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汗王把三个日子念给郗予听,郗予想了想,说九月十六好,月圆之夜,草原上的老规矩。


    而且十二天时间够准备,再晚了天气更冷,巴图的羊群要转场,赶不上。


    定了日子,整个王城就忙起来了。


    筹备工作由斛律雄全权负责。


    他在猎场上搭了个临时指挥帐,把各部来帮忙的人分了五组:一组负责篝火柴薪,一组负责酒肉宴席,一组负责毡帐布置,一组负责马匹迎亲,还有一组机动调度专门处理意外情况——比如烤肉架倒了、酒坛子碎了、巴图的羊又跑了。


    斛律雄说这是他这辈子第四次操办王族的婚事——老汗王娶汗后是他操办的,阙执的满月酒是他操办的,如今终于轮到他最头疼的这个侄子成亲。


    他用匕首削了根新的指挥棍,在猎场上指挥各部搭帐、搬柴、杀羊、备酒。


    阙执被老汗王派去负责草原上的宾客名单。


    赫连部、塔塔尔部、克烈部,大大小小十几个部落,各部首领都要请,


    有些老首领和他阿爸年轻时一起打过仗,腿脚不便,他就让驿使提前出发,带着马奶酒和请帖一家一家送。


    请帖用汉文和朔国文各写了一遍——汉文是郗予写的,端正小楷,措辞客气但简洁;


    朔国文是阙执写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笨拙,好在收信的人也不在意字好不好看,只是看到少主亲笔写的请帖,知道这场婚事不是走过场,是少主自己想要的人。


    各部的回礼陆续发回王城,有个老首领派人送了一整张白狼皮,传话说这是当年和老汗王一起狩猎时猎到的,送给少主的新人铺床,暖和,防潮。


    郗予把白狼皮铺在矮榻上试了试,确实暖和。


    巴图和他阿爸从赫连部赶来帮忙。


    巴图的阿爸负责羊——成亲宴上所需的所有羊肉都由赫连部提供,他从自家羊群里挑出最肥的,赶着羊群走了三天官道。


    巴图的阿爸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跟斛律雄汇报羊的数目前缀了一大段赫连部的问候,


    斛律雄拿着记账簿子被他说晕,转头找翻译。


    巴图的阿爸只好重新说了一遍数字,又加上一句赫连部有喜事,朔国话的“喜事”发音不准,但斛律雄听懂了,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记。


    哈尔巴拉也来了,它现在是羊群里最老的资格,不需要被挑了放血,被巴图留在厨帐后面专门负责吃草和接受路过的人拍脑袋。


    膳房的老厨子路过厨帐时被哈尔巴拉绊了一跤,爬起来骂了一句朔国话,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半块胡饼掰碎了喂给它。


    斛律韬负责马场这边的事务。


    他把阙执的黑马刷了三遍,鬃毛编了两条辫子,又把自己的花斑马也刷了——万一需要备用的迎亲马,花斑马虽然不够威风,但跑得快。


    斛律韬跟马场的老驯马师讨论迎亲时黑马应该从哪个方向入场,讨论了半天没讨论出结果,


    因为老驯马师说少主肯定会亲自牵马,不需要黑马自己走,黑马只是载驮嫁妆的工具马,真正接新人的马应该是少主自己牵的那匹。


    斛律韬说那黑马会不高兴,老驯马师对着满脸不服的年轻人看了半天,丢下一句:


    “那你自己跟少主说。”


    阙执在成亲前三天开始变得寡言。


    不是生气,是紧张。


    他以前带兵过沙漠、翻雪山、摸进敌营都没有紧张过,但现在他会在半夜醒来发现自己的手还搭在郗予的被角上——是习惯性地替他掖被子。


    然后他会躺回去看着黑暗中郗予模糊的轮廓,


    想这个人从戈壁上走到这里,从客栈门口的竹椅走到他的床榻上,从“搭子”走到未过门的伴侣,只用了大半年。


    而他用了大半辈子,才等到这么一个让他每天早上都想端食盘回来的人。


    成亲前一晚,郗予试穿新做的喜袍。


    袍子是斛律雄的妻子和几个针线妇人连续赶了十天的活计,白色的底料,滚银边,腰间系蓝色腰带,袖口绣着盘羊图腾。


    盘羊角绕了整个袖口一圈,针脚比阙执缝得好看多了,用的是最细的银线,走动时随衣褶若隐若现。


    郗予把喜袍穿好站在铜镜前,头发用银簪松松束了一半,银饰配在额头,余下发丝细细编了几缕小辫,随性垂落在肩头两侧,


    既有王族喜服的隆重,又带着几分少年慵懒灵动的韵味。


    然后转过头问阙执:“好看吗。”


    阙执的目光自始至终凝住他,眼底盛着柔光,一瞬不瞬,嗓音低沉又缱绻,不带半点敷衍,满是发自心底的偏爱:


    “好看的。”


    他没说“衣服好”还是“人好”,只是把他脚边拖了半寸的袍摆理了理,拇指从他泪痣下方虚虚划过,


    低声道:“明天猎场风大。里面多穿一件。”


    第69章 成亲了!


    吉日逢着个响晴的天。


    草原秋空高得发脆,猎场上百来盏了新油的铜灯沿白色毡道一字排开,胡杨木搭的迎亲台立在九堆冷篝火中央,台柱上缠着老汗王亲手挂上去的蓝色幡旗。


    各部的人在毡毯两侧或坐或立,戴皮帽的长者拄着拐杖被儿孙扶到前排,年轻猎手把弯刀擦得锃亮挂在腰间,姑娘们互相整理头巾和银饰,压低了声音朝迎亲台那头张望。


    斛律雄天没亮就到了猎场。


    他把九堆篝火的柴薪亲自检查了一遍,又去厨帐试了烤羊第一刀,用手背探过马奶酒坛的温度,抓了一把香料闻了又闻嫌不够味,自己挽起袖子重新配了一碗。


    斛律韬跟在他后面记他交代的事,从马场到厨帐再到宾客席位,数了整整一个早上,


    灌了三次水囊,最后蹲在篝火旁边擦弯刀,嘀咕说这比筹备汗王寿宴还累。


    他这句话被路过的老汗王听见了。


    老汗王今天换了件藏蓝色新袍子,腰带系得端端正正。


    他停下脚步看了斛律韬一眼,说等你成亲的时候,让斛律雄也这么给你办。


    斛律韬说那得先找到人——少主命好,人已经领回来了。


    老汗王笑了笑,继续往主帐那边走。


    帐帘被人从里面撩开,郗予探出半张脸,发髻上绕着老汗王今早亲手给他系上去的蓝色幡条——按朔国规矩,成亲这天新人额前都要系幡条,阖眼低眉,等篝火燃到最旺时取下交叠,就算是礼成。


    老汗王替他拢了拢喜袍肩线,又退后一步端详他片刻,笑了笑说好看,比他当年娶汗后那天还好看。


    又问紧不紧张。


    郗予认真想了想说不紧张,就是手指尖有点凉。


    “那是急的,不是怕的。”


    老汗王把帐帘放下来,朝迎亲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阙执已经站在台前,穿着那件藏红色袍子,银带束腰,护腕裹在左手,右手牵着他那匹黑马。


    黑马的鬃毛被斛律韬编了两条辫子,显得有几分滑稽,但马本人毫不在意,正低头啃台柱旁边摆的一盆野花。


    斛律韬小声提醒说那是装饰,不能吃。黑马没理他。


    日头爬上迎亲台时,九堆篝火同时点燃。


    蓝色幡旗被风扯得猎猎响,所有人安静下来。


    郗予从主帐里走出来,踏上那条白色毡毯。


    喜袍的下摆拖在毡毯上,晨光从头到脚把他笼了个通透,银簪在发髻上微微发亮,绣着盘羊角的袖口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若隐若现。


    他没戴头冠,右耳侧那条细辫上缀着的绿松石和他当初买给阙执的护腕皮面一样是深棕色底衬,在他被风吹乱的发丝间轻轻晃动。


    他走得不慢,步子很稳,和当初在戈壁上走出边陲小镇、走出绿洲、走出雪线时一样从容。


    阙执把手里的缰绳交给斛律韬,往前走了三步,伸手把他额前被风吹散的碎发拨到幡条后面,


    然后从袖子里摸出那把木梳,让他别动,扶着他耳后把碎发拢起来重新别好。


    周围各部首领和宾客全都安安静静地看着,有几位老妇人红了眼眶。


    阙执把木梳放回袖中,牵着郗予的手,转身走到老汗王面前,跪下。


    一对新人并肩跪在迎亲台下,


    老汗王把蓝色幡条从他们额前取下来,叠在一起,放在台上那面刻着盘羊图腾的木盘里,


    按朔国规矩问道:“以长生天为证——你们愿意结为伴侣,同帐而居,同火而食,不论草场荣枯、不论河水流向,永不背弃吗。”


    “我愿意。”阙执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我愿意。”郗予说。


    他抬眼看向跪在旁边的人,觉得阙执今天这身藏红袍子和护腕是他见过他穿得最正式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需要他这样正式。


    老汗王把木盘举过头顶,用朔国话长声宣布结为伴侣。


    九堆篝火同时被添了新柴,火焰猛地蹿高,铜灯里的火苗齐齐晃了晃又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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