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裴穆皱眉从伤口挤出几滴黑色的血,麻痹感从伤口处传来,眼前也有些发黑。
他以最快的速度撕下衣角布条捆住上臂,不适的症状却没有减缓半分。
刚才以为遇到狼群时他没有后悔,可在这一瞬间,他却真切地腾起了悔意。
他顾不上满地的狼藉和死去的猎物,找了根木棍撑住身体,握紧手里的砍刀,辨认着方向往山洞那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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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营养液和雷~
第43章
太阳落山后, 天色暗得很快。
钟意竹拴上门,有些神思不属地看向宅子后的山林。
裴穆之前上山打猎最晚也是八日就会回返,他本以为今日能等到裴穆回来的。
钟意竹不死心地又等了等, 直到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他才转身准备进屋。
就在这时,后门的方向突然传来了动静,咚的一声, 虽然隔了些距离, 可在静夜里却十分清楚,像是有什么重物掉在地上。
钟意竹像是预感到什么, 拔腿往后院跑去。
后门外,裴穆失去意识地倒在地上, 他身旁散落着一根长长的木棍和装猎物的竹筐,一只手里还牢牢攥着捆扎竹筐的绳子。
钟意竹脑海里轰的一声, 几乎是踉跄着跪到了裴穆身旁。
他抖着手去探鼻息,嘴里无意识喊着裴穆的名字, 可往常那个总会在第一时间应和他的人却紧紧地闭着眼,没有任何动作。
感受到手指尖传来的并不平稳但确确实实存在的呼吸, 钟意竹用力咬了下舌尖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从腰间取出火折子吹亮,凑近辨认裴穆的状态, 却在灯亮的瞬间仿若坠入冰窖。
裴穆的嘴唇泛着不正常的乌青,钟意竹略过他身上被划破的口子, 迅速根据他绑在手臂上的布带定位到了他已然肿胀发紫的左手, 在手掌外侧发现了两个相距不远的孔洞。
钟意竹心脏骤然收缩。
是蛇毒。
之前钟家香铺里的一个伙计就因为回家祭祖时被蛇咬, 还没送到医馆人就没了,钟意竹那时便知道了,最最剧毒的蛇, 是连反应时间都不会留给人的。
黑夜里,钟意竹喊劈了的声音惊扰了村东头的一片人家。
正打算上床歇息的王平安和陈小容一听便知道出事了,连忙往裴家赶去。
两人在半路迎面撞上了跑得不要命一般的钟意竹。
陈小容扶住面前上气不接下气的人:“出什么事了竹哥儿?”
钟意竹把一个钱袋拍在王平安手上,顾不得倒腾口气:“裴穆被蛇咬了……快,去找老张借牛车送他去镇上,我要去找老黄头……小容哥你帮我看着裴穆。”
王平安和陈小容一听都是一惊,知道情况危急,王平安二话不说便转身往老张家跑去,钟意竹也跟着要去找老黄头,虽然老黄头大概治不了,可如今只要有任何一点法子他都得用上,得让裴穆撑到去镇上。
陈小容却一把拉住他:“我去,我跑得快,你回去看着裴兄弟。”
话音还没落,他已经跑了出去。
钟意竹平日里不做农活,自然没有陈小容的脚力,见他很快就一溜烟窜没影了,钟意竹才猛地回过神,一边思绪飞转,一边往家里跑回去。
他一股脑冲进卧房,把那三百两银票贴身放好了,又把他们这些时日攒的碎银都装进了钱袋里,想了想又分成了两袋,用一个小包袱装好了,这才回到后院守着。
钟意竹挪不动裴穆,只是把他平放在了地上,他跪坐在裴穆身旁,怔怔的,像是仍没完全接受这场变故的发生,只时不时伸手去探一下裴穆的鼻息,确认他还活着。
很快,门外传来了老张和王平安的喊声,钟意竹应了一声示意他们位置,两人拿着灯笼跑过来。
钟意竹接过灯笼负责照路,好让他们抬裴穆出去,裴穆被安置到牛车上时,陈小容也带着老黄头跑了过来。
意料之内的,老黄头一看裴穆这样便说不好,他治不了,钟意竹本就没对他抱希望,闻言点了点头,胡乱道了声辛苦,又拿了几个铜板给他。
老黄头接过铜板,却往他手里塞了个药瓶:“我自己配的解毒药剂,或许能让他支撑久一点。”
钟意竹又要拿钱,老黄头却摆了摆手:“快走,早一刻便多一分活命的机会。”说完便转身走了。
钟意竹顾不上道谢,回身拉住正准备上车一起往镇上赶的王平安。
“平安哥,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怕镇上的大夫不会治,可去松云县又怕耽误,你能帮我去县里请大夫到镇上吗?我们在松云县有个熟识的人叫龚老四,住在回琴巷东边的第三户,你找他帮忙去寻最好的大夫,花多少银子都行。”
钟意竹面色苍白,语气却冷静极了。
王平安诧异地看向他,其余两人也都没想到钟意竹能拿这么大的主意,为了救裴穆要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诧异归诧异,王平安知道这都是为了救人,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应得毫不犹豫:“这有什么请不请的,裴穆是我过命的兄弟,我记住了,定给你们把大夫请来。”
钟意竹拿了袋银子给他,被山林间突然刮过来的秋风吹了个透心凉,又连忙跑回屋拿了件衣裳出来。
他刚爬上牛车,老张就一甩鞭子,驱车往村头跑去。
陈小容也跟着上了车,在前面举着灯笼照亮,王平安到村里岔口的地方下车,跑去了村长家,之后牛车便很快驶出了柳山村,往垂柳镇飞奔而去。
钟意竹半抱起裴穆的上身,用单薄的脊背帮他挡着前方灌过来的冷风,给他套上前两天才新做好的衣裳。
平日里会帮他挡风,帮他暖手的人,如今一动不动靠在他怀里,连生气都感受不到几分。
四野静寂无声,身周一片黑暗。
直到此刻,所有的情绪才排山倒海一般压过来。
钟意竹抖着手把衣裳围好,哽咽着小声叫他。
“裴穆,你醒过来好不好?”
“你看,这是我给你做的新衣裳,你不醒过来怎么看得出好不好看,我做了好几天,手都被顶疼了……”
“你答应了要平安回来的,你骗我。”
“骗人是小狗,我们拉过勾的,你是小狗。”
钟意竹把侧脸贴在裴穆颈侧,感受着那里微弱的跳动,哭得不成样子:“醒过来好不好,求你……”
钟意竹的声音并不大,可前头的两人离得近,又怎么会没有听到。
陈小容听得自己也忍不住抹眼泪,赶车的老张没说什么,轻轻叹了口气,只全神贯注地盯着前头的路,争取能在最快的时间内赶到镇上的医馆。
垂柳镇最大的医馆名叫仁济馆,日落打烊,晚间若是有病人急病求医,仁济馆也会视情况接诊,只是诊金要贵上许多。
陈小容敲开仁济馆的门,又帮着把裴穆抬到了医馆的床上,医馆的学徒把灯点亮,供大夫仔细查看。
钟意竹全身都被来时的风吹得凉透了,又抱着裴穆太久,半边身子都是麻的,他却全无感觉地似的盯着大夫,等着他的诊断结果。
医馆灯光明亮,裴穆的脸色和伤口的颜色都看得更加清楚分明,也更加让人心惊。
钟意竹只看一眼便心疼得红了眼眶,裴穆这么能忍的人,此刻都痛苦地拧着眉,他难以想象那是怎样的疼。
片刻后,大夫摇了摇头,钟意竹心凉了一大半,果然便听对方道:“这种蛇毒我没见过,只能用一般的解毒方子试试,至于效果如何我也不敢保证,若你们同意,我便让小童去煎药。”
见钟意竹神情有些犹豫,大夫便多补了一句:“我观他被咬中毒到现在恐也有好几个时辰,怕是再拖延不得了。”
钟意竹咬了咬牙,点头:“那就劳烦您了。”
“不管用什么药,只要能救回他的命,您就是我们的再世恩人。”
大夫听出他的话音,明白配药时不必顾忌药材贵重与否,有用就成,点头应了一声:“自当尽力。”
不到一炷香,医馆的小童便端着药急急地跑了过来,拿了个药碗来回倒着降温,等差不多了便给裴穆灌下去。
所有人都在期盼着这碗药起效,可所有人的期盼都没有成功。
裴穆手上的伤处看着比之前更严重了些,也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显然这幅药剂对他来说几乎没有效果。
钟意竹坐在床边,一直握着裴穆的右手,给他擦额上疼出来的汗。
裴穆身上有许多处划伤,连脸上都有擦伤,俊挺的眉眼无意识地拧着,不知他挣扎着回来的路上摔了多少次,又强撑着爬起来继续往回走,最后撑到了家门口,才终于卸力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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