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青衫从水里捞起来,拧干,抖开,对着日光看了看。
洗得很干净。
他把衣服搭在河岸边的红柳枝上晾着,然后直起腰,用湿手拨开垂到眼前的碎发,露出整张脸。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他逃出来的地方,现在怎么样了。
京城。大梁皇宫。
冷宫那场火已经过去一个多月,没有人在意。
一个被打入冷宫多年的皇子,活着时不被人记得,死了自然也不会有人惋惜。
内务府呈上去的奏本只有寥寥几行字,大意是冷宫走水,皇子沈渡不幸殒命,已按例收殓安葬。
皇帝当时正在用早膳,随手批了红,说了句知道了,便继续用膳。这些年他夭折过太多儿女,这个生在冷宫、连满月酒都没办过的儿子,他甚至想不起他有这个儿子。
但三皇子记得。准确地说,三皇子是被吓出来的。
冷宫烧了之后,内务府从他宫里搜出了玉佩和密信。
玉佩是他的,但密信不是他写的。
他跪在御前辩解了整整一个时辰,说自己是冤枉的,说有人栽赃陷害,说那封信的笔迹确实像他的但他从来没写过那样的话。
皇帝坐在<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椅上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冬天的琉璃瓦,听完了只说了一句:“玉佩是你的。笔迹也是你的。你说冤枉,那就是有人能进出你的寝宫,偷你的玉佩,模仿你的笔迹,还能在冷宫里栽赃嫁祸。你的寝宫,是菜市口吗?”
三皇子说不出话。
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一个冷宫里等死的废物,谁会费这么大心思去杀他?又为什么要栽赃到自己头上?他不相信那个废物有本事布这种局,但除了废物本人,他想不出第二个受益者。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
皇帝削了他的差事,让他在自己宫里禁足三月,算是个不轻不重的惩罚。
但对于三皇子来说,最让他不安的不是禁足,而是从那以后,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半夜醒来,总觉得窗外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
去给母妃请安时走过冷宫旧址,他总是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不敢扭头看那片被火烧黑的断壁残垣。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一个死人而已。但他又隐约觉得,那个从不露面的人也许根本就没死。
与此同时,冷宫起火的消息传到了六宫。
妃嫔们在闲聊时提了几句,语气里有怜悯,但更多的是漠然。
贤妃说那孩子生母早逝,自己又体弱多病,死了也是解脱。淑妃摇着团扇接了一句,说他那宫里阴气重,早该烧了。
只有几个老太监在茶余饭后嚼舌根,说冷宫那位其实长得极好,就是命不好。问他们怎么知道,他们又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只说是听当年去送过饭的老周说的。老周死后就再没人见过他。
别的宫人都只当他是在这场火里被烧死了——反正那个从不出门、从不见人的皇子,消失了也没人认得出。
消息传到内务府,负责记录宗室名册的小吏在灯下摊开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郗予的名字。名字旁边只注了一行小字:生母宫女郗氏,分娩当日殁,皇子幽居冷宫,未封。
小吏蘸了蘸墨,把笔尖在砚台上舔顺,在他名字旁边又添了一行:大梁成康二十一年冬,殁于冷宫走水。写完他把笔搁下,在烛火上烤了烤手指。这本册子里记了太多早夭的皇子公主,有的连名字都没有,只写某年某月某日生,某年某月某日殁,一行字就是一辈子。
这个小皇子至少还占了一页。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架子上,吹熄蜡烛,锁好门。架上那本落满灰尘的册子,安静地靠在墙角,再也不会有人翻开。
大梁皇宫里,关于小皇子沈渡的一切记录,到此为止。
同一天。西域王庭,王城。
阙执离开的消息并不是秘密他是王庭的继承人,却常年不在王庭,朝臣们已经习惯了。
议事时老王汗坐在铺着豹皮的王座上,听着各部首领七嘴八舌地争论今年草场的分配,偶尔睁开眼睛看一眼旁边空着的坐席——那是给阙执留的位置。
他不在,就空着,没人敢坐。
议事结束,各部首领鱼贯走出大帐。老丞相阿木尔落在最后,他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年轻时随老王汗打过仗,后来当了丞相,说话比旁人多几分分量。
他拄着拐杖走到王座前,他看着老王汗:“汗王,少主这次去中原,时日不短了。”
老王汗闭着眼睛,声音沙哑而漫不经心:“他有分寸。”
阿木尔没有反驳。
但他心里想的是:分寸?上次他说有分寸,一个人端掉了马贼的老巢,带回来十八颗人头。上上次他说有分寸,单枪匹马穿过戈壁去谈草场边界,回来时肩膀上的箭伤化了脓,发了三天高烧,烧退了继续骑马。
分寸这个词,放在阙执身上,和放在别人身上,是两种意思。别人有分寸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他有分寸是他能活着回来。
“老夫只是担心,”阿木尔说,“中原局势复杂,少主孤身在外,若有什么变故——”
“他不是去打仗,”老王汗睁开了眼睛,眼底精光一闪,随即又耷拉下眼皮,“他要是能把婚事定了,孤王倒是省心。”
阿木尔叹了口气。他知道老王汗说的是什么。
塔塔尔部的首领已经提了三次联姻的事,都被阙执用各种理由推掉了。最后一次他说的是“我去中原看看”——看看。看什么?看中原有没有能打的?还是看中原有没有能娶的?
阿木尔没问出口,他知道问也没用。阙执和他父亲一样,决定了的事,没人能拦。
第28章 “你们北朔人,娶妻是靠抢吗”
郗予把晾在红柳枝上的青衫收下来,叠好,放进包袱里。
衣服被河水洗得发白,那只被补过的袖口针脚依旧歪歪扭扭的。
郗予用指腹摸了摸那些针脚,然后站起来,走到营地上风处,跪下来,把早上摘的那朵淡紫色小花放在面前的一块石头上,用碎石垒了一个小小的堆,压住花瓣不让风吹走。
他跪在石堆前,垂下眼,在心里说:老周,我很好。我没有死。我到了戈壁,过了河,看见了雪山。你不用惦记我。顿了顿,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有个人背我过河。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转过身。
阙执正在给骆驼换鞍垫,旧的那块磨破了,他在补一块新的皮垫,嘴里叼着皮绳,手指用力勒紧,打了一个很紧的结。
他低着头,发尾从肩侧滑下来,挡着半张脸,阳光在他的手背上镀了一层金边。
郗予看着他,忽然觉得,如果老周看得见这一幕,大概也会放心。
“你盯着我干什么,”阙执咬着皮绳,含混不清地说,“过来,帮我把绳头拽住。”
他走过去,在阙执面前蹲下,按住他递来的皮绳头,看他用另一只手把皮绳绕了两圈,用力一拉,紧得指节发白。
近到能看清他虎口那道旧刀疤的纹理,像戈壁滩上干涸的河床,分着细密而粗粝的岔。
“阙执。”
“嗯。”
“你的国家——叫什么名字?”
阙执把嘴里的皮绳拿下来,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晨光照在他脸上,琥珀色的瞳孔颜色变浅,像是被日光洗过。
阙执停了手上的动作,说:“北朔。中原叫我们朔国。但王庭的人从来不这么叫。”
“那叫什么?”
“草原上没有名字。牧人只说‘汗帐’,往东走往西走,都是以汗帐为准。朔国是你们中原人起的,写在你们的文书里,翻过来念不对,翻过去也念不对。”
他把皮绳在鞍垫上打了个结,用力拉了拉,“阙氏在王庭就是王姓。历代汗王都是阙氏。”
“北朔。”郗予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转了转。
他读过很多书,冷宫里有几本漏了页的地理志,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纸上说朔国在金城以西,出关之后还要走数月,是大梁的邻国。
不足百字就把一个西域帝国打发了。但阙执口中的北朔,有牛羊毡房,有鹰和胡杨林,有雪山上流下来的蓝色河水,有雪水边上开着的蓝色花。不足百字写了位置和属国,什么都没写。
“你呢”
“大梁。”
“大梁。”阙执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个毫无意义的两个字。
郗予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那个国家——大梁。
他是大梁的皇子。现在不是了。
他这辈子没进过皇宫正殿,没在除夕夜宴上露过面,不认识自己任何一个兄弟姐妹。
但那个被烧成废墟的冷宫在大梁的皇宫里,他曾经的名字记在大梁的宗谱里,封号大梁的皇子,死在冬至那场大雪里。而眼前这个人,是北朔的王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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