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角度,他的表情看不清晰。
“……跟我走。”他沙哑说。
影子在前方开路,撕开石壁上新生的文字。荆棘在身后展开,把涌上来的飞升者钉在石壁上。每一次渡鸦盘旋,荆棘都刚好补上缺口。每一次荆棘的停顿,影子都扫清侧翼。
像配合过无数次。
飞升者的尸体坠入冰海,落水声杳不可闻。
高台的尽头是一道隐秘的石门。
影子推开了它,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密室,角落里散落着空了的仪式容器。
高空的【审判】并未停下,压制着整片战场。执行者在这庇护下不断往高处攀升。
而石门合上,隔绝了风声。
影狼叼来绷带。两人倚墙而坐,裴月明沉默地替迟邪包扎。天寒地冻,等迟邪重新披上外套,手臂皮肤冷得跟冰一样。
迟邪刚要开口,裴月明拉开了自己的外套,把迟邪那条伤臂轻轻拢了进去。
然后他把迟邪冻得发僵的手背和手指,合在自己掌心里。
迟邪愣了一瞬。
裴月明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
他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过一会儿就缓过来了。”迟邪说,“你把外套拉上。”
裴月明没答话,绕开伤处,把迟邪的手往自己心口按了按,压得更紧了一些。
他开口:“我以为,贺长风能拖你更久。”
“原本可以的。”迟邪回答,“他念在旧情,只说让我去冰海,其他死活不肯再多讲一个字。”
“然后呢?”裴月明问。
“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哪都不对劲,就直接把他绷带和纱布扯了下来。”迟邪笑了下,“因为这个,我差点被护士赶出病房。”
当时老人躺在病床上,任由迟邪如何追问,都再也不开口。
迟邪最后点头:“好,我会去冰海的。”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站定。
“迟邪?”贺长风问。
迟邪突然转身,饿虎扑食一般冲了过来,上手就扯贺长风的病号服!
贺长风:?!!
他也顾不上伤,抓住自己的病号服:“你疯了?!”
“我要看伤口!”迟邪使劲拽着他领口,纽扣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贺长风死不松手,奈何身体虚弱,迟邪又实在太执着,不过三四秒的僵持后,整件病号服都被扯开了!
仪器发出嘀嘀的警报声,两个护士飞奔而来,见到纠缠在一起的两人,都是目瞪口呆!
血荆棘没触碰皮肤,但精确地划开了纱布。那段纱布软绵绵垂下,暴露出胸口的伤。
迟邪一眼扫过:绝没有报告上的那么严重。
偏离了要害,更关键的是……
他怔在了原地。
“还不来帮忙!”贺长风咬紧了牙关。
那俩护士才反应过来,和守在门外的调查员,一起七手八脚地拉开迟邪。
迟邪毫不反抗,任由他们把自己拽离床边。
刚才伤口边缘的形状还在眼前。其他人难以辨认,但他清楚,那种锋利的、锐器状的伤口,是【莲】留下的。
——贺长风的伤,是他自己造成的!
护士已开始为贺长风重新包扎,期间不时警觉地盯着迟邪。
调查员打量那两人,茫然问:“会长,这什么情况?”
贺长风沉默。
等绷带缠上,他低声道:“你们都出去。”
人走了。病房只剩他和迟邪。
迟邪把椅子拉回原处,坐回床边。
“说吧。”他的声音低沉,“究竟是怎么回事?”
短暂死寂后,贺长风说:“裴月明和辉主都在冰海。”
“刚才你说过了。”迟邪讲。
“这一点,是裴月明告诉我的。”
迟邪愣了愣。
“我还是那句话,”贺长风轻叹一口气,“想要答案,就去冰海。那里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他顿了下:“迟邪,一路顺风。”
……
此时此刻。
殿堂密室中,迟邪和裴月明并肩而坐。
“能告诉我了么?”迟邪笑了下,“我要的答案。”
裴月明没立刻回答,依旧裹着迟邪的右臂,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捂暖他的每根手指。
迟邪不催促,默默等着。
沉默持续了足足一两分钟,裴月明才低哑开口:“我和贺长风达成了交易——他假装被我重创,而我叛逃,与飞升者为伍。”
他无意识地揉了揉迟邪的指腹,继续讲:“他同意交易的理由有二。首先是针对你的仪式。写出它的时候,我从未想过,除我以外还有人能读懂,更没想到时隔多年,辉主将它传授给了其他飞升者。”
“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它让你有所顾忌、无法战斗……我必须解决这件事。”
“我告诉贺长风,你是必要的战力。而他相信你的实力与为人,同意我的观点。”
“我看到了,”迟邪说,“看到了那些被你杀掉的飞升者。”
裴月明轻轻“嗯”了一声:“如果再给我一点时间,也许真能把他们杀尽。”
石门之外又是一阵颤动,万千荆棘降下,刺穿了飞升者。而执行者的法则轮番亮起,光芒一闪而过,照耀漆黑的海。
裴月明依旧摩挲着迟邪的手指。
迟邪反手,轻轻回握住了他。
“……第二个理由,我的身份会牵连到你。”裴月明说,“但如果在暴露之前,由你亲口把真相告知于众,情况会好一些。”
他揉揉眉骨:“哪怕只是一点,都聊胜于无。”
迟邪缓缓开口:“即使可能会死在我手上?”
“我说过,”裴月明无声笑了笑,“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结局了。”
他低下头,继续讲下去:“说回辉主,他……”
话音戛然而止。
迟邪的伤臂往他身后一绕,精确箍住了他的腰!
裴月明摁住他的手:“等等,你的伤——”
迟邪猛然发力。裴月明身形一晃,整个人被拉进一个滚烫的、微微发抖的怀抱中。
刚缠上的绷带,渗出殷红。
迟邪将他抱坐在自己腿上,扣住他的后脑勺,迫使他昂起头,吻了上去。
毫无章法的一个吻。
又凶又急,舌尖撬开牙关长驱直入,像要把刚才的每个字都堵回去。
裴月明闷哼一声,却被更用力地压着脖颈,透明的津液顺着唇角留下。等他快喘不过气,迟邪才稍稍退开,嘴唇碾过他的唇角,擦过他苍白的脸颊,贴在耳边。
最后,迟邪低叹一声,深深埋进了他的肩窝。
呼吸声逐渐平息。
裴月明伸手,轻轻摸了摸迟邪的黑发:“对不起。”
“……不是这个。”迟邪沙哑说。
裴月明的手停住了。他倾身,在迟邪额前落下一吻,认真道:“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迟邪,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
迟邪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他没抬头,侧过脸,吻了吻裴月明颈侧。
密室内,裴月明几乎是在耳语:“我会告诉你一切。”
“迟邪,你大概有所察觉了,‘光’的法则是很重要的一环。”
“嗯。”迟邪闷声回答,“从残日,再到裴家的事。”
“是的。”裴月明呼出一口气,“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我需要‘光’,非常强烈的光,就像……【审判】燃烧时那么明亮的光。”
迟邪安静听着。
“但我不可能,把你当作代价。辉主的法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选择——我需要他的光,他也需要我的能力。可以说我们都是彼此的唯一人选。”
“你们想做什么?”迟邪低声问,“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残日、柳月和燃星,并非祂们的本名。”裴月明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在祂们三者之上,在这一切的尽头,是一个名为【知识】的存在。”
这个名字吐出的瞬间,空气都冷了几分。
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在迟邪心中升起。他揽住裴月明的手收紧。
裴月明顿了顿:“很难解释【知识】到底是什么。祂既是异常,也是法则,也是一切仪式文字的聚合体。祂以‘星月日’为名,冠冕了三个生灵。”
“三者得到了近乎无穷的寿命,而【知识】以祂们为根基,也获得生生不息的力量……这一切已经持续不知多少年了。”
“从来没有任何存在,能对【知识】造成威胁。”
“……直到你出现了。”迟邪说。
“嗯。”裴月明说,“直到我出现了。”
“残日为了子嗣贪恋永生,不容许任何人威胁【知识】。又或者说,理论上来讲,‘星月日’三者都该视我为敌。”
裴月明无声笑了笑:“只是,哪怕是【知识】也无法掌控一切。”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