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又挠了挠后脑勺,神色略显局促,脸颊微微泛红,透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腼腆。


    “其实今天来还有个事——我想请阙执大哥帮个忙,帮我写封信。”他垂着眸子,指尖不自觉攥了攥衣角,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窘迫。


    抬眼望了望阙执,眼神里满是为难与恳切,老老实实开口:


    “虽然我会说汉话,但不会写汉字,阿爸让我给凉州城的羊皮贩子写信催款,我又不认识凉州城里会写字的人,只好来求阙执大哥。”


    “他还没回来——汗王找他去书房议事。不过我也可以帮你写,”


    他拉了拉巴图的袖子,“我也是中原人,会写字。”


    巴图一拍脑门:“对哦!你就是中原人!”


    两人当下在胡杨树下的石凳上铺开笔墨,


    郗予按巴图的意思写了信,措辞客气但催款意图明确,写的信端正,笔锋清隽秀致,是冷宫里练出来的童子功。


    巴图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你的字真好看,”


    “比部落里那个算命瞎子的字好看百倍,那个瞎子的字像蚂蚁爬。”


    郗予把信封好,递给巴图:“别夸了,再夸要收钱了。”


    阙执从书房出来时,远远看见庭院里两个人坐在老胡杨下的石凳上。


    石桌上摊着纸笔和一包拆了封的蜜渍杏干,


    郗予手里捏着一颗杏干,刚咬了一半,腮帮子鼓着,正低头指着信纸跟巴图说写信要分行别挤在一处;


    另一只手垂在石凳旁边,指尖无意识地扒拉着凳面上斑驳的树影。


    阙执走到石桌前,随手捡起那颗落进砚台溅了半滴墨的杏干,对着日光看了看,低头把砚台端走放在干净的纸镇旁边,


    又把郗予手边那张新写好的信纸小心地挪开,和刀笔的墨迹保持半尺的距离,


    用帕子将郗予手上的墨痕,随后牢牢握住了他的手:“手都沾上墨了。走吧,巴图还要赶羊回去,下午不是要逛集市。”


    第54章 “我心甘情愿,只想好好把你疼着、护着。”


    郗予发现自己的娇纵,是在一件很小的事上。


    那天晚上从集市回来,他坐在矮榻上吃葡萄。


    葡萄是阙执买的,洗好了盛在粗陶碗里,水珠还挂在果皮上。


    郗予吃了一颗,把籽吐在掌心,发现没地方放。


    阙执正在矮榻另一头擦弯刀,他便伸手扯了扯阙执的袖子。


    “手。”


    阙执头也没抬,把手掌摊开伸过来。


    郗予把葡萄籽倒在他掌心里,又继续吃下一颗。


    动作自然得像是重复过千百遍——他吃一颗,吐籽,阙执接籽,他再吃下一颗。


    吃到第七颗的时候,他忽然愣住,看着阙执掌心里攒了一小撮湿润的葡萄籽,拇指还虚拢着怕籽掉下去,而另一只手仍然稳稳地握着擦刀的布帕。


    他在冷宫活了十八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给人添麻烦。


    老周给他送饭,他要把碗洗得干干净净再还回去,


    连油星都不敢留——不是老周要求他这么做,是他怕自己多添一点点麻烦,就连这份唯一的善意都会失去。


    后来到了戈壁上,阙执给他掰干粮,他每次都把碎屑捡起来吃掉,不敢浪费。


    过河时阙执背他,他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怕欠人情。


    他怕自己不够好。


    他怕好不容易得到的这一点温暖,因为自己哪里做错了就被收回去。


    可现在他在做什么。


    他在把葡萄籽吐在一个人掌心里。


    阙执接籽接得那样自然,既不嫌脏也不嫌烦,好像他的手掌本来就是用来接葡萄籽的。


    郗予现在才真正意识到,


    阙执最近经常揉虎口。


    之前以为是护腕箍得太紧,现在才想到——他这些天给阙执递过多少东西:


    葡萄籽、啃了一半的胡饼、不想吃的肥肉、擦了手的湿布帕,每一样都是阙执摊开掌心接过去。


    他接得太自然,以至于郗予从来没想过这不是理所当然。


    这不是理所当然。


    没有人应该理所当然地接另一个人的葡萄籽。


    他把嘴里的葡萄咽下去,低头从阙执掌心里把那撮籽拨回自己手里。


    “我自己扔。”


    阙执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郗予站起来走到铜盆旁边把籽倒进盆侧的落叶篓里,


    又打了半盆水端回来放在矮榻旁边,拉过阙执的手按进水里,低头帮他洗掌心。


    水声哗哗地响,郗予用布帕擦干,放回他膝上,


    郗予垂着眸,指尖轻轻捻着衣摆,语气浅浅淡淡,带着点自省,不是自卑怯懦: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葡萄籽都要你给我接。”


    阙执闻言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却没有把他当成弱小来哄,只是语调温柔平静:


    “不麻烦。你在戈壁上渴了不说,饿了也不说。我从来都没有觉得你麻烦。”


    “戈壁上没有,雪山没有,石屋里也没有。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现在你愿意把籽吐在我手里——不是麻烦,是你终于不怕我了。”


    阙执双手捧起郗予的脸。


    他动作轻柔至极,指腹摩挲着少年微热的脸颊,目光缱绻又珍视,低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虔诚的吻。


    随即他微微倾身低头,双手依旧捧着郗予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深邃的眼眸里盛着满心赤诚,


    一字一句认真说道:“……阿予, 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嗯,可……可以的”郗予感觉自己快要熟透了。


    “我很开心,这辈子可以遇见你,得到你的欢心,并且成为你的丈夫。”


    阙执眼底满是珍视,目光虔诚又认真,细细描摹着郗予的眉眼,语气里添了几分暗自的庆幸与满足,眸色愈发缱绻滚烫:


    “我的妻子非常美丽、温柔、果敢、端方、心性通透……没有人会不喜欢你,我很庆幸,自己成为了你另眼相看的那个人。”


    他微微俯身,额头轻抵着郗予的额头,呼吸交缠,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嗓音低沉又缱绻:


    “所以阿予,你对我的那些从来都不是麻烦,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我心甘情愿,只想好好把你疼着、护着。”


    郗予被他捧着脸,眸眼湿漉漉的,整张脸红得通透,长睫轻轻颤动着,根本不敢直视阙执深邃又滚烫的目光。


    他唇瓣轻轻抿了抿,心头又暖又羞,鼻尖微微泛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软糯发颤的声音小声开口:


    “你……你别这般夸我,我没有你说的这么好。”


    郗予跪坐在矮榻上,看着那双盛着他体温、盛着他所有无处安放的小脾气的掌心,


    伸手把他的手指一根根合拢盖住那道旧刀疤。


    然后抬起头,桃花眼里没有调笑,没有推拉,只有一种比火光更安静的光。


    他说:“阙执。我在你这儿学会了娇纵。以前我不敢,以后——”


    “以后继续,”


    阙执反手把他的手指握紧了,力道很轻,像是握住一只终于肯落在他手心里的鸟,


    “以后你可以把葡萄籽吐在我手里,可以不想梳头就披着,可以把不喜欢吃的菜夹给我,可以半夜醒了把我叫醒陪你说话,可以在马场骑累了说不想走,可以在任何地方叫我名字。


    以后你就娇纵——我在,没人敢说你。”


    手心还残留着凉水浸润过的凉意,但阙执握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捏碎什么,又像是在等他推开。


    郗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又抬起眼看看面前这张被铜鹤灯勾出明暗轮廓的脸,


    忽然捏住阙执脸颊往两边轻轻扯了一下。


    “说到做到。以后每一颗葡萄籽你都要接着。


    接了就不能退货——我是说葡萄籽,不是说我。”


    “永远不会。”


    郗予松开手,退回到矮榻边上。


    铜鹤灯的灯芯在他手中被调亮了些,铜镜映出他还泛着湿意的指尖——每根指缝里都透着这个人打理过的痕迹。


    他把这一整夜的悸动用力按进指节,关进掌心,然后回到床上,


    阙执帮他掖好被角,从矮榻上收起空碗:“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都可以的。还要你梳头。”郗予双手拉着被褥 只露出一双眼睛。


    “好。”


    阙执俯身在郗予温润的脸颊上落下一记轻柔浅吻,气息清冽又温和,嗓音低缓缱绻:“好梦。”


    而后才轻手轻脚转身离去,悄然带上房门。


    屋内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窗外晚风拂过檐角的细碎轻响。


    郗予躺在床上,睁着澄澈的眼眸,望着帐顶柔和的光影,


    心底一遍遍回放着阙执方才温柔的低语、诚挚的夸赞,还有那句满心珍视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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