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番外1:一起去远行


    成亲后的第三年春天,郗予和阙执开始了一场真正的远行。


    不是去凉州城赶集,也不是去冬牧场巡边,


    而是往南走,往西走,去看看草原之外的那些国家,


    那些他们只在地图和商队闲谈里听说过的名字。


    老汗王点了头,斛律雄负责在王庭盯着各部,


    巴图拍着胸脯说羊群和哈尔巴拉都包在他身上,


    斛律韬把马场的事全揽了过来,


    老厨子给他们装了满满一驮袋的干粮和腌菜,又偷偷塞了两坛野蜂蜜,说路上泡水喝,别上火。


    他们穿过北朔南境的草原,沿着一条商队走了几百年的老路翻过葱岭。


    山隘口的积雪终年不化,马蹄踩在冻硬的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翻过山口之后,景象骤然一变——不再是草原,不再是戈壁,而是一片郗予从未见过的土地。


    山是青的,水是绿的,山谷里散落着村落,屋顶是平的,用晒干的泥巴抹成,远远望去像是一块块叠在缓坡上的积木。


    空气潮湿温热,和北朔干冽的风完全不同,到处弥漫着不知名的花香和烤饼的焦香。


    女人穿着颜色鲜艳的长裙去井边打水,裙摆拖在石板路上,孩子们追着驼队跑,嘴里喊着郗予听不懂的话。


    他勒住马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阙执策马走到他身侧。


    郗予低声说“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比大梁更陌生,比凉州更柔软,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阙执没有说话,只是和他并排站在山坡上,一起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


    这里的商人不收碎银,只收铜币。


    他们在边境的集市上换了满满一袋本地铜币,


    郗予蹲在钱庄门口,垂着眉眼,认认真真把铜币一枚枚捋齐,细细数好,再慢悠悠拢进随身的荷包里。


    数完后他捏了捏鼓鼓囊囊的荷包,抬眸弯着眉眼,带着几分狡黠又灵动的笑意,俏皮打趣道:


    “这钱可比碎银沉多了,揣在袖子里,都能当暗器用呢。”


    阙执低头看着他刚刚蹲在地上不用分说、一本正经数铜钱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眼底盛满纵容的温柔。


    他缓步走到郗予身侧,垂眸睨着鼓鼓的荷包,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嗓音低缓温润,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就你鬼点子多。”


    当晚住进一间灰泥砌的客栈,院里有棵没见过的阔叶树,叶子大得像蒲扇。


    客栈老板是个缠着头巾的矮胖男人,笑得极热情,端上两碗掺了豆蔻的羊肉抓饭,米粒细长油亮,羊肉炖得酥烂,手指一捻便从骨上脱下来。


    又拿来一碟腌橄榄,郗予尝了一颗被酸得直皱眉,小脸皱成一团,却忍不住又夹了一颗。


    阙执见了,伸手拿过他手边的茶碗,细心撇掉浮在面上的香料碎末,轻轻推回他跟前,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温软:


    “这么酸,就别吃了。”


    郗予鼓着腮帮子,还在回味口中酸涩的滋味,认真辩解道:“不是酸得难受,是从没吃过。没尝过的东西,总要亲口尝一口才甘心。”


    他们沿着一条宽阔的河流往上游走。


    河边每隔几十里就能看到一座佛寺,圆顶白塔,金色的塔尖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寺檐挂着铜铃,风过时整座寺院叮当作响。


    郗予第一次进入这种寺庙是在一个午后,庭院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赤脚的僧人蹲在走廊下用铜壶烧水,茶香淡而清。


    香炉里燃着他不认识的香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和檐外的日光搅在一起。


    一个老僧人见他们在廊下歇脚,双手合十行了个礼,端来两杯热茶,杯是粗陶,茶汤金黄,入口极清,和北朔的酥油茶完全不同。


    老僧人看着他俩并排坐在廊下,忽然指了指阙执,又指了指郗予,用生硬的汉话说了句


    “一起来的”。


    郗予点头。


    老僧人笑了笑,又说了句什么,退到廊柱后面继续煮茶。


    郗予端着茶杯坐了很久,看着寺院里来来往往的僧人,


    看着廊下那缕将散未散的轻烟,忽然轻声说:


    “这里的僧人念经,和我们那边拜长生天好像不一样——不过安静念经也挺好的。


    阙执侧头看向他,语气温和低沉:“你想听?”


    郗予轻轻摇了摇头,眉眼温顺柔和,淡淡说道:“听不懂的,只是坐在这里,心里就觉得很安心。”


    再往西,他们进入了一片丘陵地带。


    山坡上层层叠叠地种满了葡萄藤,绵延数十里,藤叶翠绿,果实刚结出来,只有绿豆大小,密密麻麻地挂在藤蔓上。


    山谷里藏着许多个酿酒的小镇,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酒糟味,甜中带酸。


    他们在其中一个镇子住了四天,客栈老板是个酿酒师,留着两撇浓密的灰白胡须,豪爽健谈,汉话说得比之前那个客栈老板流利得多。


    他领着他们从压榨车间看到地窖,最后毫不吝啬地拿出三四种不同年份的新酒让他们尝。


    郗予尝了一口三年龄的甜白,又尝了一口五年龄的陈酿,


    认真比对了一番,说三年龄的太甜,五年的刚好,比斛律叔叔酿的青稞酒柔。


    阙执浅尝一口,神色淡然从容,淡淡开口,“差不多。”


    郗予当即瞪大眼眸,微微鼓着腮帮子,一脸不赞同地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较真又娇憨的执拗:


    “才不是呢,明明差很多!”


    顿了顿,他还不服气地小声嘀咕:“肯定是因为你酒量太好了!”


    结果那天傍晚他站在客栈露台上,手里还端着小半杯没喝完的五年陈酿——


    那杯酒从午后被他晃到现在,最后一缕葡萄甜香被晚风送进咽喉时,


    郗予转头对阙执说:“这味道很像北朔岁末祭喝的果酒,只是更慢,更安静。”


    阙执垂眸看着身旁的人,眼底浸着温柔的笑意,轻声提议:“那就带一坛回去。”


    郗予立刻轻轻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拽了拽阙执的衣袖,


    脸颊带着浅浅笑意,眉眼亮晶晶的,一脸认真又周到的模样:


    “带两坛,一坛给老厨子入菜,一坛给赫连叔叔,让他尝尝南边的葡萄和北朔的青稞有什么不同。”


    阙执望着他满眼热忱、乖巧贴心的模样,眸底宠溺更深,哑声应下:“好,都听你的。”


    第94章 番外2:“都带你去尝尝。”


    他们在山河边境渡过一条极宽的大河。


    渡船是平底木船,船夫是个黝黑精瘦的本地人,赤着脚站在船尾摇橹,嘴里哼着调子极长的渔歌。


    船到河心时起了一阵急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甲板上啪啪作响,船夫连忙把油布篷拉起来遮住船头的行李和牲畜。


    郗予和阙执并肩坐在油布篷下,看着雨幕把远山和河水都模糊成一片灰白。


    船篷边缘的水帘渐渐织密,他把厚外袍的帽子扣到阙执头上,又低头检查腰间的匕首是否绑紧。


    江心的水气渗进来,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


    郗予却在雨声里想起那年戈壁上突然而至的沙暴,想起北坡解冻时第一块浮冰撞碎在桥墩上的声响,


    还有今日远行时他拄着新削的胡杨木杖,岸边的水声把他的脚步拉回了山洞深处。


    走过了沙暴,又遇到雨,从北坡走到南境,河还是河,水还是往下游流。


    阙执把油布篷往他这边又拽了拽,让雨珠只落在自己肩头。


    渡过大河之后,他们进入了一个郗予早有耳闻但从未踏足的国家——大宛。


    这个名字在朔国商队的口中出现过无数次,说那里产好马,说那里的集市比凉州城大一倍,说那里的人酿的葡萄酒能换三匹骆驼。


    大宛的国都在一片河谷平原上,城墙是晒干的黄泥砖砌的,不高,但极厚,城门洞开,进出的商队络绎不绝。


    郗予在城门口勒住马,看着城墙上插的旗帜——不是北朔的蓝旗,不是大梁的红旗,


    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墨绿色旗帜,上面绣着某种类似马头的图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阙执说这是第一个不需要通关文书就会放他们进去的国都。


    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知道他叫郗予,没有人知道阙执是北朔的少主。


    们只是一个骑着马路过的外乡人。


    大宛的马市名不虚传。


    整整半条街都是马贩子,马是从山里的牧场上精挑细选赶来的,毛色油亮,四蹄修长,比草原上的马更高。


    郗予在马市里转了一整个下午,跟一个缺了门牙的老马贩聊了许久——


    老马贩年轻时跑过北朔商道,硬是跟郗予凑出了一场完整的对话,


    告诉他哪匹马耐长途,哪匹马性子烈,哪匹马只认主人不让人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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