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


    汤姆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夏洛克稍微蹲下抱住了自己的儿子,摸摸他的脑袋,动作是同他表情截然相反的温柔。


    他没有询问汤姆怎么了,而是就这样抱着。


    他微微使力把汤姆抱了起来,然后才走到了老师和肯特父母前面。


    “我会为这件事情负担所有的医疗费用前提是你的儿子给我的儿子道歉——又或者我儿子不止打伤了这一个人,我要求他们全部都要道歉。”


    夏洛克声音漠漠。


    怎么了?他心里当然有答案。


    所以更加冷漠。


    肯特父亲一脸震惊,粗重的眉毛一下子就压了下去带着愤怒:“现在是你儿子打伤了我的儿子!你居然让我儿子道歉?”


    夏洛克没有表情。


    冷若雕塑,一点变化都没有,他的眼只是漠然地定格在了那位愤怒的父亲脸上。


    安德森老师试图安抚肯特父亲:“肯特先生,我以为我跟您强调过,虽然汤姆·福尔摩斯同学也有过错,但是……”


    “一个没教养的孩子你在跟我提——”


    “我建议您说话稍微尊重一些,肯特先生,”夏洛克突然提高声音打断,当他带着愤怒地喊完这一句之后,语气恢复正常,“我不认为您强自同我争口舌之利可以索要额外的赔偿,您的儿子道歉,我出医药费,这是最多的——闭上你没有教养的嘴先生,在医院大吼大叫并不是什么得体的行为,如果您的礼仪仅止于此,我觉得政府的下一笔资金并不会青睐于您。”


    不管怎么样都不会。


    迈克罗夫特不管怎样都会搅黄。


    或许直到这句话,他还维持着英伦腔惯有的优雅得体。


    “一个浑身铜臭味的商人,哈,”然后他的语速变快,轻蔑的意味溢于言表,“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吧?长期的忙于应酬酒桌,假装自己是个体面人,忙忙碌碌地为自己的公司寻求资金,但是却不能如愿以偿,你前几年还算过着富足的生活但是最近……最近几个设计都出了问题,你焦头烂额,没有人愿意给你资金了——我是不是忘了告诉你我已经看出来了你是一个建筑设计研究所的院长,大概不是什么很有名气的研究所我暂时对不上号,不过这不影响我知道你的名字并且对于您可能会有的合作伙伴进行一些干预——”


    汤姆搂着夏洛克的脖子,抽抽噎噎的,肩膀还一耸一耸的。


    夏洛克冷漠的眼神从眼前三人身上扫过,手抚在汤姆背上。


    “我并不想破坏你们的家庭尽管我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堪堪维系的家庭早已千疮百孔,”夏洛克冷声道,“现在我想知道,你们的混蛋儿子,对我儿子挑衅了什么,才会让他大打出手?”


    他并不想听到原因,但他却不得不提醒无知的老师和家长他们的错处。


    尽管他,自己并不想再去提及那个事实。


    安德森本来美艳的脸上也显得憔悴,她午饭都还没来得及吃一口就被临时叫来处理这件事情——这家小学里的孩子总归是非富即贵,哪个都得罪不起。


    她试图安抚汤姆的家长:“抱歉福尔摩斯先生这其中也有我的过错……”


    “所以那个没教养父母带出来的肯特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


    夏洛克语速放缓,却变得更加不近人情。


    汤姆突然就哭得更厉害了,他一断一断的,想要说话。


    “爸爸……”


    他哭的叫人心都疼了。


    “他说我没、我没有妈妈,我……他说妈妈死了……还说、还说我没教养是因为我没有妈妈……”


    “他们都这么说……”


    20.CH.20


    车辆疾驰,夏洛克就算是闭着眼睛都知道坐在驾驶座的那位伙伴的欲言又止。


    可是他满心疲倦,竟然不想开口。


    约翰一边开着车,一边忍不住担心地往副驾驶看——夏洛克喉头滚动,眉目紧蹙,十指交叉相扣,而指节几乎泛白。


    绿灯亮起,约翰踩下油门。


    帮夏洛克把车停进车库,约翰本来想叫一声,但是又堪堪停住,手搭在方向盘上,也躺在驾驶座上闭目养神。


    夏洛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抱歉。以及。”


    他说话的声音像是沙漠里刮来的风,干燥又刺得人疼。


    “谢谢。”


    他稍微低头,打开副驾驶的门,然后从后座把汤姆抱了出来。


    约翰也立刻拔了车钥匙下车。


    小家伙的脸上还挂着眼泪,夏洛克这才发现自己魂不守舍连帮自己儿子擦擦脸都忘了。


    他正准备抱着孩子转身离开,却被叫住。


    “夏洛克!”


    约翰喊了一声。


    “车钥匙!”


    这才恍然想起来似的,腾出一只手接过钥匙。


    他冲着约翰点了点头,以作为告别。


    车库打开之后罗伯特就已经把房门打开了,夏洛克走到房门前,想起什么似的,又回过头看了约翰一眼,点了点头。


    约翰也只觉得满心惆怅,比了个道别的手势,看着夏洛克走了进去,门复又关上,才离开福尔摩斯庄园。


    从这里要走一段才能拦到出租车,他忽而就回忆起了以前在贝克街的时光,那个时候他还疑惑着怎么夏洛克每次一伸手就能招到出租车。


    那个时候艾莉还没和夏洛克住在一起,两个人正因为艾莉老出去瞎勾搭拌嘴,夏洛克决定以身证道(?),抱着你可以勾搭蓝孩子我也可以这种幼稚的心情跑出去找合租了。还嘴硬地否认了自己有女朋友这件事情,因为他们那个时候已经订婚了,确切地说是未婚夫妻。


    不到一个月夏洛克就去求和好了——是夏洛克去求和好的。


    约翰被突然出现在自己合租室友腿上的那位美少女吓得差点让尖叫声传到隔壁贝克街222b.


    现在想想,有时候真的是,世事无常。


    想起玛丽去世的那一刻。想起艾莉被确认死亡的那一刻。


    他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再次回头,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幢房子参观,那个时候艾莉和夏洛克还是新婚,可是看上去比他和玛丽还要般配,他们般配极了——他们毕竟彼此陪伴了二十年。


    他能猜到打架的原因。


    罗莎蒙德也是。


    好巧也是二年级。


    约翰突然接到电话,被老师临时叫去学校,说是罗莎蒙德打了同班的孩子,对方已经进了医院。


    别人的家长都没好意思说话,甚至有个家长说不需要医药费,约翰当时还没反应过来自家孩子揍的不只是一个人,还想着他怎么从来不知道罗莎这么生猛,直到他在一边问老师起因是什么,老师话到嘴边又有些迟疑,最终才说出,那些孩子说罗莎蒙德没有妈妈。


    那一瞬间他什么说教的话都说不出,看着哭着就要喘不匀气的女儿——一个经历过战争,经历过无数冒险,又经历过两次失去的大男人,竟然只想抱着自己的孩子一起流泪。


    他现在已经可以坦诚地提起玛丽,就像罗莎蒙德也可以。


    他们坦诚对她的思念。


    夏洛克还有汤姆,他们看上去也可以。


    区别大概在于——夏洛克和汤姆都试图营造一种假象。


    艾莉还在的假象。


    父子俩不约而同地,遵守了这条规则。


    或许有人会觉得,像是夏洛克这样冷静理智的人或许不会沉浸在悲伤之中。也或许有人完全看不出眼前的人已永失所爱。


    而他做出了一个与他的理智清醒相违背的决定。给自己造一个假象,让他在悲伤中苟延残喘。


    兢兢业业的管家跟在夏洛克身后,本来他想帮助家里的男主人为小主人换一身衣服再抱到床上睡着,但是夏洛克却没有把这些假手于人。


    实际上他偶尔会做这样的事情,有时候艾莉耳提面命让他与自己的儿子多一些亲密接触,于是他学会了偶尔给汤姆换个尿布,学会了给那么小的家伙洗头发,学会把他软软嫩嫩的皮肤擦干净,再用柔软的浴巾包着放到床上。


    那个时候艾莉还在。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会从背后拥抱他,说有时候真的没办法想象现在的一切。


    他会说……看在我如此付出的份上,我建议你明天和对面街头的咖啡馆先生保持距离。


    她回答这是你应该做的,不要和我谈条件。


    夏洛克把汤姆的衣服换了下来,把被子拉上,坐在他的身边。


    有些事情,或许他不应该反复回忆,可是他……他只是忍不住。


    外面是中午的阳光,亮的刺眼,屋内厚实的窗帘拉上,严丝合缝,阳光半点都透不进来。


    屋内的陈设和一年前一模一样,是艾莉亲手布置的。


    床尾有个书桌,但是只放了两本漫画书,怕汤姆自己爬起来偷偷看书耽误睡眠时间。


    书桌上摆了个地球仪,是艾莉和夏洛克一起去挑的,汤姆有时候会转着玩,他已经背下来了,但兴致来了总想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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