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练的。”


    “你不在的时候,跟奚弈学翻锅,跟玉婆婆学调火候,跟牧初学切萝卜丝,牧初说我在厨房里问的问题比我在军机阁问的还多。”


    “……牧初会切萝卜丝?”


    “会,他说以前在军营的时候轮值做饭,切了五百多年的胡萝卜,他切萝卜丝粗细均匀,误差不超过半厘。”


    玉茸努力想象牧初站在灶台前用握刀的手法切萝卜丝的画面,忽然觉得魔界这帮人大概从上到下都不太正常。


    但转念一想,这群不正常的人如今隔三差五就在他院子里吃饭,围着玉婆婆那张梨花木方桌,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好像本来就是这样。


    两人吃完饭,收拾完后,就往极北雪原走。


    极北雪原的边缘是一片冻土荒原。


    草色从翠绿过渡到枯黄,再到灰白,最后彻底消失在冻土与冰雪的交界线上。


    脚下的泥土逐渐变硬,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远处的山脉被积雪覆盖,连绵起伏的白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与灰蒙蒙的云层融为一体。


    苍何阙走在前面探路。


    雪原上有很多看不见的冰裂缝,表面覆着一层薄雪,踩上去会塌。


    他每一步都先用靴尖点一下地面,确认是实的才落下去。


    玉茸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留在地上的脚印走。


    靴印很大,玉茸的脚踩进去刚刚好,不用自己探路。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玉茸的脚踝开始隐隐发酸。


    上次踹人留下的旧伤在这种程度的低温下果然开始闹腾了,他把化瘀膏从包里翻出来,蹲在路边脱靴子往踝骨上涂了一层。


    膏体微凉,渗进皮肤之后反而泛起一阵温热,酸胀感减轻了不少。


    苍何阙回头看见他蹲在路边,立刻折回来在他面前蹲下:“脚踝疼?”


    “不疼,就是酸,涂了药膏就好了。”玉茸把靴子重新套好,站起来踩了踩脚。


    “我背你。”


    “不用,还能走。”


    “你刚才蹲下去的时候左耳压得很低。”


    “……你连这个都观察?”


    “嗯,你疼的时候左耳比右耳低半分,舒服的时候两只耳朵一样高,刚才蹲下去的时候左耳低了好多,不止半分。”苍何阙伸出手。


    玉茸看了他片刻,把手放上去。


    苍何阙把他拉起来,转过身背朝他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玉茸趴上去,手臂环过苍何阙的脖子,脸埋进他肩窝里。


    斗篷的毛领蹭过他的耳尖,柔软温热。


    苍何阙的背很宽,走路的步伐刻意放轻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几乎没有颠簸。


    玉茸把脸贴在他后颈,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清冽的气息,和寝衣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累不累。”


    “不累,你比雪兽轻。”


    “哼,我的原型可是有一座山那么大,可比雪兽大多了。”


    “那也背得动。”


    玉茸把脸往他后颈埋得更深了几分。


    “你那匹魔界的马呢。”玉茸忽然想起牧初那匹总是远远跟在后面的坐骑。


    “这次没带。蜜月是两个人的事,多一匹马都算多余。”


    “那牧初这次怎么没偷偷跟来?”


    “跟了,在雪原边界就停了,说在边界扎营等七天,奚弈也来了,两个人带了一整套行军装备,帐篷,干粮,药箱,备用军报,还有一把新打的铁锹,奚弈说到时候我们在冰洞里看极光,他和牧初在边界看星星,互不干扰。”


    玉茸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牧初站在雪原边界,手按刀柄,目送苍何阙背着他走远,转身跟奚弈说“尊上已进入极北雪原,预计七天后返回”。


    奚弈大概会打开行军记录,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一行字。


    “奚弈的行军记录上今天写什么。”


    “大概写:尊上背玉茸族长进入雪原,步伐稳健,神态自若,暂无挨打迹象。”


    第67章 今天没挨揍,说明你做得很好


    玉茸在他背上笑了一声,笑完把下巴搁在苍何阙肩头,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雪山。


    雪线以上的天空是极淡的灰蓝色,和山下那片铅灰的冻土荒原截然不同。


    空气越来越冷,每次呼吸都像吞了一小口碎冰,但苍何阙的后背很暖,体温透过绛红外袍和斗篷一层一层传过来,把他的胸口烘得热乎乎的。


    “苍何阙,你背过人吗?”


    “没有,只背过你。”


    “牧初没背过?打仗受伤的时候。”


    “没,受伤了我自己走,他扶过,奚弈说被下属背着有损魔尊威严,我说那被你背算不算,他说算。”


    玉茸趴在他背上,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他问的是“你背过人吗”,苍何阙回答的却是“没被人背过”。


    这人把“背”字掰成了两半,一半是自己背别人,一半是别人背自己,然后认认真真地各答了一遍,好像少答一半就算撒谎。


    “……我是问你有没有背过别人,不是问你有没有被人背过,你被人背没背过,跟我问的有什么关系。”他把下巴从苍何阙肩头抬起来。


    “有关系。你问的是背,背这个动作涉及两方,背人的和被背的,我没有背过别人,也没有被人背过,你是第一个。”苍何阙把他往上颠了颠。


    “牧初那不算被背?”


    “不算,他提议背我,我没同意,他也没坚持,奚弈说魔尊被人背影响军心,我说被你背不算被背。”


    “不算被背算什么。”


    “算你在意我。”


    玉茸把手臂又环紧了几分,耳尖戳在苍何阙后脑勺上,语气凶巴巴但尾音已经开始发软:“我在意你又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很高兴。”


    “高兴就高兴,不用报备。”玉茸把脸重新埋进他肩窝里,过了好一会儿,声音又闷闷地从绛红布料后面传出来,“那你现在背我,也算你在意我。”


    “嗯,很在意。”


    “有多在意。”


    “在意到可以把你的原型背起来,我背得动。”


    玉茸把脸埋进苍何阙后颈,鼻尖轻轻蹭了蹭他领口上方那一小截露出来的皮肤。


    “到了。”苍何阙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玉茸抬起头。


    前方雪线之上,极光已经开始了。


    这次比昨晚更盛大。


    淡绿的光带从天顶正中央辐射开来,像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整缸荧光,绿色,紫色,浅金色层层叠叠地晕染,光带边缘有无数细碎的光点缓缓飘落,像极了一场无声的烟花。


    苍何阙把他放在红松树下的松针堆上。


    旁边那眼灵泉还在汩汩冒热气,铜炉里的灵炭已经快烧完了,还剩最后一小簇火苗在炉口轻轻跳动。


    玉茸靠着树干,苍何阙靠在他旁边,两人的肩膀挨在一起。


    极光在天顶无声地翻涌,偶尔有一道特别亮的光弧从东边划到西边,快得像流星,但比流星盛大得多。


    “苍何阙,你刚才说我是第一个。”


    “嗯。”


    “那我问你,你活了三千年,有没有想过自己背的第一个人会是谁。”玉茸侧过头看他。


    苍何阙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刚继位的时候,极北雪原的雪兽入侵魔界边境,牧初问他为什么极北的东西总是往南跑,他说大概北边太冷了。


    那时候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把一只怕冷的兔子背在背上,走极北雪原的冰裂缝路,每一步都用靴尖试探,每一步都怕颠到他脚踝的旧伤。


    “没想过,那时候觉得不会有人让我背,也不会有人想背我。”


    “那现在呢。”


    “现在每天都会想。”苍何阙侧过头,对上玉茸的目光。


    极光映在他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把平时冷厉的杀意全洗掉了,只剩下一层极淡的温柔。


    玉茸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目光从苍何阙脸上移开,重新投向天顶那片翻涌的极光。


    淡绿的光弧正从东边往西边缓缓移动,边缘泛着极淡的紫。


    他靠在红松树干上,肩膀挨着苍何阙的肩膀,两个人的斗篷下摆交叠在一起,兔毛领子蹭着绛红外袍的袖口。


    “那现在呢。”他问,语气像是在问极光,但膝盖往苍何阙那边轻轻靠了半寸。


    苍何阙看着极光在天幕上划出一道极亮的弧线,想了想才回答:“现在觉得,三千年其实不长,以前牧初说时间过得很快,我说那是因为你每天都在巡夜,现在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卯时到酉时像一炷香。”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玉茸侧过头看他,耳朵竖得笔直。


    “没有学,是实话,以前在魔宫批公文,批一份天就黑了,批两份天就亮了,时间只跟公文厚度有关,现在不一样,现在时间跟你有关,你浇萝卜的时候我看水瓢,你叠衣服的时候我看衣角,你蹲在田埂上啃胡萝卜的时候我看你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看着看着半天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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