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和你在一起,一切不同了。每一天都变得清晰,时间重新变回了时间。”
迟邪低头,亲了亲裴月明微凉的前额。
“遇到你之后,我的时间才重新开始流动。”
裴月明微微色动。
他说:“迟邪,正因为这样——”
“正因为这样,我其实是个理想主义者。”迟邪轻巧地接话,“不然我怎么会相信一个人,几百年后还会死而复生?结果还真被我等到了。”
他笑了起来。
“你总是太理智,我和你相反。裴月明,我永远相信奇迹。”
“奇迹把你带回给我,所以,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裴月明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在嘴边。
最后他只是笑说:“嗯。”
“但我也从未想过,是那个我以为长生又孤单的孩子,一直等着我,要陪我走到最后。”
“迟邪,你也是我从未想过的奇迹。”
迟邪侧身与他相拥。
他仔仔细细,看过怀中人的每一寸容貌,从乌黑的头发,到清俊的眉眼,再到利落干净的下颌。
他忽而笑了起来,低头,吻了上去。
裴月明反手摁住他的后脑,手指深深插.入发缝,如此用力,好像不敢放手。
等迟邪起身,用拇指擦去裴月明嘴角的一点水痕。
他笑说:“还有最后的一个办法。”
“也许,会有一个独属于你的奇迹。”
……
一周后。
涟城外围。
夜幕灰蒙蒙的,这座小城的上空,已数日不见星月。血肉仍在城中蠕动,翻涌的间隙里时不时浮现出一张张人脸——都是从前牺牲的执行者。它们的轮廓在猩红中若隐若现。
吃了柳月的血肉,获得漫长生命。
死时,便与祂融为一体,把血肉都还了回去。
白庭的副手们集齐了。
他们平日辅助执行者处理尸体,拥有的大部分都是净化法则。
此时,净化的光落在了执行者们的身上。
在法则庇护下,他们抵抗住了血肉的浓香,维持清明。
城内的落脚处为数不多,他们小心绕行,走向城中心的庆典高台。
迟邪和裴月明走在最前方,贺长风拄着拐杖,也与他们同行。
一路上无人言语。
靠近高台,曾经清澈的池水被血肉填满。
柳月还在那里。
枝条仄仄地毫无生机,没有五官的面孔低垂。这些天,一直都是调查员在保护祂。
见他们来了,调查员们默默地让出一条路。
迟邪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等一等。他与裴月明、贺长风到了一旁商议。
执行者留在原地。
金小姐抬头,周围一张张平日沉稳的脸,望着柳月,难掩紧张和不安。
——从得知真相那日开始,就有执行者在问,有没有办法解除所谓的“柳月誓言”。
然而这誓言,又或者说这诅咒,由血脉传承,是他们与生俱来的。
要怎么摆脱?
没有一人想得出答案。
直到迟邪告诉他们,有值得一试的办法。
“不过,”当时的迟邪说,“没了誓言,你们就不是现在的模样了。”他顿了顿,“恐怕会按照已过寿命的比例,变回普通人的身体状况。”
众人当然是明白的。
他们永驻年轻,真实年纪早比看起来要大了。如果失去誓言,等于是一瞬看着自己,从外貌与力量的巅峰跌落。
“这个选择,要你们自己去做。”迟邪继续说,“七天之后,我会在涟城等着你们。愿意归还‘誓言’的人,就过来吧。”
他环顾执行者们的复杂神情:“不论发生什么,你们要相信我,也要相信裴月明。”
到了约定的时间。
涟城外围,一个又一个的执行者出现了。
刚开始只有几人,很快越聚越多,直到来到这高台上。
但,要怎么归还誓言?
这件事,又与裴月明有什么关联?
许多道目光,落向裴月明的身影。
黑发年轻人和迟邪并肩站在一起,讲着什么。针对他的通缉,在冰海一战后解除了。而之前证实被他重伤的贺长风,也在旁边好端端站着,捧着一杯枸杞水在喝。
他身上,有太多的谜团。
却又不由叫人相信——如果是他,也许真的能做到。
那三人简单商讨完,迟邪走到了众人面前。
锐利的目光,扫过他们。
迟邪开口:“三百多年前,在夜狩李霞落的带领下,第一批有‘誓言’的夜狩开始与飞升者为敌。他们是白庭的前身。”
“当年的他们和你们一样不清楚真相,只是怀着一腔热血,要用自己的能力保护他人。”
“誓言是你们与生俱来的,无法选择。但是,你们也传承了前人的勇气与责任。”
众人鸦雀无声。
只有迟邪的声音,在高台上清晰响起:“白庭现役执行者,六十三人,今天全部到齐。”
他也看到了许多张、多年未见的面孔。
“已退役的执行者本不多,得到消息赶来的,亦有三十七位。”
“我们都知道放弃誓言,意味着什么,但你们依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能与你们共事,是我的荣幸。”
在迟邪身后,血肉还在涌动。
那高大的淡青色人形,垂首独立。
而在他的面前,众人有紧张不安,也有坚定——都是心怀正义,才投身于这份职责的人。纵使这决定再难,依然能坚定选择,没有一人后退。
“那,我们开始吧。”迟邪说。
第141章 归还誓言
迟邪退后两步。
而裴月明走上前来,影子掠过旁边的血肉。
黏稠的血液,随阴影挥洒,在空中写出诡谲的文字——
仪式?!
所有执行者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法则下意识地涌动。
但迟邪站在那里,毫无反应。
不,不单是迟邪。
就连旁边拄着拐杖的贺长风,也只是默默放下保温杯,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他们像早就知道了一样,默许这一切。
为什么裴月明能写出仪式?!
他身上,明明半点污染值都没有啊!
不等他们思绪平复,夜幕之下,文字漫天飞舞。
光芒照亮了他们的面庞,照亮了裴月明的衣衫,也照亮了柳月。
文字环绕在祂的身体上,如同无声的呼唤。
执行者们无法理解古文字,可在这一瞬,来自灵魂与血肉的某种呼唤,在躁动。
仪式……又或者说,柳月在召唤他们。
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仪式,裴月明,还有那两人的默许……
所有目光,惊疑不定,落在裴月明和迟邪身上。
除此之外,还有体内力量的挣扎——
每一分都在叫嚣着,不想离开。冥冥中似有声音贴在耳边低语:青春、长寿与力量,世人求之不得的事物,你就要这样放弃?
你真的,舍得吗?
仪式的光中,迟邪的声音依旧沉稳而坚定:“相信我们。”
他的声音,穿透那层低语。
短暂的寂静后,有人率先迈步。
是金小姐。
她今天仍然打扮得漂亮,化了妆、精心挑了穿搭,墨镜别在丝绸衬衣上,眉眼明艳。
她咬紧了下唇,几步上前,望着那庞大的人形,声音发抖:“我——我把这些还给你!”
说完,她猛然将手摁在垂落的柳枝上!
仪式文字迅速缠绕上她,她浑身轻颤着。
柳枝在她的触碰下,动了动。
很快,有人在寂静里跟上了。
刚开始是几人迈步,紧接着,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他们依次走入仪式的光中。
一只手,又一只手,触碰柳月修长的枝条。
每多一个人,裴月明的脸色就白上几分。
迟邪伸出手,揽住他的腰,牢牢支撑他颤抖的身躯。
仪式仍在继续。触碰的人多了,枝条重新飘荡,隐隐有淡青光泽流转。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却又是柔和的,漫过整座涟城。
恶臭的血肉在这光中不再波动。
它们渐渐萎缩。
最后,所有人都像在柳枝的怀抱里。
伸出的手,皮肤起了第一道皱纹。
皱纹向上蔓延,覆盖过年轻的面孔,花白了乌黑的头发。光芒轻轻浮过,好像有无数年岁,在他们周身呼啸而过。
等到光芒平息。
青春不再,力量衰败。
他们凝望彼此,看到了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眉眼轮廓还是那个人,可时间留下了无情的印记。
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悄然消失了。
但又有什么东西,前所未有地轻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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