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粗糙的手掌像老树的根须,在贫瘠的黄土里硬是刨出他通往山外的路。
他至今记得父亲蹲在灶台边数学费。
高考放榜那天,村支书骑着摩托车把录取通知书送到他家,车后扬起的那道烟尘,是周洋记忆里最绚丽的彩带。
天穹大学的入学通知书,母亲用围裙角包着手才敢去摸那个硬壳本子。
大学四年,图书馆的闭馆音乐是他最熟悉的摇篮曲。
别人在联谊会上推杯换盏时,他在便利店冷柜前核对保质期;
朋友圈晒毕业旅行时,他正把快递站的纸箱压平捆好。
周洋一直觉得自己活得足够认真。
他像一头倔强的老黄牛,在城市的水泥地里一寸寸犁出自己的轨迹。
每月往家里打钱时,他总要咬牙多转两百,在备注里面特意写上“给爸妈买点好的”,虽然他知道,父母一定又把这钱原封不动存进起来,说要给他娶媳妇用。
可城市的物价涨得比工资快,他费了好大力气买了房。
他算了又算,发现自己的努力只够在这座钢铁森林里勉强喘气。
给父母的好生活?
永远停留在微信视频里那句“等儿子以后有钱了”。
直到那个深夜的电话刺破梦境。
电话那头村长的口音混着电流声:“娃啊,你家房子着火了...”周洋握着手机的手指突然不会弯曲了。
他换了三趟火车,两趟长途汽车,最后蜷在拖拉机的化肥袋上颠簸进山。
路上他数了七十二根电线杆,数到后来全是重影。
焦黑的房梁像具巨兽的骸骨,母亲常坐的门槛只剩半截炭块。
葬礼上他机械地鞠躬,香烟在指间燃尽都没察觉。
回到天穹市的那晚,城市的光影在夜色中流淌,便利店的门铃叮咚作响,外卖电动车碾过积水溅起碎银般的月光,写字楼里还有零星亮着的格子间,整个世界热闹的要命。
周洋站在人行横道前。
身后情侣的笑语擦过耳畔,中学生踩着滑板鱼群般穿过人群,醉酒的白领扶着路灯干呕,这座城市的呼吸如此鲜活,连夜色都浸透着喧嚣的温度。
绿灯亮了,人流向前涌去。
只有周洋的影子孤零零地黏在原地。
他眼前有很多人,可是他身后却空无一人。
周洋突然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挤早高峰地铁,为什么还要对客户假笑。
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他抬头找了很久,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看守所的时光像一页被随手翻过的日历,转眼就褪了色。
周洋站在铁门外,大铁门像一个怪物的巨口。
“要不把破房子卖了吧...”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声音很快被夜风吹散。
反正房贷也还不上了,不如去天桥底下当个流浪汉,和鸽子抢面包屑,跟垃圾桶较劲,倒也自在。
偏僻的郊区小路像条灰白的蛇,蜿蜒进黑暗里。
周洋晃悠着往前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揉得忽长忽短,他就像个无家可归的游魂。
“汪!”
路边窜出条大黄狗,龇着牙冲他狂吠。
周洋停下脚步,突然冲着狗龇牙咧嘴地做了个鬼脸。
黄狗明显愣住了,耳朵往后一贴,尾巴僵在半空。
“看什么看?”周洋咧着嘴笑,“老子现在比你更像野狗,再看我咬死你!”
夜色中,前方突兀地立着个人影。
那人站在一个漆黑的方箱阴影里,或许是电话亭,或许是变电箱,轮廓被月光啃噬得模糊不清。
但剪影的线条极漂亮,肩颈到腰线的比例像美术馆里偷跑出来的希腊雕塑。
周洋突然想起小时候缩在被窝里听的鬼故事:午夜路边的黑箱子会走出穿学生制服的少年,背对着你整理书包,等你拍他肩膀时——咔,一张裂到耳根的血盆大口。
“哈...”他忍不住笑出声,惊飞了站在电线上打盹的麻雀。
这年头连鬼都要讲究身材管理了吗?
他晃晃悠悠地继续往前走,故意把脚步跺得很响。
箱子里总不会真窜出个裂口男吧?
要真出来,他就把看守所顺来的半包烟递过去:“哥们,借个火?”
月光突然亮了几分。
周洋眯起眼睛仔细一瞧,月光下那哪是什么裂口妖怪,分明是海滨公园遇见的那个漂亮海怪。
今夜他换了身剪裁考究的黑色套装,将他的腰身勾勒得像柄出鞘的刀。
“漂亮的海怪!你怎么上岸了?"周洋吹了个口哨,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格外清脆。
Phantom微微偏头,发梢扫过苍白的脸颊:“Phantom......”
“啥?凡特姆?烦他吗?"周洋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的名字。”Phantom的嘴角微妙地抽动了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从阴影里走出来。
“Phantom?”
周洋噗嗤笑出声,看守所里攒的郁气突然散了大半:“哥们,你还挺中二啊。”
他故意拖长音调,“Phantom——幽灵?幻影?
行吧,漂亮的幽灵先生你好,你是来抓我的吗?”
“不是来抓你。”Phantom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扔过去,“是来还这个。”
周洋手忙脚乱接住,
是那晚掉在沙滩上的打火机,一块钱买的。
第122章 番外 海中幽灵4
“哇哦,”周洋将打火机举到月光下,“原来是一只拾金不昧的小幽灵啊?”
他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路过这里……你该不会是特意在这等我吧?”
Phantom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出现在此。
至于如何知晓——这座城市的每一缕风声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能够随意渗入任何联网的角落,像一缕幽魂游荡在数字世界的夹缝中。
每处监控摄像头都是他的眼睛,每台联网设备都是他的耳目,这座钢铁森林里流动的每一比特数据,都逃不过Phantom无声的窥视。
眼前这个叫周洋的男人,一周前将那个老板揍进了医院,随后便进了看守所。
真是愚蠢得令人发笑,对付那种渣滓,何须亲自动手?
让一个人悄无声息消失的方法,他知晓的实在太多了...
“等很久了吧?走,我请你吃饭。”周洋晃了晃手中的打火机,笑得没心没肺。
Phantom的嘴角慢慢咧开。
这个人真是有趣得紧,既不像常人般对他战战兢兢,也不似那些贪婪之徒般对他垂涎三尺,就这么随性地站在夜风里,笑得没心没肺地向他发出邀请。
“好啊~”他故意拖长声调,舌尖轻轻舔过犬齿,“我吃东西……可是很挑剔的。”
“知道啦知道啦!”周洋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转身就往街灯明亮处走去,“保证让你大开眼界——前面巷子里的烧烤摊,老板烤的腰子可是一绝!”
夜风卷着Phantom的低笑声,像某种危险的絮语。
他迈开步子跟上去。
油腻的烧烤摊前,Phantom皱着眉头将烤串推开,指尖在塑料桌布上蹭了蹭,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这种市井烟火,是他从来都不屑一顾的东西。
Phantom的日常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精致。
他的衣橱里陈列着当季的Dior Homme西装,每一件都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他偏爱Prada的尖头德比鞋,鞋面永远纤尘不染。
用餐时,他只去米其林三星餐厅,银质餐具必须用特定的角度摆放。
Riedel的水晶杯里,永远盛着年份恰好的波尔多红酒。
即便是最简单的白衬衫,也必定是Charvet的定制款。
Phantom只能接受精致的生活。
只有最贵的东西,才配得上自己啊……
周洋却吃得满嘴油光,廉价啤酒的泡沫沾在薄唇上。
他太久没有这样放纵过了,这些年被地铁挤皱的西装,被加班熬红的眼睛,还有那些因为囊中羞涩而错过的约会。
此刻坐在深夜的路边摊,竟让他有种不真实的畅快。
夜风裹着炭火气拂过,周洋抬眼看向对面那个漂亮的幽灵。
第一次在海边,第二次在看守所外,每次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生命最荒凉的节点。
这份巧合,让他心存感激。
“说好请你吃饭,结果你一口都不动?”周洋灌了口啤酒,嘴唇被辣得泛着水润的红。
Phantom的目光落在那两片被辣椒染红的唇上,
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我是幽灵啊~幽灵不食人间烟火。”他的声音像丝绸滑过冰面。
周洋突然笑出声,油乎乎的手指点了点Phantom的衣袖:“你这身行头,虽然我不认得牌子,但看这料子和裁剪...”
他捻了捻指尖,“肯定贵得要命。
是我自不量力了,你平时吃的,怕是我一个月工资都抵不上一道前菜,我请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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