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那片焦土。
天边灰暗,地面的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王葵站在那片干裂的地面上,仰头看着那头皓首玄身的巨狼,总觉得这东西跟杵在她身后吓人的那个黑影有几分相似。
她没意识到自己在梦里还会思考这件事,只觉得匪夷所思:“你到底是狼是狗?”
“吾乃犬神!”那天狗的声音沉闷如雷,带着一股被冒犯的怒意。
“哦。”王葵应了一声,“还真是狗。”
然后觉得对方那颗白头似乎黑了一度。
天狗强压着怒火,硬邦邦地开了口:“你才是狗!忘恩负义的家伙。”
王葵不甘示弱:“你吓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天狗斥道:“那是提醒你,马上离开青城山!”
“凭什么?”
“这地下有东西,比我还古老的东西。”他强调了一句:“那东西已有苏醒的迹象,不离远点会危及生命。”
王葵不以为然:“危及你的生命吧,关我什么事?”
天狗看了她一眼,语气冷了几分:“你也讨不了好。哪怕你是凌家后人,也对付不了。”
这是它第二次提凌家后人,王葵皱眉:“凌家后人是什么?”
“我被镇压在汝箕沟三百年,直到血月那夜,有血熔了封我的锁链,却又重新变成血链把我锁住,成了你的幽契。”天狗的声音变得不甘:“只有凌家后人的血,才对我有这种影响。”
王葵恍然:“所以你相当于寄生虫?”
天狗的声音猛地拔高:“是幽契!幽契!”
王葵大怒:“管你幽契狗契!赶紧从我身体里滚出去!”
天狗也似乎被她激怒,鬃毛炸开,暗红色的火焰从它身上腾起,化作一道巨大的爪影,一巴掌朝她呼了过来。
“离开青城山!!!”
灼热的焰浪让王葵猛地睁开眼,将正围在她身边的几人同时吓了一跳。
“王女士,您醒啦!”
酒店管家如释重负,情感充沛地擦了擦没有泪水的眼角。除他之外,旁边还站着个送餐服务员,以及一个摘下听诊器的白大褂。
显然,应该是送餐人员发现她晕倒在地,紧急摇来了人。
他们走后,王葵按了按突跳的太阳穴,看着镜子里一脸衰样的自己,仅用0.1秒就接受了体内寄生着只大家伙的事实。
毕竟这段时间身体异状频出,比起突发恶疾,有脏东西作祟更容易让人接受——这,应该算脏东西吧?
刚冒出这个念头,心脏忽然抽疼了一下,王葵顿时皱眉,“你还能听见我在想什么?”
没有回应。
但她想起之前听到的贺兰山天狗传说,想起那晚夜骑摔晕过去,第二天醒来手脚确有划痕,但都已经结痂,她从小皮糙肉厚没当回事,但现在想想,恐怕是那狗东西做了什么。
她从小跟着奶奶长大,也见过一些离奇古怪的事,对“不能解释”的事接受度一直很高,但真有个东西住在自己体内,还是让人不踏实。
——都来青城山了,不然干脆去找个师父问问?
想法刚成形,她的心脏又猛抽了一下,疼得她差点跳脚。
王葵沉下脸,抬手就朝自己胸口拍了一巴掌,低声骂道,“反了你了!你再闹事我就跟你同归于尽!不信你试试!”
这话似乎有点用,心口果然安静了。
她以为消停了,转身去浴室放热水泡澡。
水刚没过肩膀,整缸水忽然震动起来,像有人在浴缸底下开了个震动模式。水面一圈一圈地荡开,水温也在不断升高,越来越烫。
王葵冷笑一声,猛地拍了下水面,“换着花样抗议是吧?你再闹我也不走,不走,懂吗?”
水慢慢停了下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靠着浴缸壁,闭着眼暗暗思索。
洗完澡出来,王葵换衣服时,看到镜子里又出现了那头巨大的黑影,立在她的影子里,仿佛在无声说:你不走,我就这么跟着你。
王葵没有怕,只是啐了一口,“见不得光的东西。”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她懒得耗在房间里,披了件轻薄的防风外套出了门。
午后的山林,雾气从半山腰升起,缠在树梢和檐角之间,竹林上还挂着水珠,风吹过来便落下一阵窸窣声响。
没走多远,山道拐弯处露出一角灰瓦飞檐,门前香炉青烟袅袅,正是管家说的神通寺。
神通寺是外山最大的名刹,香客络绎不绝,求姻缘的分外多,树枝上挂满了红色祈福牌,密密麻麻的,随风晃荡,不少年轻男女正踮着脚尖往高处系牌子,边系边笑。
王葵没去凑热闹,在寺里逛了一圈,见偏殿老银杏树下躺着一只黄色狸花猫,慵懒地卷着尾巴晒太阳,一派可撸的模样,便兴冲冲地跑了过去。
然而,她刚靠近,那只猫却毛发炸开,弓着背朝她呲叫了两声,便迅速扭身蹿上墙头,头也不回地逃了。
难道猫的眼睛,也能看到她影子里的东西?
王葵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下,被阳光拉长的影子,看起来和别人的没什么两样,但她知道,那里面有肉眼看不到的脏东西。
她兴致大减,正想转身离开,却忽然瞥见斜对面客堂侧门,迈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先前跪在雨地里求道士的那个年轻人。
他垂着头,神情比之前更颓了两分,像是又碰了一鼻子灰。
王葵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住了他,“哎!没精神的!”
那个没精神的年轻人闻声回过头,表情微微一愣。
王葵离近了看,才发现对方比自己想象的年轻,最多比她大个两三岁,只是身上那股倦色,平添了几分超出年纪的沧桑。
王葵直截了当地问,“我刚才在酒店门口看见你了,你在找师父帮忙?”
对方打量了她一眼,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庙里的人,但他很快叹了口气,“是啊,什么办法都试过了。该拜的拜了该请的请了,没一个管用的。想来庙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个高僧……”他说着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全是自嘲,“但我哪来的运气,没钱连主持的面都见不着。”
王葵好奇,“你遇上什么事了?”
其实这话问得冒昧,陌生人萍水相逢,没道理打听人家的私事。
不过,那青年似乎也没觉得被冒犯,只是苦笑着说,“我说了,你肯定不会相信,还会觉得我疯了。”
王葵更好奇了,“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青年沉默了片刻,开始缓缓诉说他的故事。
他叫姚怀玉,今年二十三岁。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有一个叫陈途的玩伴,两人同吃同睡,连被收养都是一前一后的事情,但两人关系很铁,一直没断联系。
变故发生在他们高中辍学打工后。
陈途一直没找到正经工作,听人说澳门那边来钱快,就去了,再回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话也变少了,性情大变。
起初只是偶尔问他借钱,一开始几百,几千,后来越来越多。那时候他谈了个女朋友,都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结果被女朋友知道他有这么一个兄弟,大吵一架,分手了。
这时候陈途又来借钱,数目比之前都大,说要周转,说兄弟一场你不能见死不救。
他刚付了首付,手头确实没钱了,就回绝了。陈途便发来了一条短信:“你是我唯一的兄弟,你不管我了,我就去死。”他当时正烦着,就没理。
结果第二天一早,他发现陈途在他家门口割了喉,血漫了一地,门上还写着七个血淋淋的大字:我会一直缠着你
这件事之后,他的生活就变了。先是家里开始出现一些不对劲的感觉——关了灯以后总觉得床尾坐着人,在黑暗里恶狠狠地瞪着他。他开始失眠,睡着也总觉得有人趴在他背上,朝他的脖子吹气。后来他似乎经常能听到声音,有时候是笑声,有时候是骂人的话,含含糊糊的,但语气很熟悉。
为了摆脱这个情况,他跑了很多地方。养家亲戚介绍了一个大师,让他烧七天的纸钱,然后在枕头底下压一道符,说七天之后“它”就走了,可一点用没有。
之后他又托朋友找了个阿赞,花钱做了刺符和驱灵法事。头两天确实安静了些,但没过几天,“它”又回来了,而且那股压着他的感觉更重了,像是被他的行为激怒了。
后来他在网上求助,有人推给他青城山上一位道长的联系方式,他便抱着一线希望上了山。那道长也似乎确有几分本事,能一眼看出他身上背着东西。
说到这里,姚怀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动,“我当时以为他真的有办法。他给了我一道符,让我贴身携带,还教了我一个什么‘引气入体’的法子,我不太懂,反正是种自保的法门,要我在每天黄昏对着太阳打坐吐纳。我试了几天,确实感觉身体轻了许多。可他再来看我时,脸色一下就变了,说‘你走吧,这沾因果的事我做不了,你自己保重’然后什么都不肯说,把我赶下了山。”
他低下头,一脸颓色,“也许我命该如此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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