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使猎物受惊,前功尽弃矣……


    马车恰好碾过几颗碎石。


    车厢晃动,萧酌清刚伸出手,就被车厢猛地摇晃了一下,身体一歪,一头撞在对方坚硬的颌角上。


    “唔……”


    萧酌清甚至来不及捂头,先一把扯住了盛公子:“你要杀人?”


    那位盛公子诡异地默了默。


    ……是默认吗?!


    他怎么没看出来,这位沉默寡言的盛公子还是这样一个性情中人啊!


    萧酌清来不及多说,生怕多浪费一瞬,就会突发变故。


    “别杀。”他被马车晃到盛公子身上,死死揪着他。“不能杀。”


    片刻静默,他听见盛公子再次开口了。


    “给点教训即可。”


    车外又响起了另一道清脆的鸟鸣。


    萧酌清顾不得许多,飞快起身一把掀起车帘,探出头去看向车后。


    只见马车驶离的尽头,正是灯火辉煌的凯旋门。


    王远几人骂骂咧咧地往回走,刚行到门前,忽然腿脚相绊,在人来人往的店前摔成一团。


    门前排队等候的宾客不少,几人忽然跌倒,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而其中,垫在底下的黄天华最是倒霉。因着哥几个都压在了他身上,他一口啃上石阶,爬起来时满嘴的血,伸手一摸,掉了半颗门牙。


    顿时,街道上响起黄天华漏风的惨叫。


    “来人,来人!叫大夫啊!”


    萧酌清一时不知该惊还是该笑。


    马车逐渐驶离远处的闹剧。他缓缓坐回车中,只见那位盛公子面不改色,仿佛车外的事情全然与他无关似的。


    只是在摸下颌,想必是被撞痛了。


    自然,萧酌清只顾车外,也浑然未觉,刚才马车晃动,自己一直趴在盛公子的怀里说话。


    身上抖落的金粉落了盛公子一身,热烈到有些香艳的熏香撞了他满怀,又倏然离去,像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


    “……未料公子竟有这样的本事。”看他这般淡定自若,萧酌清默默朝着他拱了拱手。


    “盛隐”在他的称赞下默默摇了摇头:“算不上什么。”


    每次萧酌清靠近过后,他总会这样懊恼。只是触碰而已,连举止自若都做不到,总不至于是被下了毒?


    萧酌清打量着他。


    这样淡然的谦逊,更让他笃定此人来头不小。


    马车缓缓行驶,他坐在对方的车上,既没有毫发无伤跳车的本事,也没有自信能在对方这样厉害的暗卫面前全身而退。


    故而只能迂回。


    “盛公子是何方游侠,或门派中人?”他继续若无其事地问。“竟有如此身手不俗的手下,实令在下佩服。”


    “不是。”盛公子回答。“承袭了些家业而已。”


    骗谁啊。


    萧酌清并不真心地附和:“哈哈哈哈,原是这样。”


    然后,就见盛公子微微垂了垂眼,说:“不过我没什么用。”


    萧酌清不由得笑了一声:“公子可不像无用的人。”


    “盛隐”却抬起眼来,静静看向他。


    萧酌清识相地收起笑容。


    “没有骗你。”他说。“我的祖产大多落于他人之手,手里养了点人,也不过夹缝求存,伺机而动而已。帮你弄几个喽啰不难,但就眼下,也只能帮你弄死几个废物。”


    他的嗓音很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扣在膝头的手在冒汗。


    这样坦率的自白,对凤元羲来说,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许是面具遮住了他的脸,也许是“盛隐”这个身份给他的底气,又或许是……


    若非牵扯太多,他有好几次都险些这样告诉萧酌清,他究竟是谁。


    短暂的静默之后,他听见萧酌清轻轻缓缓地笑了一下。


    “公子的夹缝求存,可险些吓得我跳车了。”他说。“何须妄自菲薄呢?以公子的魄力,即便暂时隐忍,也不过是龙游浅水,一时困顿而已。”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对方。


    “当然,若公子是视律法如无物、杀人如麻的狂徒,那这话就当我没说。”


    在这种不知根底的狠人面前,这话多少是有点狂了。


    但不知怎的,萧酌清只怕了这位盛公子一小下,越听他说话,就越不怕他。


    难道因为他说话看起来像个好人?


    萧酌清仔细打量着这位盛公子。


    也不像啊。


    不过这位盛公子默了默,也向他认真解释:“我不总这样轻易杀人。刚才……也没想杀他们,只是帮你出气。”


    帮他出气?


    “……我吗?”萧酌清指指自己。


    自己与他,不过萍水相逢的两个陌生人而已啊。


    盛公子点头,错开眼答道:“嗯,毕竟你今天请我喝了酒。”


    如此性情?


    萧酌清愈发觉得,面前此人应当是某门派内斗的弃子,或是哪个高门世家的真假少爷。养尊处优多年,还未能改掉随地布施的习气。


    马车一转,驶上了国公府外的那条马行街。马行街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已经隐约能看见国公府的高门了。


    萧酌清放松了不少。


    他轻轻展开扇子,一边轻摇,一边规劝道:“几杯酒而已,不过因为我与公子今日相逢,实是有缘。些许缘分,不足以让公子自伤羽毛,替我解除恩怨。”


    “盛隐”却问他:“可你看着他们,不觉得碍眼吗?”


    萧酌清想了想,诚实地点头:“有时候会。”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盛公子。


    “可若他们代表的某种愚昧的、卑劣的天命,那有时我又会去想,他们为何存在,又如何消亡。”


    在盛公子的注视下,他微微地笑了。


    “就也顾不上烦了。人总不能每局棋都能挑选对手,再荒谬的棋局也设法破之,有时也是一种意趣。”


    却见盛公子沉默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半天都没有说话。


    “好。”


    等他终于发出声音时,马车已经缓缓停了下来。


    燕国公府一条街外的客栈前人来人往,马车停在路边,赶车的随从轻轻扣了扣车辕。


    该走了。


    总之盛公子点了头,萧酌清也放下心来,将扇子收起,转头向他告别。


    “多谢公子送我。也祝公子得偿所愿,早日夺回属于你的一切。”他说。


    盛隐的嘴唇动了动。


    直到萧酌清跃下马车,转身正要走时,盛公子倾身而来,一把打起车帘。


    “我没有什么要祝福你的。”他对着萧酌清的背影说。


    萧酌清回过头,就见盛公子直直望向他,在俯身向前的动作之下,有种强烈的侵略感。


    萧酌清一愣。


    街上人烟嘈杂,灯火璀璨。马车停在这里,半开的车帘下,是昏暗朴素的车厢与高挑沉默的公子。


    金粉散落,他坐在其间,像被余晖笼罩的一尊石像。


    “你想做的事总是能成,绝没有哪件会不成功。”


    就见盛公子看着他,缓缓说道。


    “你不需要祝福,你是你,就足够了。”


    ——


    得益于萧酌清与梁阔在凯旋门互砸银票的闹剧,凯旋门一夜之间在邺京城名声大噪。


    而那天一半的收入也被照夜送到了萧酌清手里。拂雪简单算过,笑嘻嘻地告诉萧酌清,还赚了不少。


    萧酌清随意让拂雪把银票收起。


    之后两天,他没再去凯旋门,只有照夜每天往回传递消息。


    他说这两日,有不少京中官员慕名而去,虽说大多隐匿身份,却还是让王远结识了不少权贵。


    这在萧酌清的意料之中。


    凯旋门大噪的名声不是他能掌控的,反而,他还需要借一两分此地的盛名。


    照夜告诉他,这些天梁阔日日都在凯旋门。


    第一天,他在包厢里严阵以待,只等李有财出现,狠狠打他的脸。


    他等到深夜,李有财却没有出现,倒是酒喝了一肚子,喝得他胃直抽抽。


    第二天,他还不放心,在凯旋门守了一整夜,还是没等到李有财。


    到了第三天,所有人都说,那李有财也是个纸老虎,只怕开业那日为了与梁哥斗法,就掏空了家底,现在估计借贷都无处可去,这才躲在外面不来了。


    不战而胜,好事啊!


    憋闷了多日的梁阔终于畅快了。不过王远已经把银子给他了,总没有不还给兄弟的道理。于是他大手一挥,直接在凯旋门定下天字八八八号包厢,约定明天兄弟几个一起饮酒,庆祝李有财滚蛋。


    而与此同时,凯旋门的名声在京官之间传得越来越响,尤其是廉党之内。


    据说这里的歌舞闻所未闻,连舞女的衣裙都别有风韵。据说在这里花钱十分之爽,银子花出去,当场就会被奉为神明,远比上金殿做皇帝还要快乐。


    甚至还有不少节目,只要花费足够的金额,就能让舞女私入帷帐……按他们东家的话来讲,这叫隐性消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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