先生,您是在叫我吗?”


    “不叫你叫谁?”靳斌被小丫头招得想笑,“都二十五六的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为了一点子小事,就对舅舅不理不睬的。”


    “一点子小事?”纪静宜拔高音量,圈子也兜不下去了,直接切入正题,“你是财大气粗哇,管一千万叫小事!?”


    “你等会儿,”靳斌着急忙慌地打断,伸手指她,“你说多少?你姥爷拢共留了六百,给你们姐俩儿陪嫁的,什么时候变成一千了?别欺负你舅记性不好,瞎讲一气啊。”


    纪静宜拿出手来,抱臂:“噢,你承认姥爷给我留钱了,那还不快点拿出来!”


    “拿,钱一分不少,会到你卡上的。”


    靳斌走近了几步,说:“你妈正给你筹备婚礼,连宁城老家的亲戚都去电话了,舅舅要再捂着不给,还想坐上主桌喝上喜酒?哦,我不怕被你打出去的啊。”


    这还差不多。


    纪静宜把手放下来,亲热地挽上他:“老家人不是都没了吗?”


    “胡说,”靳斌唬起脸训她,“你三舅他们还守着宅子呢,怎么就没了?”


    也不能怪纪静宜,她从小养在爷爷家,压根没回过几次宁城,即便想娘舅了,也是去姥姥在京中的四合院。日常靳雯兄妹俩坐一块儿,每次讲起老家,说不了两句幼年景象,就开始唏嘘谁又过世了,托人捎去了丧礼。


    以至于她对那座城市的印象,总笼罩着淡淡的伤逝阴霾。


    不放心她的嘴,靳斌又特地交代:“你这话可别在你姥姥面前讲啊,老人家听不得人丁不旺的话,心里要不自在的。”


    “噢。”纪静宜悄默声地撅起了唇。


    瞧着她心事重重的,靳斌打量了会儿,问:“怎么了?打哪儿受了委屈?这么一副样子。”


    又看静宜是朝这儿来的,心里更打鼓,别是刚新婚就跟姑爷不睦。


    虽说这小王,他妹夫考察了多年,品性端直,为人正派,但在外的口碑是另一码事,他毕竟年轻,协理家庭未必应手,何况男人一看重利禄前程,就难免让妻子挨冷落。


    纪静宜笑说:“谁敢给我委屈受,就是天冷了,打不起精神。”


    “那还不回家休息?”靳斌问。


    她拢了下外套,不敢说去胡混:“回啊,我取点东西就回。”


    靳斌点头:“那我先走了,你好好儿的啊。”


    即便不常有人住,雇的保洁阿姨还是每日打扫。


    纪静宜进去时,遇到她收工出门,问了个好。


    阿姨很久没看过她了:“静静,你结婚也不告诉一声,还是靳总跟我说的。”


    “是啊,阿姨,”纪静宜笑说,“我搬得太急了。”


    “是什么样的人家?”照看了这么久,阿姨早把她当女儿一样,不免多问几句,“男方知道根底吗?对你怎么样啊?”


    王不逾对她很一般,以不作不闹为基准,完全敷衍了事,只要能安抚住她就行,拿她当个小孩儿,一边管教一边哄。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她一跳。


    心里立刻又有声音问,不然,你要他将你视为异性,标准的、成熟的女人,已经这么渴望和他亲近吗?


    纪静宜点头:“是世交,他比我大不少。”


    “唉,那就好,大一点会疼人呢。”


    阿姨笑眯眯的,也不知道自己操哪门子心,静静上有得力的父母,中间又有厉害舅舅,怎么样都不会嫁错的,她说:“你快进去吧,我先回家了,晚了赶不上公交车子。”


    她站在台阶上:“您慢走啊。”


    入冬了,纪静宜从浴室出来,水从脖子上流下去,一路凉得她打哆嗦。


    镜台亮着冷色灯,把她的脸照得发软发白,纪静宜对着镜子上妆,粉扑轻拍在颧骨上,扫开一片单薄的红晕。


    化完了,走到衣帽间,浴袍褪到脚边,纪静宜在镜前晃了一下,又拿起裙子穿好。


    墨绿色的斜襟真丝长裙,从下往上套,面料贴着大腿、小腹到胸口,一路上去,严丝合缝,花瓣一样把她的身体捧住。


    出门之前,纪静宜拿了条羊绒披肩。


    司机早就到了,开了车门,在等她上去。


    车子拐进使馆区后头,一条极静的街。


    沿路停着的车,纪静宜认识大半,黑不溜停成一排。


    她熟门熟路,推开一堵青砖墙上嵌着的窄门。


    雕花木门十分厚重,枣红色,铜环擦得亮,是从旁边老宅的后门拆下来的。当时装修,还是纪静宜出的主意。


    开门的是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


    看见她,微一躬身,恭敬地伸出手,往里让。


    走进去,一股暖烘烘的热气扑面,夹着些檀香味。


    廊道尽头,帘子一掀,世界陡然宽敞,活色生香起来。


    里面是个极大的空间,挑高屋顶,原先是旧式的大厅,梁柱都在,依稀能辨出当年描金的痕迹。


    正中的舞池里,男男女女贴得很近,身体随节奏晃,衣料在灯下深浅变化,泛着各色的光。


    纪静宜被引到靠里的一处卡座。


    她把包一扔,卫向莹接住了:“怎么才来啊,错过了最精彩的一段。”


    “哪一段啊?”纪静宜挨着她坐下,“谁和谁又背着咱们好上了?”


    “不是好上了,是分了,”卫向莹眉飞色舞地说,“就菱子,刚跟这儿诉了一通苦,现在走了。”


    “她跟她男朋友感情不是挺好的?”


    侍应生端来杯水,杯口卡着柠檬片,纪静宜喝了一口,她说:“上次下雨来接她,地上积了一汪水,还背她出胡同呢。”


    卫向莹吩咐道:“她不是来喝水的,给上杯我这一样的。”


    服务生走后,她朝纪静宜讲清了经过。


    说是菱子前天坐男友的车,在副驾上找出一管女士唇膏,随口问了句谁的,她男朋友磊落地答了,是他表姐上次落下的,并当面打给了他这位表姐,表姐惊喜地表示,原来在你的车上啊,我到处找都找不到。


    “有什么问题吗?”纪静宜问。


    卫向莹凑到她耳边:“问题是,菱子回家才记起来,唇膏是她自己的。”


    纪静宜:“……”


    卫向莹啧啧两声:“看不出吧,老实巴交的人也来这一套。”


    “那他表姐配合他,也不是一两次咯。”纪静宜洞察地说。


    卫向莹喝了一口酒:“这个扯淡的世界哦,只要你付出真心,那就等着被伤好了。”


    “嗯,我也这么想。”纪静宜难得没高谈阔论,跟她唱反调。


    卫向莹看着她:“你今天受什么刺激了,静儿。以前不管我说什么,黑的还是白的,你可都要争两句。”


    纪静宜反问:“你说的对我为什么要争?”


    “显得你高明,你比我认知深刻,嘴儿能叭叭呗。”


    “……”


    她朝远处吧台看,调酒师是个年轻小伙子,手腕利落,雪克壶摇得很好看,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纪静宜拍了下手:“谁找的,手艺和颜值都在线。”


    “别转移话题,”卫向莹搂住她肩膀,“你赶快点招供了,别逼我动手。”


    纪静宜拱了两下,没拱开。


    她索性靠着,把王不逾给她上药,撞见他光着上身,还有那晚的梦,如实讲了一遍。


    配合着音乐起伏,灯光暗下去又亮了,每个人脸上一丝不差的,都是被酒精熏出的红晕。


    人越来越多,舞池那边已挤得转不开身。


    卫向莹稀里糊涂地听着:“你是觉得,不跟王总发生点什么,白饶他了是吧?”


    “不儿,你等会儿,”没让她说话,卫向莹就开始一通分析,“我记忆没错乱的话,你一开始连同居都不愿意,是纪伯伯逼你去婚房住的,就怕被老男人占了便宜。怎么说,这阵子你俩朝夕共处下来,瞧王总脸在身材在,没你想象中那么讨厌,看起来像一夜能做八次的,你又改主意了?”


    “……我不是这么庸俗的人。”


    卫向莹越说越来劲,她歪着头笑:“你太是了!纪静宜,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吗?从来好看能当饭吃的,三观被五官统治!你真是会巧言令色啊,竟然能把馋人家的身子,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你要考研啊你,哪来这么多成语?”纪静宜尴尬地拨了下头发。


    灯又换成了灰白,打得人脸上凉凉的,像雨中的月光。


    被说破心思,纪静宜面上起了层蔷薇色,借口要去洗手间。


    才起身,迎面来了个人。


    雷谦明提了瓶香槟:“哟,哪儿去啊?”


    第18章


    快下班时,又来了一封要审批的急件。


    王不逾多待了会儿,等他开车到家,天已经全黑下来。


    走出电梯,头上的吸顶灯闪了下。


    王不逾一手拎着公文包,另一只手臂上挂了件深青夹克,工作了一整天,身上的衬衫闷软了,已不算挺括。


    门一开,玄关灯亮起。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嘚嘚嘚的,从里间一路奔出来。


    没等王不逾反应过来,一团小东西扑到眼前,雪白的毛蓬蓬松松,尾巴摇得风车一样。


    pearl在离他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刹住。


    它仰起脸,尾巴摇速慢下来,黑眼睛水汪汪的,哧哧地喘气。


    王不逾换鞋的动作顿了,也低头看它。


    沉默地对峙几秒后,他先开口打破尴尬:“我。”


    怕小狗还不懂,王不逾又补了句:“不是你妈。”


    pearl用力汪了两声。


    对一只不明所以的小家伙,他不知该拿出什么表情,只当它是应了自己,于是,王不逾肃正地点点头。


    男主人既不说话,也不把它抱起来玩儿,大概更不认为它可爱。


    pearl可怜又失落地眨了眨眼,跑开。


    王不逾放下东西,换了鞋,洗干净手,往餐厅走。


    桌上已摆好了晚饭,腌笃鲜装在砂锅里,咕嘟冒白泡,一盘清炒河虾仁,玉白虾仁一粒粒蜷着,覆了层淡淡油光,旁边点缀几粒碧绿的豆子,青是青,白是白,像一幅没落印的田园小画。


    他拉开椅子坐下,拿筷子夹了个虾仁,吃两口又搁下了。


    味道是好的,张妈的手艺从来靠得住,但这个灯……


    王不逾仰起一点脖子,这灯是不是太亮了?把对面的椅子照得很空,比坐着个人还打眼。


    他拿出手机,看了遍未读消息,都是些新闻推送,又去翻朋友圈。刷出来的,是梁均和发的九宫格照片,底下跟了十来条回复。


    照片拍得并不清楚,背景灯光太杂,蓝的红的搅一起,一看就不是正经地方,照片一角是舞池,满当当的人,衣香鬓影,模糊成一团色块。


    他皱着眉,手指往旁边划。


    第一行最右,拍到了一张卡座,稀疏坐了两三个人。


    虽然换了衣服,王不逾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纪静宜。


    穿了条墨绿裙子,领口开得低,一小段锁骨露出来,灯光落上去,给那两道细痕勾了圈淡金边,几缕碎发垂下来,扫在她的颈子上。


    纪静宜侧着头,跟身边的朋友说话。


    不远处,有个男孩子提了酒,眼神朝着她们那边,正伺机过去。


    看身段样貌,仿佛就是那个小雷,她读书时的男朋友,据说也是搞艺术的,同她很谈得来。


    张妈端了糖醋小排出来,油亮亮的。


    她光顾在厨房忙,没听见脚步响,乍一看见王不逾,惊了下:“唷,老二你回来了。”


    又抬头望了望门外:“静静呢?她昨天不是跟我说,想吃江南菜吗?怎么,还没下班啊。”


    王不逾放下手机,又挟了片菜叶子,神色平常:“下了,去见朋友了。”


    “静静那性子,一看就是喜欢交际的,她长得好看,会说话,肯定不少人愿和她打交道,连跟我这样的老婆子,她都能说上半天话,”张妈一边把属于静宜的那套餐具收起来,一边念叨,“年轻小姑娘爱热闹,不像你,除非天塌下来,否则哪叫得动出门呐。就这点啊,老二,都够你俩慢慢磨的了。”


    菜是凉拌的,麻油的香在舌尖漫开。


    很莫名的,王不逾胸前淤了口散不开的气:“天都塌了,还出门干什么?”


    张妈拿瓷盘瓷勺的手险些崴了。


    哦呦,他哪根筋搭错了,在王家这么多年,眼看着他长起来,虽然冷,却是难得的谦和,从来都不屑回自己的嘴,也不跟家里帮忙的人计较的,今天这么不客气。


    是哪一句话触怒到他了?


    张妈没想明白,把餐具挪回柜子里后,又出来给他盛汤、加饭,只是不敢再讲了。


    王不逾没吃多少,饭还剩一半,他就咽不下去了,把筷子并齐,搁在了筷架上。那架托是纪静宜挑的,一双青瓷小玩意儿,做成莲蓬的形状,灯下淡淡的釉光。


    他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往外。


    回书房途中,划开手机,想再看一眼均和发的照片,但那条朋友圈已经找不到,也许是发错了可见范围,又把他给屏蔽了。


    做完事,张妈解了身上的围裙。


    她去书房找王不逾,敲了两下门。


    “进来。”


    天暗了,书房里只亮了盏铜座绿罩台灯。


    王不逾靠在皮椅上,眼皮半阖,沉默地抽着烟。


    张妈没进去,站在门口:“我先过去了,灶上坐着汤呢,一热就能喝。等静静回来,你照应她喝一碗。”


    王不逾慢慢抬起眼来:“好。”


    “少抽点烟,得亏不是在家,叫你妈妈看见,又要说你了。”张妈开口道。


    她还想再说什么的,碰到老二的眼神时,读出拒人千里的疲惫和冷漠,终究没有再劝,默默退出来。


    门关上,烟灰也积得老长了。


    王不逾伸手,轻轻在烟灰缸里一磕,张妈倒是提醒他了。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给张院长去了个问安电话。


    只不过接通后,声音喑哑地一叫妈,就被张奚芸听出来。


    她隔空都掸了两下手,像闻着了一样:“嗓子这么哑,又抽烟了?待在万利总不能比过去还累人,你也该养养身子。”


    “知道,”王不逾捻灭了烟,又说,“挺长时间没回去,您好吗?”


    张奚芸瞥了眼在看报的丈夫,点头:“都好,前天跟静宜的父母吃饭,把你们婚宴的事说定了。”


    在结亲之前,两家就常来常往,一张桌上吃惯了饭的,现在更有话说了。


    王不逾嗯了声:“没有要我们拿主意的?”


    “别的没有,你岳母都打电话问过静宜了。”张奚芸说。


    王不逾眼尾微挑着,看缸里火光最后一跃,短促亮过后,又熄灭了。


    那就找不到话题了。


    在家时,除非父母主动关心,他几乎不张嘴,说也不会超过三句。


    他正要挂,张奚芸又想起来:“噢,对了,秘书刚送了衣册来,不知道她哪天有空,婚纱啊,敬酒服这些,还得再量一遍体,他们好改尺寸,你也一起吧。”


    “我问问。”王不逾说。


    张奚芸交代:“尽量这周末就去,地址我发给你。”


    “好。”


    忙音响过,张奚芸把手机拿在手里,怔了几秒。


    对面折起手里的报纸,喝着茶,纳罕了句:“你儿子还会主动来电话。”


    张院长也好奇:“是啊,平时我打给他,也完成任务似的,速战速决,讲两句就挂了。”


    说着,又埋怨起丈夫苛刻的教育:“这都怪你,我好端端一个儿子,被你养得像一口枯井,巴不得他一辈子不起波澜。听听你取的名字,不逾,条条框框地压着他,要他修身极严,律己极深,在没人的地方也不破戒。那孔子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听听,圣人都得七十岁才做到,你要他十七就是这副样子。”


    “什么枯井,他三十而立了,生机蓬勃着呢,”王立骞放下茶盏,说,“我取这个名儿,是望他有尺度,行事不任性,也不越轨。”


    张奚芸把头往外撇:“我儿子还任性?你的安排他哪项不服从?你看郑家的,老李家的,谁没为了个把小姑娘,闹得长辈不得安生过。”


    “那就是了,你比人清净还不好?”王立骞好笑道。


    张奚芸哑口了阵,才说:“你给他的担子太重了,老王,仿佛专为顺承你而生的,不能有丁点个人意志。你忘了,老大出门之前,她是怎么……”


    “生在咱们这样的家庭,要什么意志。”王立骞不愿再讨论下去,起身走了。


    大女儿远嫁东北后,她的名字就像凭空抹去了一般,家里谁都不敢提。


    不惟住过的房间仍空着,窗前一株西府海棠,年年春上开得泼泼洒洒。


    张奚芸常派人打扫,妆台书桌都还保持原样,但女儿压根不肯回来。


    得知自己要嫁去北边那天,不惟头发都没来得及吹干,乌压压地散了一背,光脚跑到父母房里,也没哭,指名道姓地质问,王立骞,我这一去,能给你换多大的前景?难道你不知道,我最怕冷了吗?


    夜里风大,卷着树枝擦过玻璃,沙沙嗒了一阵。


    张奚芸对着空了一半的茶杯,出了会儿神。


    她想起当女孩儿的时候,父亲由江南入京,顶着书法大家的名号,成了轰动一时的清流,跟王家议婚前,她好歹见过王立骞几面,彼此虽未明话点破,但眉眼间传递出的意思,她能意会。也不像儿子如今这样,各个方面都合不大来。


    当然,纪家的女儿是她看着长大的,人么,是娇气了一点,品质上没有任何可挑剔之处,毕竟纪老爷子带大的,老一辈作风都硬。


    都是好孩子,唯独怕好不到一块儿去。


    半晌,她才小声念叨了句:“什么意志不意志,我就担心他把自己憋坏了。”


    这边王不逾挂了电话。


    张妈走后,厨房没了锅碗碰撞,屋子里太静了,都能听见挂钟滴答走。


    黑稠夜色里,淅沥沥落起了小雨。


    王不逾站在窗边,大拇指指腹在手机背面摩挲了好几下,才又拨出去。


    他打给纪静宜,响了很长时间都没应,接连拨了几遍,都是如此。


    王不逾思索几秒,他拿起椅背上搭着的外套,出了门。


    入夜就接了电话,老谭早就到了,始终在楼下待命,见他下楼,忙打开车门。


    王不逾冷脸坐上去。


    雨渐大了,敲得车窗劈啪响,他端坐着,眼神平视前方,雨刷器来回摆动,扫开玻璃上蒙着的雾。


    循着地址找过去,车停稳在门口。


    谭默准备给他拿把伞,一回头,王不逾已推门下去。


    嗬,什么时候这么急性子过。


    他走到入口处,凉丝丝的雨瞬间沾湿了肩,不过几步路。


    服务生迎上来询问,他没作声,只沉着眼扫过满场晃动的人影,径直往里面走。


    “先生,这位先生。”


    服务生见他黑着脸,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看着又一身凛然正气,不像是这里的常客,于是一面挡,一面问:“您找谁啊?”


    卫向莹眼尖,她刚端起酒,还没喝,就瞄到新进来的人影,低声骂了一句:“我天,他怎么来了?看这么紧吗?”


    头一阵还在外面等等,现在已然推门入内了。


    “谁啊?”旁边姐们儿也凑上来问。


    卫向莹放下杯子,抹嘴角:“纪静宜她爹。”


    “……老爷子还有这兴致呢?”


    卫向莹没理,赶紧小跑过去:“不逾哥。”


    “纪静宜在吗?”王不逾脚步停住,看她。


    卫向莹点头:“在,她在,一直跟我一块儿。”


    说完,她左右环顾了一眼,指了指过道:“在那边,多喝了两杯,去洗手间了。”


    王不逾淡淡点了个头,提步过去。


    他腿长,走得也快,卫向莹碎步踩得紧张,心里默默祈祷,静儿啊,没跟谁拉拉扯扯吧。


    找到他们时,她的许愿只成功一半。


    纪静宜倒没和雷谦明站一起,俩人隔了道门,一里一外的对答。


    雷谦明斜倚着墙,语气带着旧识的亲昵:“我这周末办个人展,首幅就给你留着,你去剪个彩撑撑场,行不行?”


    纪静宜在里边,不知道在洗脸还是洗手,声音飘出来:“说了我那天有事,去不了,听不懂人话是吧?”


    “就坐十几分钟,喝杯酒就走,反正美院那帮人么,你都认识的,大家聊聊天呀,”知道她搁不住软磨硬泡,雷谦明仍坚持,“你以前不说……”


    他的话,断在猛一抬眼时,撞来的那道视线里。


    走廊吊顶的灯偏白,落在男人的黑衬衫上,描出宽挺的肩线。


    王不逾站在那儿,眉峰压得低,眼眸黑沉。


    面上一点笑意都无:“我太太要试婚服,确实没空。”


    他太太,三个字,身份明明白白。


    雷谦明脸上的笑登时僵了。


    卫向莹一通和稀泥:“对,静儿没空,要办婚礼了嘛,我们都知道,理解。那什么,她估计没那么快出来,不逾哥,你到这边坐坐?”


    满场的斑斓光色在打转。


    舞池里人挤人,不分男女,肩贴肩,手碰着手。


    王不逾看了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心拢了又拢,远离喧嚣的局外感。他说:“不了,我去后面喝杯茶,透透气。”


    “……”


    第19章


    这地方是四合院的格局。


    从前头出去,天井中间一棵老槐,枝干虬结。


    正房改作茶室,窗棂糊着老式的高丽纸,灯光从里头透出来。


    王不逾迈上台阶,走进去,靠窗的老榆木桌旁,坐了两三个人。


    “哟,稀客啊。”丁一诚抬眼,看见是妹夫,笑了下。


    王不逾刚从雨里来,声音也又湿又闷:“巧了,你也在。”


    周覆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笑说:“你姐夫常光顾,可我记得,你是最烦这里的,说前边乱哄哄的,没事哪肯来啊。”


    丁一诚说:“那就是有事。”


    “是有点小事。”王不逾坐下,脸上一点淡淡阴郁。


    丁一诚看着他,笃定地回:“大事,你肩膀头上都沾雨了。我敢说,这事儿小不了。”


    周覆转头,看旁边的服务生:“去瞧瞧,看纪小姐在不在,免得王总着急。”


    “……不用,”王不逾叫住才要走的人,“我看过了,她在。”


    丁一诚手搭膝盖上,笑笑:“敢情一来就确认过了。”


    雨丝斜斜地落,滴在树下一口青瓷缸里,叮咚作响。


    过了会儿,王不逾才说:“不是别的,她不接电话,怕有隐患。”


    周覆把茶推给他:“我们也没说有别的。”


    “……”


    ^


    纪静宜赶紧关了水,擦着手从隔间出来,指尖还笼了层水汽。


    刚才谁的声音?又冷又沉,那么像王不逾。


    等她出来时,外面就只站着雷谦明和卫向莹。


    纪静宜把纸巾揉成团:“是你俩在说话?”


    “你猜是谁?”卫向莹挤到她身边,“就没觉得耳熟吗?”


    纪静宜想了想:“听到一句什么婚礼,没空。”


    “对喽,王不逾来找你了,跟他说,”卫向莹越过她,指了指一直没说话的雷谦明,“你周六要试婚服,没时间,也不知道真的还是假的。”


    “王不逾说了,那肯定就是真的,他才不会无缘无故来找我,”纪静宜找出包里的手机,果真有几个未接来电,翻给她看,“喏,都是没接他电话引出来的。”


    “我说呢。”


    卫向莹在感情上,基本也是个新兵蛋子,瞬间跟她一边倒,“他看起来火急火燎的,一来就问你在不在,我要是玩儿失踪,我爸也得急成这样。”


    “什么都是你爸!”纪静宜斜她一眼。


    卫向莹挽着她往卡座走:“没办法,我一看他那阵仗就想起我爸,寒毛都竖起来了,真不知道你在家怎么过的。”


    两个人说着话就走了,也没人问雷谦明一句。


    坐回去以后,纪静宜才靠上沙发,就有人故意问:“唉,我可看见你老公了,静儿,你喝不了了吧?喝不了就赶紧腾位置。”


    “为什么喝不了?”纪静宜掀起眼皮看过去。


    对面又说:“管你管得严啰,怕你马上就要走。”


    “我不走!”纪静宜扬了扬手机,“发条信息的事儿。”


    卫向莹几分心虚地问:“他都来了,在后面坐着呢,您就别逞能了吧?该走走,省得回了家吵架。”


    纪静宜说:“他从来不和我吵架。”


    “那么让着你啊。”卫向莹吃惊地问。


    她又小声补充道:“不是,他只会板起脸教训,不准这个不准那个,我听着。”


    卫向莹瘪嘴:“以后说话,别来大喘气这套,烦。”


    一时又倒起酒来,笑声高得一阵盖过一阵。


    桌上空了的杯子摞得越来越多,跟小山似的。


    纪静宜眼神已经有点飘了,嘴也变碎了:“老三,你得给我道歉。”


    “凭什么呀?”卫向莹也喝了不少,“惯得你毛病,动不动还道歉上了。”


    “怎么不行?”纪静宜讲得有理有据,“上次,我去你家院子的时候,你舅养的那只破鸟,朝我开脏口了它,鸟仗人势的。”


    卫向莹也醉醺醺的:“那你别逗它啊,它可会骂人了,什么下三路学什么。”


    不知道哪句戳中了她笑点,纪静宜笑得倒在了她肩上。


    裙子的肩带一滑,落到手臂上,露出一片雪白的肩,钻石耳坠细碎的光闪着,旁边姑娘都看得心旌神摇,说了句:“我说静儿,娶了你,这王不逾真是捞着了。”


    “错,人家并不觉得,”纪静宜伸手点了下她,“他看我的时候,眼都不带歪一下的,他不好这个。”


    说话的人一脸不屑:“得了吧,这世上就没有不沾色字的男人。”


    一群人又放肆地笑起来。


    酒意渐渐上头,不知不觉就淹了神智。


    才又喝了几杯,纪静宜就觉得眼皮沉重得难抬起,脑子发胀。


    转头有人和她碰杯,但那酒,是没力气送到嘴边了。


    过了会儿,她正要找个借口离开。


    卡座那头霍地站了个人,深色衬衣,眉目冷峻。


    “哎唷,”同桌有人先反应过来,堆出笑,“不逾哥来了,坐会儿吧。”


    王不逾微点了个头,没接这话。


    他走过来,径自弯下腰,一手揽住了纪静宜的腰,另一手托住她胳膊,把人从沙发上带出来。


    卫向莹在一边看着,只觉得这大哥手劲儿挺狠的。


    “王不逾,”纪静宜被拽的一个趔趄,攀住他的手,“我不是让你先回去吗?”


    旁边几桌听见这动静,都停了话头,眼神明里暗里地全往这边瞟。


    王不逾也没理她,拿手上的西装外套给她披上,把人遮得严严实实了,才半扶半架地往外走。


    纪静宜也没多少力气,整个人像抽掉了骨头一样,完全是靠在他身上。


    她身上有股道不明的气味,酒气混着香氛,还有她头发上、脖颈上来源不明的香气,几种搅在一起,王不逾有点招架不住,一阵屏息。


    “别乱动。”


    她软软贴过来的瞬间,王不逾轻叱了句,声音低沉见哑。


    纪静宜哪听得进去,出了门,被冷风一激,她打了个哆嗦,往他怀里缩了缩,脸埋进了他领子里,嘴里还嘟囔着:“冷死了……”


    “很快就上车了。”


    王不逾说着,脚下慢了半拍,由她把重量都压上来,一步一步地挪。


    到了车边,谭默早已把门打开。


    王不逾把她放进后座,她仰面陷进皮椅里,头发铺开来,像一匹沾了水的黑绸。


    他绕到另一头,“砰”地带上门,坐近了一点。


    王不逾仍旧搀抱着她,吩咐道:“回去。”


    雨模糊了一条街,外面刮着风,车内却热。


    纪静宜一抬手,把身上的外套揪了:“不穿。”


    不穿也可以,车里气温高,不会着凉。


    王不逾把西装拿到一边,一会儿下车再给她披上。


    刚回身,她就慢慢挨过来,头枕上了他的肩,手从底下探上来,沿途落在每一粒衬衫纽扣上时,王不逾的上身就像被火烙了一下,又麻又热。


    “王不逾,你又骗了我。”纪静宜闭着眼,声音很轻。


    什么叫又。


    王不逾下意识否认:“别说胡话了,没有。”


    纪静宜哼了声:“你都没告诉我,崔先生是你师父,还说不骗人。”


    路过一段积水区,老谭往右打了个急转,车身一动,王不逾抬了下手,怕昏头昏脑的妻子磕着。


    但喝多了的人,反而顺势靠了上来,被惯性冲到他怀里。


    他低头,一点昏黄的灯照下,纪静宜唇色深红,饱满盈润,如同被水泡过的花瓣。


    王不逾喉头微滞,手僵了几秒。


    他温吞的,开口发出声明:“不跟你说,是不想影响你,你的能力没问题,不需要谁提前打招呼,也不必沾亲带故,也同样得到了他的首肯。何况,你也不喜欢在工作上被照顾。”


    也许他打上一个电话,能省掉她几个月的周旋,等候,但同时也抹杀了她所有的努力,一旦他插了手,外面的人,也许还包括她自己,都会将她苦心经营的口碑,鉴定功底,通通归结为他权利辐射的结果。


    这倒是实话。


    纪静宜笑了声,嘴唇似有若无地,擦过他颈边的皮肤:“你怎么知道的,我不喜欢。”


    她呼出的气息很烫,一下一下,带着潮意扑过来。


    “你喜欢的话,”窗外有风,但王不逾已经听不见其他声音,他说,“就不会踏实待在展厅了。”


    这都是些小节,纪静宜要认真跟父母撒娇,说艺术中心事情太多,天天被差遣来差遣去的,她累得受不了,纪父少不得去托人关照,但她至今还在原岗位没动。


    观察还挺敏锐的,她喜欢聪明的男人,就是太落后、保守了,不知道怎么才能开窍。


    纪静宜心里这么想着,她抬起头,睁开眼,蓦地凑到王不逾眼前,仰着脖子看他。


    喝了酒的缘故,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为了保持平衡,王不逾的手托在她的腰上,又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下颌瞬间绷得很紧。


    纪静宜望着他,已经说不连续话:“但你……还是跟我说了,登门要……诚心。”


    “做丈夫的义务。”


    她的腰很软,王不逾几乎握不住,不敢用力,也不方便松手,进退两难。


    “是吗?总丈夫丈夫的,”纪静宜挨得更近,额头快蹭上他的鼻尖,“可我觉得,你根本没尽一点……义务。”


    王不逾摁住她的手背上,已忍耐到青筋凸起。


    虽然垂着眼,可眸中有浓烈的情绪在缠斗,黑而沉。


    连声音也烧哑了:“哪方面的义务?”


    车窗外的风吹得更凶了,雨点斜打在玻璃上。


    纪静宜像急切要说明,动了下,扶着他的肩往上了一点,裙子下的小腿曲着,有意无意地蹭着他。


    像一株藤,一株热带森林里长出来的藤。


    软绵绵地缠上来,叫他想挣也挣不开。


    他没有过这方面的感受,只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快失控。


    但纪静宜才不管,她胆子大得要命,想说就说,想做就做。


    她轻笑了下,像在笑他老古板,又撒娇般的,唔哝了句:“你说,我敢不敢在车上亲你?”


    好厉害的一句话,他头顶起了针刺样的电流。


    王不逾看着她染成粉色的面颊,胸腔里的那股燥意越积越满。


    就连他吐出来,碰到她鼻尖上又弹回的气息,都热得吓人。


    “你喝多了。”他竭力压抑着,甚至提前偏了一点头,防止她真吻上来。


    小孩子醉了,没有自制力,说胡话,做坏事,在所难免。


    纪静宜那么讨厌他,一心要同他离婚,都不必商量什么,就同他分开床睡,醒了保不准后悔。


    但纪静宜也随之转过来,唇就快挨上他:“你抱我抱得好紧,你为什么总抱我?”


    “我是……”


    王不逾想解释,想说一共两次,都事出有因,谈不上总。


    但纪静宜已经不受控地撞过来。


    还是那根减速带,快到家门口的那一根,令他尝到了她的唇,比想象中还要甜。


    纪静宜吻上他,小口地,完全凭感觉,从一处吮到另一处。


    一股甜香,混着酒热,温温地洒落下来,明明被噙住的只有嘴,但王不逾浑身僵直。


    他的后背紧贴着座椅,那股香的击透力太强,穿过衬衫往皮肉,往骨血里钻,又自带温度,烧得他血液沸腾。


    该推开她的,王不逾一开始这么想。


    可按在她腰上的手抬不起来,指尖沉得厉害。


    纪静宜还贴着他,热气和酒气在两人之间缠着,乱糟糟的,分不出谁是谁。


    几声难抑制的粗喘后,王不逾终究阖上眼,俯身向下。


    他肌肉硬起,瞬间迸发出的臂力骇人,把纪静宜往怀中按时,勒得她轻轻唔了声。


    他反攻而上,不再是小女孩的浅尝辄止了。


    王不逾压着她的后脑,将这个吻几度加深后,纪静宜连舌头都被卷走,在他口中变得湿红。


    车厢内不断响起叫人脸红心跳的水声。


    手脚都被男人制住,纪静宜吻得浑身发软,呼吸急促,勉强才能发出一点颤音:“王……王不逾……嗯……”


    听见她叫他,王不逾才回过神,吻势渐缓。


    前所未有的体验,从来不知道,女孩子的嘴唇和舌头这么软,这么滑,池子里的小鱼一样难勾住,逼得他不断地含吮、纠缠,想要大力咬下去,又怕真伤了她。


    他闭着眼,一连做了几个剧烈的深呼吸。


    王不逾仍抱着她,口腔里还残留她的气味,胸口起伏得厉害。


    衬衫皱了,声音也不成样子:“好,你等等。”


    纪静宜也醒了点酒,乖顺地靠在他怀里喘气。


    她当然不会问等什么,都贴得这么近了,王不逾的身体起了怎样的变化,她全都能感受到,因此一动不敢动。


    她偷睁开眼,做贼心虚地往前面瞄了一下。


    车子稳当地停在地库,老谭早不知道去哪儿了。


    第20章


    王不逾不动,纪静宜也把眼闭得死死的。


    一句糊里糊涂的挑衅,把局面弄成这个样子,她索性装睡,指望蒙混过去。


    但身侧男人的恢复时间太长了。


    王不逾胸前一吸一沉,不知道连续重复了多少遍,都没有平静下来。说句夸张的,扪着纪静宜的后背湿吻她时,脑皮一直噼啪炸着细小的电花。


    而纪静宜是真睡着了,腰也塌了下去。


    等到王不逾察觉她很久没动了时,低下头,只看到她睫毛闭拢,呼吸匀称,连残余津液的嘴角,都很放松。


    刚才吻得太久,也太凶了。


    他几乎吃住了她的嘴,舌头用力地压住她,刻意将自己的气息渡过去,搅得水滴滴答答地流。


    王不逾伸出指腹,给她揩了揩。


    他将人抱好,下了车,往电梯走。


    进了门,王不逾踢掉鞋,一路往里,把她放在主卧床上。


    躺下去没多久,不知道是热,还是勒得太紧,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扯身上裙子的拉链,但眼睛没睁开,不得法,手指怎么都够不着,急得在床上翻来滚去。


    王不逾站在床边,看着她这么折腾,眉头紧拧。


    “别动。”他说了句。


    但纪静宜仍扭着身子,拉链没解开,反而把自己缠得更紧,嘴里催着:“帮我……帮我一下……王不逾……”


    王不逾愣了片刻。


    活了这些年,他见过的场面不算少,但这一幕真没了主张。


    还要睡一夜,看她那副难受劲儿,也不是办法。


    隔了会儿,他到底在床边坐下,动作放得轻,先替她拨开了散乱的头发,最后才去拉那截拉链。


    王不逾咳了声,不知道咳给谁听。


    连视线也是躲着的,两眼空空地看旁边,只凭手上的感觉,一点一点往下拉。


    “那个……你转过去点儿。”王不逾嗓音发紧。


    纪静宜听话地翻了个身,拉链才顺利打开。


    把裙子扯下来时,王不逾的手碰到她后背,又凉又潮。


    他垂着眼,喉结滚了下,动作生硬,半天才剥掉这一身。


    脱完了,慌忙拿被子一盖,盖住了她虚软的手臂,可眼睛还是避免不了,看到了大半雪白风光。


    好不容易收拾停当,王不逾替她掖了下被角,才敢直起身子,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又转身去浴室,里头没关窗,夜里的凉风透进来。


    可站在镜前,王不逾看见自己耳根到脖颈处,起了层微薄的红。


    他转了转脖子,利落地拧了条热毛巾。


    再走出来,到床边,把她的手握起来,仔细擦干净。


    纪静宜这会儿舒服,睡得极沉,颊上是酒后的红晕,倒有了点安静样子。


    王不逾给她擦完,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


    他不放心醉酒的人,回房匆匆洗完澡,换上睡衣,又进了主卧,纪静宜仍是同一个姿势,嘴唇微张。


    窗外雨还没停,敲在玻璃上,一声一声。


    想到车里那个吻,王不逾笔直站着,仿佛还能感受到她甜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她在自己怀里细细地颤抖,呻音,他因此血脉奔涌,应得不像话。


    他大力吞咽了下,退开两步,坐回了房内的沙发上,和衣躺下了。


    一夜雨歇,隔天是个清爽的早晨。


    “醒醒,”王不逾换好衬衫,边系扣子边叫她,“能起得来吗?”


    纪静宜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能。”


    答完觉得不对,这是她的房间,王不逾怎么在这里?


    她猛地睁眼,某人已打扮得衣冠楚楚。


    纪静宜下意识地裹紧被子:“你干什么?”


    “这该是我要问的,”王不逾面色冷淡地说,“起床,迟到了。”


    说完,从卧室里走出去。


    他怎么要问啦,谁对他做什么了?


    等等。酒杯,卡座,他黑着脸抱她上车,她坐他腿上,不要脸地吻了他,然后装睡,逃过了一劫。


    纪静宜全都记起来了。


    她转过头,把脸深埋进枕头里,哀嚎了一句。


    她赶紧下地,换好了衣服,头发规规矩矩梳好,还没化妆呢,脸上的红就掩不住了,像给谁掐了一把。


    等走到餐厅,王不逾已经坐在那儿,斯文地吃上了。


    晨光照得屋子里亮堂堂的。


    桌上是清粥和小菜,一壶冒热气的豆浆,几样点心,倒适合宿醉的胃口。


    张妈看她进来:“静静,你起来了。”


    “解酒汤,”王不逾眼都没抬,就推过来,“喝了。”


    张妈本来要说,不好命令人家吃东西,夫妻哪是这样子做的。


    但纪静宜已经应了,也没见生气,她瞥了眼王不逾,只好把话咽回去。


    她低头摆弄碗筷,用勺子搅了搅粥,喝了口。


    厅内静得很,谁也不说话,偶尔瓷碗碰上杯碟,叮的一下。


    纪静宜满脑子都是昨晚那个吻。


    她又抬头看王不逾,他的唇很薄,很凉,但动起真格的来,热得像要把她吃下去一样。


    张妈又出来,给她端来一碟虾饺:“静静,吃这个。今天怎么一句话都没有啦?”


    纪静宜差点被粥呛到。


    心里有鬼,脸上就热了,低着头说:“没有,胃有点不舒服。”


    王不逾神色如常,叮嘱道:“以后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还容易出乱子。”


    每个字都在敲打她那点心虚。


    纪静宜抬眼,飞快地瞟了他一下,他低头喝着粥,若无其事的。什么意思?是压根儿不在意,还是怪罪她鲁莽,太越界了。


    啧,不好说。


    早餐结束,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纪静宜跟在身后,望着他高挺的背影,又自动有吻得难解难分的片段冒出来,脚步也放慢了半拍。


    王不逾在玄关处停下,回头,看她还愣在原地。


    他问了句:“还在想什么?”


    “你刚说我了。”纪静宜上前,换了鞋,先他一步出门。


    王不逾也很快跟出来:“怎么,说的不对?”


    “当然不对,”纪静宜嘴硬,“乱子也是在你的默许之下出的。我喝了酒,你又没喝,你是个男人,完全有能力推开我。”


    她等着他的反驳,并在心里准备了不下十种,铿锵有力的回击。


    但王不逾信步走着,只说:“和自己丈夫做任何亲密举动,都不叫乱子。”


    纪静宜:“……”


    没成想是这么一句答案,不由得错愕了阵。


    她快步走上去,挤进电梯。


    “那什么才叫?”纪静宜对着轿厢内的镜子照,理了下头发。


    和别的男人发生此类的事才算。


    王不逾心道,但他抿直了唇,说:“下不为例。”


    “噢。”


    开车去集团的路上,纪静宜才问:“唉,你昨晚去找我,是有要紧的事吧?什么呀,老三说跟婚礼有关。”


    “是,”王不逾没看她,“但你很忙,谈话要排队。”


    “……我那会儿在洗手间。”


    纪静宜瘫在靠椅上,说:“其实你等我几分钟,我就出来了。”


    王不逾却道:“好像不只我一个人等。”


    纪静宜才终于想起来,是还有个赶不走的雷谦明。


    她一迭声地否认:“没有,他没等我,就是说两句话,问我去不去参加他的个人展。哼,大家差不多的岁数,起点都一样,学历他也并不比我高,仗着家里有钱,不缺这点关系,这个年纪就能办展了。谁要去看啊,不管什么形式的,最讨厌同龄人比我成功,走在我前边了。”


    她的心理活动可以说真实到阴暗的程度了,怎么能讲得这么坦然?


    但王不逾却因此脸色稍霁,他说:“几套婚服都做好了,等你去试。”


    在此之前,纪静宜只是选了一下款式,把自己的尺寸报了过去,不曾亲到现场的。


    她哦了一声:“周日吗?是不是在丰宝斋,我妈说是请了那儿的老师傅做。”


    “对,我们一起。”王不逾点头。


    纪静宜沉默了会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隔了很久才问:“那,婚礼定了哪天啊?”


    她不想结婚,也根本没关心过这些,却还要来吻他。


    王不逾冷淡地说:“正月初七。”


    “天气真是挺冷的哈。”


    像没话找话,王不逾没理她。


    过了几秒,她又问:“唉,崔先生说,他本来要把手卷传给你,你怎么不肯要啊。”


    “没什么。”


    车开到老地方,王不逾停下,淡道:“对这些不感兴趣。”


    哟,三十多了还在叛逆期呢,够晚的。


    因为小时候被逼练过字,便迁怒上了所有的帖子。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纪静宜问,又强调,“除了工作以外,也不要说太宏大的。”


    王不逾想也没想:“那就没了,下车。”


    纪静宜听后,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走了。


    周五上午有大会,众人心里有数,是要提下一年的重头戏。


    廖总先致了几句开场白,才入正题:“这个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筹备有小半年了,今天正式拿到会上来说,也算给明年的工作定个调。”


    有人窃窃私语两句,交流了一下看法,又很快安静。


    “我们这几年的展,捐赠也好,收藏也好,说到底都是往回看,”廖伟顿了顿,抬眼扫了一圈会议室,“可一个艺术中心,要光守着老祖宗的东西,不输入新鲜血液,那叫库房。”


    这什么比喻,配上他的京片子,纪静宜不小心噗了声,忙转过头去。


    “所以集团决定,从下一季度起,拿出一部分预算,专做青年艺术家扶持,”廖伟又翻了一页文件,“公开征集,专家评审,观众投票各占一半,选出的人办联展,表现好的,再给驻地创作支持和经费。”


    计财部的主任问:“廖总,那这个经费,跟我们平常做的常设展预算,是不是分开算?”


    “分开,”廖伟说,“这是专项,不占常规展陈的预算,另批的。”


    纪静宜插了一句话:“廖总,我有个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入围的艺术家后续又跟别的画廊签代理,那我们不就白扶持了?”


    这话问得尖,会议室里都讨论起来。


    廖伟看了她一眼,笑说:“这个计划本身,目的就不是把人死绑在我们这儿,他们红了,有名气了,就是跟别的画廊合作,那也说明我们眼光准,是我们挖掘出来的。论回报嘛,艺术中心的口碑,那就是回报。”


    散会后,众人下电梯的十几秒里,大伙儿聊开了。


    有资历的老主任们,都在心里存了几分保留,认为花这么大的代价,去赌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不是什么划算的事儿。


    纪静宜没说话,她想起这一年多经手过的展览。


    看来看去,大半还是那几张老面孔,老到藏家一听名号就肯掏钱,老到写展评的记者们,闭着眼打字,都能凑出几篇像样的稿子。而年轻人呢,也许真有灵气,有才华,可没有代理,没人为他们摇旗,作品挂在不知名的展厅角落,一年下来,兴许都进不了几个人的眼。


    这个行当,说穿了,是个赢家通吃的地方。


    市场认名气,名气靠曝光,曝光依赖资源,而资源,又偏偏向已有名气的人倾斜,这是个难如登天的死循环。


    现状无法改变,但至少可以创造一些,让他们被人看见的机会。


    因此,当天下午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问她愿不愿加入项目组的时候,纪静宜欣然答应。


    离下班还有十多分钟,纪静宜关了电脑,把柜子里的那支100zz找出来,搁在了办公桌上。


    舒玫看了眼古红拍框:“静宜,下了班去练球啊?”


    “嗯,有段时间没用了,我重新缠下手胶。”纪静宜说。


    100zz中杆很硬,重杀震感强,刚上手的时候打不动,买它完全是被配色吸引,但也几度想换拍,后来坚持了一段时间,小凡教了她正确的发力技巧后,一年用下来,已经成了她的单打主力拍。


    纪静宜垫了两层缓震膜,太厚会失去对球拍的感知,太薄又怕硌手。


    封好后,再把手胶一路缠上去,走到尽头,她拿了把小剪刀,斜着剪齐末端,贴好封口胶。


    全部做完,她空握几圈,试了试手感。


    下班时间一到,纪静宜就背上出了办公室。


    她跟小凡约的是七点,为了不迟到,晚饭就在等车时,随手买了个三明治,对付了两口。


    这是纪静宜头一次来博羽会馆。


    进门先愣了下,是比上一家要档次高,装修豪华,灯光柔和,接待台是浅色原木风,墙上几张职业球员的签名球拍,颇有点讲究。


    “女士,您是第一次来吗?”


    前台的姑娘笑着迎上来,穿了件印着会馆logo的polo衫,她说:“是的话,这边要先登记一下,所有首次到馆的客人,办理会员手续,都有礼包赠送。”


    “好,办吧。”纪静宜说。


    里面出来个男人:“办什么办?直接给她弄张年卡,记下她的电话号码,139……”


    “闭嘴,怎么哪儿都有你,”纪静宜听声儿就知道是谁,“别理他,先给我介绍下费用,我看看。”


    雷谦明往沙发对面一坐:“还费用,你挺精打细算。”


    纪静宜头也没抬:“我这叫做到心中有数,该省省,该花花。”


    前台叫了句小雷总后,一时不知道这位女士和他什么关系,不敢说话了。


    纪静宜抬头看她:“没事儿,你拿单子过来。”


    “喔,好的,”前台递过来价目表,“我们这儿,单次体验卡,月卡,季卡,年卡都有,年卡的话,场地费能打八折,还送两次一对一私教课时,如果您是常来的话,年卡比较划算。”


    纪静宜接过看了眼,价格比市价是高不少,但环境也强了好几倍。


    她没犹豫:“那就办年卡吧。”


    前台说:“好,您这边填一下基本信息,拍张照片。”


    手续倒是办得利落,几分钟就全妥了。


    前台递给她一张卡片:“纪女士,欢迎入会,您可以关注我们的小程序,场地提前预约。”


    “我陪你打一场?”


    看纪静宜揣过卡,就往里走了,雷谦明也追上来。


    纪静宜继续走着:“不用,我有人选了,比你专业。”


    “……不会是你老公吧?”雷谦明问,“我听几个教练说,他还挺爱来这儿的。”


    王不逾也经常打羽毛球?


    还真没了解过,纪静宜停下来,看他:“你怎么那么关注他?”


    “谁关注他啊!”雷谦明喊道。


    没等她说话,忽然有人叫了声:“姐姐。”


    “来了,”纪静宜一看是小凡,招了下手,“马上。”


    她没再理雷谦明,转过一道玻璃隔断,眼前豁然开朗,十来片场地铺着深绿色的地胶,已经有不少人在打,一阵阵清脆的击球声。


    小凡在场边热身,跟她打招呼:“有阵子没练了,咱们先打二十分钟高远球,把肩打开,找找手感?”


    “好啊,”纪静宜放下背包,把衣服找出来,“我们集团职工赛,月底就要举行了,就我那个对手,反手贼刁。”


    “那我们多练练反手过渡。”小凡递给她一瓶水,笑说,“别的先不管,姐你现在的水平吧,一般人来了都够呛。”


    “哈哈,你少瞎抬高我了。”纪静宜笑着拍了他一下。


    王不逾就是这会儿到的。


    他和周覆说着话,走进场地,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去,一眼就落在妻子身上。


    她仰着小脸,跟旁边的男生说话,笑得眉眼弯弯。


    那个叫小凡的,穿一身运动服,手脚都长,肩臂是练体育的人特有的线条,长得也没多好看,但胜在年纪小,由内而外的清爽干净。


    “那不是小纪吗?”周覆说了句。


    王不逾脚步不停:“是。”


    听他这么说,周覆哦了声,重重点了个头。


    “你点的什么头?”王不逾问。


    周覆说:“难怪主动约练球,才三点就找上我了,生怕我没时间啊你。”


    王不逾没再看那边,但脑中都是男生小狗一样的,像pearl看纪静宜时的眼神,湿漉漉的。他声音也冷了:“是为了集团的比赛,我要打男单。”


    周覆笑哼了下:“我看你要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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