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的这次地动并不算严重,山上有几处山石滚落、一处地下涌出泉水,山顶的岱庙虽在震时被震得钟鼓自鸣,却没有任何坍毁的迹象。


    仪仗停在泰山脚下,凤元羲与众官吏下了车。


    廉王的车驾距离凤元羲的车舆很近。萧酌清仍旧是从皇舆上下来的,一下车,就看见立在车旁的廉王远远望向了他。


    萧酌清恍若未闻,神态自若地侧过身,立在凤元羲的车驾前。


    山前礼乐声起,肃穆的钟鼓声响彻群山。凤元羲踏出车舆,紧跟着,便是群臣跪拜、山呼万岁的声音。


    凤元羲回过头去。


    望不到尽头的仪仗中,上万随从朝着他的方向跪伏着山呼万岁。


    廉王与王远也在其列。两人即便再不情愿,在如山般重压在头顶的皇权面前,也不得不朝着他俯首称臣。


    凤元羲却并不在意。


    他的目光未作停留地从群臣头顶掠过,继而看向自己的面前。


    萧酌清正与群臣一同向他跪拜,低伏在地面上的背影如同被风摧折的青松,清癯的脊梁在官服下支出挺拔的形状。


    所有人都跪倒在地,没人敢直视君颜,也没人看得到凤元羲在干什么。


    于是,在群臣的跪拜中,他就这么有恃无恐地走上前去,单膝点地,跪在了萧酌清的面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萧酌清惊诧地抬头望向他。


    而凤元羲满不在乎,率先扶起萧酌清,仰头看向他。


    若非他不愿萧酌清的成就捆绑在他的身上、他不想让萧酌清被群臣与史册议论,若非他想要让所有人都为萧酌清的能力而拜服,他绝不会让萧酌清和群臣一起向他下跪。


    他急切地想要与他站在平等的位置上,并肩而立。


    只是萧酌清太过年轻,太过英俊,那张惊为天人的脸总会淹没许多受人敬仰的品质,让后人透过史书,对他评头论足。


    所以凤元羲忍着。


    可他再怎么忍,也没那么好的定力。


    于是,他就这么在群臣面前、在泰山脚下,堂而皇之地跪在萧酌清面前。


    虽只一瞬,也把萧酌清吓坏了。他匆匆看向远处跪伏满地的朝臣宗亲,焦急地用口型对凤元羲说:“快起来!”


    凤元羲很低地笑了一声,朝着萧酌清伸出手。


    萧酌清连忙用力拉起他。


    凤元羲满不在乎地站起身,随意拂去自己膝上的尘土,继而转过头去。


    他背在身后的手里,仍旧握着萧酌清的。


    “众卿平身。”


    群臣纷纷起身,萧酌清飞快将手抽了回去。


    谁也没有看出异样,自然也无人得知。


    谁想不到,肃然立在君王身侧的近臣萧大人,此时垂放在身侧的手上还残留着君王的余温。而他的胸膛里,那颗紧张而躁动的心,又是怎样地咚咚跃动,鼓噪而又喧闹。


    ——


    这一日,上万名禁卫军把守在泰山各处。凤元羲则携带百官群臣,步步拾阶,登上了泰山。


    礼部与太常寺的官员已经携内侍与礼乐官提前登上山顶,在岱庙布置好了祭祀的仪典。


    君王与群臣在山上稍歇一夜。次日,在泰山冉冉升起的朝阳之中,凤元羲携着满朝文武,立在了岱庙前。


    钟鼓乐声响彻山野,岱庙的僧侣分列两旁,诵经声如山间不绝的松涛。


    群臣山呼海啸一般的祝祷声中,身着冠冕、衮服的君王行至庙前。


    太常寺卿在旁侧高声念起祭文,请求山神庇佑、上苍垂青,保佑大商国祚绵延万年,永生不息。


    萧酌清立在群臣之列。


    现在,他位极人臣,是到场官员之中官位最高的那个。


    百官尽皆立在他身后,他抬起头,面前香烟缭绕、恢弘的礼乐、壮丽的仪仗与庄严的庙宇面前,他看向巍峨站立的那道玄黑的身影。


    列阵两侧的僧侣还在念经,太常寺卿的祭文念毕,恭敬地捧于庙前,焚烧给漫天神明。


    烟火腾起,祭文的灰烬随着冬日的北风被卷上天空。


    萧酌清也随之仰起头,望向一碧如洗的青天。


    天道在上,你当真固执至此吗?


    他在心里问它。


    你当真要为了你所谓的“主角”,弃万千生民于不顾,用他们安稳的人生、用他们的性命与前途,去铺就你所谓主角的青云之路吗?


    青天无言,并未对他作答。


    祭文随着焰火腾空上天。礼乐声骤然恢弘,萧酌清收回目光,就看见凤元羲立在岱庙前,正回过头,遥遥地看向他。


    所有的官员、僧侣、侍从与仪仗,全都肃立在远处。


    唯独他孤身一人,厚重繁华的衮服逶迤在身,立在繁盛的香火与高耸的庙宇面前。


    就在这时,凤元羲遥遥回过头,静静看向萧酌清的眼睛。


    萧酌清的心神在这一瞬间无比坚定。


    “请陛下祭告天地——”


    太常寺卿的声音嘹亮地传来,随行的侍从跪地,双手将香火托过头顶,奉送在凤元羲的面前。


    三支贡香金光熠熠,每一支都足有半人之高、一指来粗,其上梵文盘亘,如同联通天地于人世的法器。


    凤元羲伸手接过,点燃了熠熠生辉的高香,继而双手执起,朝向太庙中的诸神——


    一瞬间,凛风骤起。


    山间平地卷起一阵不同寻常的劲风。紧跟着,疾风嗡鸣,一道雪白的明光拖起笔直的尾流,忽地在碧朗的天空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


    群臣惊呼,人群骚乱。就连那些闭目念经的僧侣都惊慌地抬起头,望着天空乍起的异象,口中念念有词着“阿弥陀佛”。


    有人开始颤抖,有人小声呢喃,还有人被吓得跪扑在地——


    因为那道雪亮的白光,宛如白昼里的流星一般,正猛地冲向天空中那轮明亮的太阳!


    白虹贯日!


    这神话里的神迹,竟就这么忽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白虹主杀,日主皇权……白虹贯日,这是阴气犯阳,臣弑君主的大凶征兆啊!


    这样离奇的天象,竟在君王祭山的瞬间,凭空而起。


    四下霎时乱成一团。


    惊呼声、哭声、央告声,还有朝着苍天叩首的撞地声。


    在一片混乱里,萧酌清岿然不动,坚定地望向岱庙前方的凤元羲。


    只见凤元羲回过头来,也在看他。


    如果他的猜测分毫不差地话……


    四目相对,萧酌清缓缓地、颤抖着冲他点了点头。


    他看见凤元羲轻轻地冲他勾起了嘴唇。


    然后,立于庙前的君王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抽出了作为礼器的那张宝雕玉弓。


    玉弓没有箭矢,他就将手里燃烧的高香搭在弓弦之上。


    一片乱象里,君王立在巍峨的庙前,逶迤的衮服被风扬起。


    他挽弓搭箭,瞄准了那道冲向朗日的白光——


    “嗖——!”


    金光熠熠的贡香足有四尺长,在他手里如同一支离弦的长箭。未熄的香火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稳稳地射向半空中那道“白虹”。


    “嘭!”


    一道金属撞击的声响,空中的劲风与嗡嗡的风声戛然而止。


    冲向太阳的“白虹”,也在这一瞬间戛然断在半空。


    众人惊讶地抬起头——


    只见一道泛着金属光泽、宛如蜘蛛一般的巨大黑影被那支香火击中,如同被弓箭射落的飞鸟一般,猛地朝地面坠落。


    白虹贯日……


    可贯穿天日的白虹,竟被这位年轻的君王手执礼器、一箭射落了下来。


    第139章


    无人机。


    在《踏王侯》里,王远曾经提到过一件这样的物品。


    据说它如同机械制成的飞鸟,只要人为操纵,就可以平地飞天。据说它能做许多事,可以播放声响、投映画面,还可以在上面安放装置,制作出焰火一般的场景。


    只是王远提过它,却没用过它,据说是因为“没电了”。


    那天,在兖州行宫旁的那片山林里,萧酌清仰起头,就在天上看见了这个可平地登天的“无人机”。


    而王远自以为计谋天衣无缝,还在林中跟廉王的随从高谈阔论着。


    “试一试就行了,总共也没多少电,用完可就没有了。”


    “都怪这一路耽搁了太久,你以为待机不耗电啊?算了算了,跟你说你也听不懂。”


    “看到了吧?回去跟王爷说,有了它,咱们的计划绝对万无一失……”


    王远满口所说的,都是那个时代的陌生词汇。可萧酌清仰头看着那道飞天的黑影,一瞬间,却在脑海中将五花八门的碎片拼接在了一起。


    一样能够飞天的宝物,一道离奇地贯穿天日的白虹、廉王那封言辞恳切到怪异的奏折,还有那宝物所谓的“没电了”……


    书中白虹贯日的天象,分明就是王远用这个“无人机”伪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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