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细细地从皮囊嘴里淌出来,渗进干燥的沙土,瞬间就被吸干了。


    他把水囊重新塞好,在溪水里洗了洗手:“给故人浇花。朔国的老规矩。”


    “给哪个故人?”


    “一个教我认路的人。以前带人走戈壁,渴了不敢多喝水,省给别人。”他转述得平淡,既无怀念之意也无惋惜之色,像在说一种时令,风往哪边吹,草就往哪边长。


    阙执擦了擦手站起来,“这片山坡后面是片小集市,中午在那里歇脚。”


    中午,他们在溪水上游那片牧人临时聚成的集市歇脚。说是集市,其实就是几顶毡帐和几辆牛车围成的小块空地,卖的是自家制的奶酪和风干肉,还有专门替人补靴子、修马鞍的匠人蹲在牛车底下敲敲打打。


    草地上铺着粗毛毡,上面堆满了晒干的野花和药材,几个裹着头巾的女人坐在旁边一边奶孩子一边聊天,孩子们在草丛里追来追去。


    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羊羔被拴在车轮上,雪白的身子,蹄子还没沾过泥,看见郗予走过来便咩咩叫着往他腿上蹭。


    郗予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羊的头顶。


    羊毛细软,热乎乎的,小羊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鼻尖湿漉漉地蹭过他的手腕。他笑着回头看阙执,想叫他看,却见阙执正抱臂靠在离他两步远的胡杨树干上,弯刀挂在腰间,护腕还是紧箍在左手虎口——那张被郗予擅自定义为“面瘫”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在低处弯出一个轻浅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没有笑出声,但他在笑。


    不是在笑话他,是那种很安静的、看久了才看得出来的笑,像草叶在风里微微偏了一下头。


    “你真的不摸摸?它很软。”郗予蹲在地上仰头问他,手指还埋在小羊羔绒毛里。


    “不摸。摸了你说‘你看它更喜欢我’。”


    阙执走过来,把郗予从地上拉起来,顺手把他袖口沾的草屑弹掉,说,“那边有卖胡饼的。你不是饿了。”


    他们往集市深处走,郗予忽然扯住他的护腕把他拽停在一个卖风干肉和蜂蜜的摊子前,指着陶罐问了价钱,买了极小一罐,用木勺舀了一点抹在刚出炉的胡饼上递过去,说:“给你尝一口。蜜是我买的。”


    阙执低头咬了一口他递过来的胡饼,饼边沾着一点抹蜜时溅到指尖的蜜星。


    他没有说话,但郗予看见他咬完之后把饼转了个方向,把没咬过的那边朝向饼子举到他嘴边。


    郗予扶着他的手腕顺着他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小口。


    蜜很甜,饼很脆,他的手腕很稳。


    吃过东西继续往西。草越来越深,驼队踩出来的路几乎被新长出来的草淹没了,只靠着溪水的流向和远处越来越清晰的山脊辨认方向。


    郗予骑在骆驼上嚼早上买的葡萄干,边嚼边数草里的野花。他已经数到了第十一种颜色。


    “我要宣布一件事。”郗予转头看向阙执,微微扬起下巴,眉眼弯起,语气藏不住满心欢喜,清甜又纯粹。


    阙执偏过头等他宣布。


    郗予嚼完嘴里的葡萄干,认真说道:“凉州瓜是天下最好吃的瓜。以后每年夏天我都要吃一颗。你负责挑瓜,我负责付钱。”


    郗予停了一下,又嚼了一颗葡萄干,“不过这边的葡萄干确实比小镇上那种好。蜜也很甜。”


    他把“以后”和“每年”这些词混在葡萄干一起随口嚼掉,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好。”


    阙执别过脸去,在骆驼上调整了护腕的皮绳,把缰绳换了另一只手。


    勒缰的虎口卡在粗糙的鬃绳间,却像握着一块易碎的玉,不敢太用劲。


    傍晚他们在一处缓坡上扎了营。


    吃过干粮郗予靠着鞍子半躺着,把那只剩一只袖子的青衫拿出来叠在膝盖上,借着篝火的光缝了几针。


    原本阙执想要缝,但是郗予坚持要自己缝,最后阙执只得无奈。


    第40章 “阙执——有羊吃我头发!”


    阙执坐在他对面擦弯刀,刀刃映出他半张脸,火光将他眼底不常翻涌的那层暗潮烤得无处可躲,他只好把刀转了个方向去擦。


    夜里风变大了,草原上没有石屋也没有风蚀岩,只有矮矮的草和几棵歪脖子胡杨。


    篝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火星扬起来又落下去,消失在湿凉的草叶间。


    阙执把手边叠好的薄毯压在他郗予盖的那层毯子上,把弯刀搁在身侧,在毯子外侧面朝他侧躺下来,


    抬手正了正他压歪的衣领,拇指擦过他锁骨最突出的那个骨节,稍稍用力按了一瞬,像要把那座他一直来不及说出口的城池,烙进他每一次不经意的脉搏里,


    然后说:“走了两百里。明天再走一天,就能看到王庭方向了。”


    郗予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搁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


    今晚没有月光,没有驼铃,只有风吹草叶的沙沙声和他们中间那一小块没有被篝火照到的黑暗,他的手指在黑暗里动了动,碰到阙执的手腕——护腕边缘的皮面被篝火烤得微微发烫。


    郗予想说谢谢,想说王庭是你的家不是我的,想说我没打算跟你到家门口只是想多走一段路再走一段路,结果什么都没说出来。


    草原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感觉到阙执的手腕翻了过来,那张因握了十年弯刀而粗粝滚烫的掌心朝上,贴着他冰凉的手指,一根根分开他的指缝,没有握紧,只是让他的手指嵌进自己的掌心纹路里,像溪水终于流进它该去的河谷。


    隔着护腕的边缘,他的脉搏跳得又快又重,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指节上。


    很急,很乱,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沉稳的像木石之人。


    但他的手没有抖。


    郗予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叠的手。


    他躺在草地上,左手被另一个人的体温包裹着,看着头顶深蓝色的夜空,忽然觉得整片草原都在顺着他的手心往里灌。


    那种感觉很轻,像白桦树冠在风里哗地抖了一下,叶片背面露出银白;又很重,像雪山脚下那些沉默的风蚀岩独自站了几万年。


    过了很久,他没有在黑暗里说话,只是把手指收了收,扣住那个人的脉搏。


    篝火烧得差不多了,最后几簇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地熄灭,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在黑暗中明灭。


    没有人再开口。


    只有风声,只有草声,只有两只手在毯子和草地之间静静重叠,掌心相扣,脉搏互问互答。


    ******


    郗予是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驼铃,不是风声,不是戈壁上那种沙粒打在毯子上的细碎声响——是咀嚼声。


    很慢,很有节奏,伴随着偶尔喷出的鼻息,就在他头顶不到一尺的地方。


    郗予睁开眼。


    一颗硕大的羊头正俯视着他。


    羊的瞳孔是一条横线,琥珀色的,倒映着他刚睡醒的脸。


    羊嘴正在不紧不慢地嚼着什么——是他的头发。


    郗予猛地坐起来,把头发从羊嘴里拽出来,湿漉漉的发尾沾着草渣和羊口水。


    那只羊歪着头看他,表情无辜得像是他先把自己的头发放在了它的饭碗里。


    郗予长睫慌乱颤动,清澈的眼眸盛满慌张与几分惊讶,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颈,软软急急地出声:“阙执——有羊吃我头发!”


    羊不是一只,是十几只。


    它们的牧人也来了——一个个子不高、穿蓝布袍子的年轻男人赶着羊群慢悠悠地从坡上走过来,晨光逆着照出他一头浓密蓬松的短卷发肆意蜷曲,软软贴在额角与颈侧,轮廓朦胧柔和。一张圆润黝黑的脸庞,是长久风吹日晒沉淀出的健康麦色肌理,脸颊带着天然的淳朴红晕,线条憨厚温和。


    走近了才发现他有一双很亮的小眼睛,笑的时候眯成两道缝。他站在郗予面前,把自己的羊从郗予脚边赶开,说:“哈尔巴拉。这羊叫哈尔巴拉,”


    他指着那只吃头发的羊,汉话带着很重的口音,但能听懂,“意思是黑脸——你看它脸是不是黑的?它就是嘴馋,不是故意咬你。”


    说完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不太整齐但很白的牙齿。


    阙执从溪边洗漱回来,脸上挂着没擦干的水珠,看到这个不速之客,脚步顿了一瞬。他没有去摸腰间的弯刀,只是站在原地打量了一眼对方赶羊的棍子——棍头包着铁皮,磨得发亮,但不是兵器。


    他问:“你是哪个部的?”


    牧人还没回答,倒是郗予先替他说话了,


    他还在低头拧自己那绺被羊嚼过的湿发,闻言抬头看了阙执一眼,用告状的口吻说:“他叫哈尔巴拉。他的羊吃了我的头发。”


    “哈尔巴拉应该是羊的名字。”阙执说。


    “我知道。但他还没说他叫什么。”


    牧人左看看右看看,又笑起来:“巴图。赫连部的巴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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