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元羲扬手把肉丢给那只狗:“狗啊。”


    听见这个字,黑狗更兴奋了,转着圈地又叫又跳,尾巴甩成了花。


    萧酌清:“……这是它的名字?”


    “嗯。”凤元羲又割下一块肉,抬手丢过去。


    “……”


    萧酌清不由得重新审视这位陛下。


    凤元羲站在那儿喂狗,侧身对着他,没什么表情,仿佛不觉得自己说的是个笑话。


    “那你的马呢,也叫马?”


    “对。”凤元羲低头割肉,答得很干脆。


    “那东君为何会叫东君?”萧酌清是真想不通了。


    东君听见萧酌清在叫它,转来转去地提醒他自己就在这儿。凤元羲又割下一块肉来,回答道:“它被进贡过来的时候,就叫这个名字。”


    萧酌清:“……”


    幸好啊,东君躲过一劫,没被赐名为“雕”。


    在他的注视下,凤元羲再次扬起手,将一块肉丢给狗吃。


    新鲜的羊肋,皮肉连着筋骨,在凤元羲抬手的瞬间,萧酌清看见了一抹刺目的红色。


    他的伤口不知何时崩开了,鲜血洇透纱布,恰到好处地展露在萧酌清面前。


    ——


    魏泉不知去哪儿了,幸而宫里有纱布,萧酌清只得暂代他处理伤口。


    “怎会忽然撕裂?”他一边替凤元羲拆开纱布,一边问。


    “没注意。”凤元羲淡淡回答。


    也罢。


    想起那个不知所踪的小内侍,萧酌清难免再次出言谏上:“陛下,若要统御四境,需先习御下之策。如若一个近侍、一个宫女都敢慢待于您,那又如何让群臣听命、天下归心呢?”


    凤元羲没有回答,只是纱布拆得薄了,他的手又抖了一下。


    “疼?”萧酌清问他。


    “……没有。”凤元羲的目光落向萧酌清替他拆开纱布的手。


    隔着薄薄的布帛,温度和触觉愈发地清晰。层层抽拆,指腹划过,他的心脏又在此时揭竿而起,很不安分地跳起来。


    凤元羲忽然有种在自讨苦吃的感觉。


    怕他又痛,萧酌清只得加快了动作。


    纱布上的血洇得厉害,小心摘下后,只见一道骇人的伤横亘在凤元羲的手背上,血痂触目惊心。


    凤元羲一声没吭,萧酌清的手却一哆嗦。


    凤元羲难怪会抖……


    萧酌清不由得抬头看向他。


    只怕这于宫中踽踽独行多年的少帝,不知独自捱过了多少这样的伤痛,才成三年后那般模样。


    他看得到结局,愈发感到不忍。这伤横亘在面前,仿佛教他眼睁睁看着这天下在面前层层坍落,最终轰然倒地……


    忽然,凤元羲抽回了手。


    他垂着眼,没看萧酌清微微发颤的手指,也没看萧酌清那双漂亮得过头、此时正深深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确也不能去看。


    怜惜造就软弱,未被用这种眼神注视过的人,总是更容易在此时惊慌。


    更何况他的心脏本就叛逆,再看下去,只怕要撞断他的肋骨,撞出胸膛仓皇而逃。


    “……你不喜欢,就别弄了。”


    凤元羲扯过纱布,埋头一拽,三五下缠好了自己的手掌。


    仿佛被人宽衣解带之后,仓皇地套上的衣袍一般。


    第26章


    最终,还是萧酌清替凤元羲重新包扎好了伤口。


    他见不得凤元羲这样糟践伤处,难得强硬,硬将凤元羲的手拽回来。


    “陛下此举,是要弃天下万民与臣等不顾吗?”


    ……谁要弃他?


    凤元羲没跟他角力,任由他把手拽走了。


    萧酌清仔细替他重新包扎好伤口,系紧纱布的那一刻,也在心中下定了决心。


    帝王尚且朝不保夕,他萧澈一命又有何惜?


    况且,即便是王远那等天命之子,要杀他也得等到三年之后。他倒要看看,这个在暗中递送证物、心怀叵测之人,究竟有没有本事取他萧澈的性命。


    萧酌清包扎好伤口,双手将凤元羲的手递还回去,郑重道:“臣告退了。”


    凤元羲的手阵阵发烫,一直到放在膝上都没什么感觉。


    萧酌清深深一礼,衣袂飞扬,转身大步而去。


    他先入大理寺,取出锁在书案下的卷宗。梁阔正好从五城兵马司回来,身后带着一群人,风风火火的。


    “时修杰这厮是长了翅膀?八座城门都没有他出城的记录,怎会整个邺阳都找不到人?”


    昔日的同党同僚不仅攻击了陛下,如今穷途末路,还在攻击他们每个人的乌纱帽。


    梁阔这些廉王党人快要恨死他了,只恨不能活捉了他,将他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梁阔边骂边走,萧酌清恰巧出衙,梁阔迎头撞上了他。


    手里的卷宗险些散落,萧酌清抬眼看见是他,朝着梁阔微微一笑:“抱歉。”


    抱歉,下官正要去告大人的黑状。


    梁阔疑惑。


    被撞的是萧酌清,他道什么歉?


    “萧大人这是去哪?”


    “有几份卷宗,需送抵廉王府供王爷亲阅。”萧酌清答。


    “哦。”梁阔忙着挖出时修杰那贱人,也懒得管这些小案子。“那去吧。”


    萧酌清点头:“是。”


    于是半个时辰后,萧酌清站在廉王的书案前,将这几份卷宗一一送呈。


    “王爷,前日微臣手中正好收到花满阁荧月身死的案卷。荧月死于朝廷命官之手,微臣发觉上有疑点,故查访一番,果真查明另有真凶。”


    案卷一份份罗列在廉王面前,物证俱全,萧酌清只需捡廉王想听的说。


    “王爷那夜与荧月相会之后,徐华茂等几位大人便竞相争抢,最终徐大人出价最高,于三月十四那夜购得荧月。荧月当夜上了徐大人的画舫,次日尸身便被送回花满阁,遍体伤痕二十余处,其中致命伤在颈项,为窒息而亡。”


    萧酌清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廉王的表情。


    他恼恨,是因为他们竟敢竞拍他玩弄过的娼妓;他可惜,是因为想起了荧月赛雪欺霜的容颜。


    萧酌清恰到好处地叹了一声。


    “荧月姑娘风华绝代,竟受此凌虐,香消玉殒,实在可怜。”


    廉王气得一拍桌案。


    “徐华茂大胆!”


    这样折磨他玩过的女人,是什么意思?莫非是对他有什么不满,故而发泄于美人身上,以至于弄死了她?


    廉王起身要走,萧酌清立马出声:“王爷留步。”


    廉王回头,安抚他:“你这件事办得不错,待本王回来,定当嘉奖。”


    萧酌清却面不改色:“王爷不想知道,为何是清吏司崔茂顶罪?”


    廉王并没兴趣知道,只是看在萧酌清的面子上,随口一问:“为何?”


    萧酌清说:“一则,徐华茂等人行事惯用化名相称,花满阁寻常众人只知有一位茂公,却不知此人就是徐华茂。”


    廉王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萧酌清话锋一转。


    “二则,此事由大理寺卿梁阔大人亲办,替徐大人遮掩栽赃,又逼崔茂顶罪。”


    “……什么?”


    廉王一抬眼,萧酌清目光清凌凌的,问出的问题直戳他的心窝子。


    “王爷,梁大人与徐大人暗通款曲,相互包庇罪责、虐杀王爷帐中女子。此二位大人的所作所为,可曾告有人知过王爷吗?”


    ——


    没有,当然没有。


    廉王勃然大怒。


    梁阔、徐华茂何许人也?他麾下之爪牙、门内之鹰犬!


    他们的权势是他赏赐的,他们弄权作祟、贪污享乐,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了,可这些人却仗着他的纵容,爬到他头上去了!


    幸而有萧酌清。


    萧酌清见他受蒙蔽,故而请他细细查看那些物证。徐华茂买个妓女,挥手便是近万两银子,那夜画舫杀人,竟也邀了梁阔等不少廉王党人同往,当夜盛况,竟不输廉王的邺水春宴。


    萧酌清字字句句都在说礼制、说公道、说朋党,但廉王字里行间,只听得见一个字。


    钱!


    徐华茂受他提拔才几年,竟挥霍奢靡至此,一度超过了他!


    况且别以为他不知道,梁阔这般为他瞒天过海,难道因为梁阔是属菩萨的?


    能让梁阔推磨,也得要钱!


    私相贿赂、包庇罪责、蒙蔽上峰!只一个妓女就能闹成这样,这些人背着他,究竟做了多少事!


    廉王一把扫落了书案上所有的东西。


    萧酌清知道,成了。


    当日,廉王处置了徐华茂等一众官吏。


    徐华茂贬官流放,抄没全数家产;那几个共同竞拍的官员也各自罚俸降职,向廉王缴纳了一大笔“保护费”才勉强保下官身。


    而梁阔,则受了廉王狠狠一顿申饬,说他庸碌渎职、徇私擅权,虽只是罚俸,但小惩大诫,还丢了实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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