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古代言情 > 辟寒城_苍梧宾白 > 第2页
    灰衣人捂着飙血的喉咙,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逐渐涣散的视线很难看得清对方的眉目,只捕捉到一缕轻轻摇动的、仿佛幻觉的浅淡光痕。


    是月光吗?


    他仰面倒了下去,扩散的瞳孔倒映窗外阴沉的夜空,那里什么也没有。


    刺客走到他近处,微微俯身,那道微弱的光痕便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下来。


    “被你自己最擅长的把戏骗到了,惊喜吗?”


    刀尖挑开灰衣人前襟,瘦削胸膛上的大片刺青起伏渐渐弱下去,那人朝身后勾勾手,顺便用冰凉的刀背拍了拍他的脸,轻声道别:“去和你最喜欢的死人作伴吧,泉林尊者。”


    浓妆的歌伎排开众人走上前来,步态轻盈镇定,跟先前惨叫时简直判若两人。她从同伴手中接过一个皮质小包,平摊开来,从中抽出一把轻薄锋利的银刀。


    二更天,火焰呼啸着腾空,吞没了整座院落。


    被惊动的街坊四邻纷纷披衣出门观望情况,睡眼惺忪的青年提着水桶冲进人堆里,被邻居们七手八脚地扯回来:“离远点离远点,那多危险啊!”“火势太大救不了,小心伤着!”“别去啦二郎,快回来!”


    “那不是东福绸缎庄宋老爷家吗?好端端怎么烧起来了?”二郎挤在人堆里,伸长脖子试图看得更清楚些,“晚间我还听见院子里唱曲呢!”


    邻居挥手赶开面前的烟气:“嗐,谁知道,也许是没看好烛火,这么大的院子,说没就没喽!”


    “宋家人呢,跑出来了吗?”


    “在那呢,门口一大群都是。”邻居指给他看,一边啧啧感叹,“你说宋家藏得多深,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光家丁就雇了这么些,这得是多大的家业?”


    二郎恍惚地跟着点头,喃喃道:“真有钱啊。”


    “有钱管啥用,雇那么多人也没防住大火,要我说这就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二郎竖起耳朵,正想听听他有什么高见,不巧此时官差赶到,见夜来风起,火势越演越烈,唯恐烧到前面大街上,不由分说驱散了围观人群。二郎被人流推搡着,险些被踩掉了鞋,只好提着桶转身回了自家院子。


    他闩上大门,确认周边没有人尾随跟踪,放下水桶,走到西厢前轻轻叩了六下。


    门窗上糊着不透光的纸,外面看去黑漆漆的,一缕烛光从门缝中流淌而出,二郎快步走入房中,一改先前惺忪迷茫的形容,肃正地朝烛光中的黑衣人微微躬身:“晦月大人,除了那二人外,宋家没有无关人受到牵连。官差刚才赶到,內院火势太大,他们进不去,也来不及扑救。”


    “知道了。”被称作“晦月”的黑衣人抬手示意他起身,“你做的很好,这些天有劳你了。”


    他从身后同伴手中接过一件东西,推到二郎面前,“这东西给你,你……想怎么处理都可以。”


    那薄薄的一卷比一块手帕还要轻,二郎小心地双手捧过,却仿佛承受不住它的重量似地全身颤抖起来。


    外面连天的大火像是烧进了他的眼睛里,他死死地盯着那一卷,面部肌肉难看地扭曲成一团。


    没有人说话,纯然寂静之中,连远处火焰噼啪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多谢……”


    豆大的泪珠和额头一起砸进地里,二郎哽咽着五体投地,深深地跪伏下去:“小人代我姐姐……代我们全家,叩谢诸位大恩大德!”


    【作者有话说】


    新文开更欢迎大家!


    存稿不太够,容我隔日更两天存一存(轻轻跪下)(啊刚开文就要跪吗)(扑通)


    第2章


    传统的五子棋……


    夕陵,王城风都。


    奉宸殿南侧的务本阁是君王常用的议事之处,不过钟翼最熟悉的却是西宫的衔香宫。


    他进门先嗅到了混在檀香里的一丝凛冽龙胆,转过隔扇,入目是南边窗下一张长榻,两人正闲坐对弈,缃叶色与浅绯的宽袖轮流拂过棋盘。


    “微臣钟翼,拜见陛下。”


    钟翼行礼的动作十分利落,但膝盖还没弯下去三寸,牧衡已摆手示意他免礼。右边那位穿绯色公服的青年起身避让,略略颔首致意,掐着一副润朗温柔的嗓音跟他寒暄:“我就说宫里似乎少了点什么,原来是许久不见钟统领了,真叫人思念得紧哪。”


    钟翼对上他笑意盈盈的眼波,挑起一侧长眉。


    “怎么阴阳怪气的?”牧衡命人看座,一边落下黑棋,吃了他五个白子,替钟翼问出了心里话:“垂云没招惹你吧?”


    绯衣公子懒洋洋地拖长声调:“没什么——”


    他转头望向窗外晴空,眼底倒映着一片澄澈碧蓝,临风喟然长叹:“只是可惜这大好河山,这秀丽风光,这繁华盛世,臣是无福领略了。”


    钟翼从内侍手中接过茶杯,专注地垂眸细品,好像忽然间聋了。


    “垂云出去是干正事,把你撒出去还能找得回来吗?”牧衡完全不吃这一套,铁面无私地提醒他,“另外,卫疏尘,别以为这时候打岔你就可以不认输。”


    卫拂保持着凝望的姿势一动不动,好像也忽然聋了。


    牧衡敲敲桌子:“你下不过就——”


    “是臣输了。”


    窗边蓦然响起一声低回幽咽的叹息:“陛下说得对,是臣一败涂地……”


    他竟然会这么痛快地认输,牧衡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下一刻卫拂不知从哪抽出一张手帕,点了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开始声情并茂地朗诵:“臣既不能为陛下奔走分忧,又不能陪陛下对弈尽兴,白白领受着朝廷发下的俸禄,却毫无建功,实在有负于江山社稷、愧对陛下栽培。”


    “卫家世受天恩,声名绝不能毁在我手上。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儿孙这就下去给你们请安——”


    牧衡:“……”


    耍赖不成就掀棋盘是这孙子的惯用伎俩,只是没想到他的底线已经低到了可以为此寻死觅活的境界。牧衡跟钟翼换了个眼色,心累地挥了挥手,示意你来对付他吧。


    钟翼就看着他无声地笑,笑够了才徐徐开口道:“陛下,月初香连城鹭卫上报了一桩蹊跷的纵火杀人案,臣奉命出京探查,现已大致摸清了来龙去脉。只是此案牵涉颇深,其中尚有些不清不楚的疑点。恰巧今日卫舍人在这儿,他素来谨慎缜密,又一心想着,咳,报效陛下,不如舍人先把下去尽孝的事放一放,来帮忙参详参详眼前这桩案子?”


    牧衡还记着他刚才的笑,没等卫拂说话,不咸不淡地道:“是吗,爱卿手下管着二十六支鹭卫,那么多得用的人才,竟还有看不穿的疑点?”


    夕陵君王手中握有两支私卫,一支名为“乌卫”,取乌鸦警兆之意,常年隐于在暗处,替皇帝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另一支名为“鹭卫”,取白鹭引颈眺望之意,分布于夕陵二十六城中,不受地方官吏辖制,只听命于中央。


    鹭卫地位超然,出门在外都是横着走的,钟翼作为鹭卫头子,要是换个场合被皇帝这样问,简直与敲打无异:“臣等无能,请陛下恕罪。案情复杂,鹭卫仍在追查,臣想着集思广益,说不定能找到新的线索。”


    卫拂再装傻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钟翼背上这口“办事不力”的大黑锅,立刻出言挽回:“若说钟统领有哪里不好,就是太过自谦,陛下也是爱之深责之切。鹭卫是陛下的左膀右臂,建功无数,这也叫无能的话,我们这些吃闲饭的才是真该找个地方吊死算了。”


    牧衡赞许道:“难得你竟有这样的自知之明,以后别再用思念列祖列宗当借口了。”


    钟翼死死忍住不要笑得太明显,卫拂变脸如风,手腕一抖唰地甩开折扇,风度翩翩地道:“陛下教训得是,自古忠孝难两全,儿女私情自然要排在国事后头。既然钟统领都这么说了,臣必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解难。”


    牧衡叫他扇起的冷风吹得微微后仰:“真会给自己找台阶下啊。”


    “那也是陛下宽容,”卫拂矜持地以扇面掩口,笑眯眯地答道,“所以臣才敢放肆嘛。”


    钟翼坐在一旁捧着茶盏看笑话,也许是在外面奔波太久了,回到熟悉的地方就不自觉地放松下来,竟然在这种时候稍微走了下神。


    卫家是累世勋贵,牧衡年幼时身体不好,被送到卫家抚养,钟翼是负责保护他的贴身侍卫,三人从小一起长大,<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情谊深厚非比寻常,牧衡对他们俩的宽容有时到了近乎纵容的地步——否则哪有做臣子的输棋耍赖,还得让君王替他铺台阶打圆场的道理?


    可出身不同,立场不同,臣子和臣子间也有不同,牧衡登基后钟翼逐渐学会了从臣下的立场揣摩帝王的心思,无师自通地找准了应有的距离,而八面玲珑的卫拂却唯独在这一面失灵,从前如何散漫,现在仍然一样散漫,就好像牧衡还是那个十五六岁被他烦得一脑门青筋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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