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黑色的船身满是疮痍,却屹立不倒,如一座不愿沉没的孤岛。船头,年轻男人手持纯白之书,正是梁颂言。


    他受了伤,血从左臂蜿蜒而下,自指尖不断滴落。


    船上、海里有尸体,都是执行者。


    惊涛之下掠过数不尽的黑影。


    覆盖整个海域的仪式,清晰可见,为它的主人提供近乎无穷的力量。


    极远处,黑袍飞升者立于海面上。他手中的权杖轻轻一点,黑水逆天而起,浮冰化作利刃。


    整个海洋听从号令,活了过来。


    法则【神谕】。


    梁颂言抬起右手。


    【叙事诗】悬于掌心的三寸之上,纸页翻动之间,文字化作光亮喷薄而出。


    那些画在纸上的千百异常,在这光里,竟一个个抖擞出艳丽的颜色,眼中亦有了神采,转动之时,怒火燃烧。它们携着煞气从书中倾巢而出!


    异象洪流,万法交织。


    血还在流着,梁颂言半步未退。这光似长河,映得冰海熠熠生辉。


    惊涛骇浪的通天之势,被生生逼退。


    然而下一刻,黑色的线条出现于风中,如巨网编织出图案。


    法则【命运编织】。


    一声轻笑。


    女人现身于那飞升者身侧,手指拨动黑线,像拨动琴弦。巨网绞紧,绞碎了与浪潮厮杀的异常,断肢血液横飞,转瞬被怒海吞噬。


    这是一个精心设下的埋伏。


    回忆画面飞速闪过。


    定格时,浪潮贪婪地涌向破冰船。船体破损,正轰然沉没。


    一条黑线若隐若现地出现了,末端连向梁颂言,捕捉住了他的命运。


    女人轻轻一挑。


    线断了。梁颂言的左腿鲜血横飞。


    同样的线再次凝出。她笑着又要落手,呼吸却一滞——


    高天之上,血色的荆棘之眸睁开!


    它以冰冷的目光,审判世间。


    荆棘刺穿了漫天黑网,刺穿了巨浪。


    另一艘巨船正在接近,上面是白庭的执行者。


    梁颂言的手指在血泊中动了动,【叙事诗】翻至某一页,灵鱼跃出,穿越海面,只载着迟邪一人来到他身边。


    迟邪也带着伤,大衣一片暗红。


    他踏上甲板,大步冲到梁颂言身边,牢牢扶住他。不等他开口,梁颂言猛攥住他的手:“圈套!带人走!”


    “我来晚了!”迟邪把他的手臂搭上自己肩膀,“等我杀了他们!”


    “你根本不该来!”梁颂言急喘了几口,心脏不受控地乱跳。只这一瞬的脆弱,黑线再次浮现于他和那女人之间。


    ——【命运编织】会捕捉濒死之物,如附骨之疽,再难摆脱。


    荆棘悍然落下,刺向海面,逼得那两个飞升者势头一停。


    女人被溅开的浪头打了一身,来不及碰那黑线。短短几秒后,梁颂言调整好了状态,黑线消失了。


    【神谕】趁此机会,击碎数不尽的荆棘。


    “你受伤了,带上我走不了。”梁颂言喘息着,“我的伤治不了了。要是你状态更差,她也会缠上你!”


    迟邪不答。


    【审判】遮天蔽日。


    后方的巨船飞速接近,其他执行者开始支援。可他们和迟邪刚经历了另一场恶战,也是强弩之末。船驶入翻滚的海域,黑线向它蔓延。


    梁颂言急切道:“能带他们回去的只有你。你回头看,船上那么多人!迟邪你听我说……”说着他咳出了一大口血,身上的黑线再度浮现——


    “唰!”


    尖锐的破风声。


    巨眸凌空凝视着海面,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爆出荆棘!


    “别讲话!”迟邪撑住梁颂言失力的身躯。


    女人再次被打断,黑线消逝。


    拨动手指,这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她居然连一次都做不到!明明只差一点!


    她恨恨咬住嘴唇,咬出了血。


    可她已经捉到了梁颂言的命运,迟邪这样强行保他,只会耗尽自己。一旦迟邪力气枯竭、伤势加重,命运同样会落入她手。


    十指向虚空张开。


    黑线争先恐后地探向破冰船!


    浪潮如山岳压下。


    迟邪脚下一虚,搀着梁颂言几乎站立不稳。


    这艘船要沉了。


    “还能带我们去后方吗?”他问梁颂言。


    梁颂言勉强抬手,纯白之书翻开,巨大的灵鱼再次甩尾,停在两人身侧。


    狂浪已至头顶,甲板可怕地倾斜着。迟邪猛地发力,架着梁颂言走向灵鱼。


    在他耳边,梁颂言以气音问:“裴照是个怎样的人?”


    迟邪一怔。


    “让你那么执着,他应该,和我们知道的很不一样吧。”这种时候,梁颂言竟然笑了,“你呀——”


    迟邪的胸口传来一股巨力!


    一左一右两个纸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梁颂言面前。它们把迟邪推上了灵鱼背。


    迟邪猝然回头。


    灵鱼已穿越海面。一切都在飞快远去:即将沉没的巨船,和船上那渺小的身影。【叙事诗】却越发明亮,在这最后一刻,梁颂言将法则透支到了极点。


    他被生命的漫长所折磨,然而此时,正是这足够漫长的人生,给予了他力量。一生的所见所闻,尽数写在书中,写在只有自己能懂的诗篇里。


    文字剥离纸面,翩跹起舞。


    化作光流,化作长河,映亮这方极寒的天地。


    怒海被光芒平息,瞬间平静。反冲力震得黑袍人吐出一口鲜血,手中,代表了【神谕】至高力量的权杖崩碎。


    “砰!”


    梁颂言重重倒地,无数黑线从身上争相爆出!


    黑袍女人被书页的光灼伤,脸上血肉滋滋冒烟。她神色狰狞,不顾迫近的荆棘,强行伸手。


    这一次,连迟邪也无力回天,女人被【审判】钉穿的瞬间,指甲划过了某一根线——


    命运之线崩断。


    梁颂言的身影被血雾笼罩。


    荆棘巨眸高悬,将一切收于眼里。迟邪的嘶吼被淹没在风中。


    灵鱼消逝之前,把他带回后方的舰船上。迟邪踏上甲板,踉跄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一句话都没讲出。


    严镇川大步冲上来要扶他,却被荆棘逼退!


    荆棘烧了起来。


    没有温度的血色火焰蔓延,连天空都被点燃。


    光暗淡了,冰海再度翻涌。


    黑袍人仍立于海上,嘴角有未干的血迹。浪潮卷着碎肉,来到他脚边,是那女人的尸体。


    权杖又一次出现于手中,他重重往尸体上一点,口中吐出晦涩的语句。【神谕】再次下达。


    【死亡不被允许】


    他说道。


    碎肉抽搐了几下,站起来,拼凑出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女人眼神空洞,机械性地伸手。黑线重新出现,连上了远方的一个个存在。


    有水中残缺的尸块,有远处船上的重伤者。


    也有梁颂言破碎的身躯。


    黑线牵动,神谕下达。


    尸体隐隐动了起来,要拼在一起。


    冷焰顺着荆棘攀上高天,烧进巨眸。


    黑袍人下意识抬头,迎上它的目光。


    隔着怒海与风,寒意爬上脊背。


    【神谕】的领域内,万物皆是他的仆从,然而那地狱般的造物看见了他,于是,连神都将被审判。


    巨眸像一颗冷冽燃烧的死星。


    荆棘如星光落下。


    黑袍人被贯穿的瞬间,权杖脱手,坠入深海。


    而冷焰,静静包裹了同伴的尸体。


    它将所有的不甘,烧成了一捧干干净净的飞灰。


    海面归于死寂。


    “……迟邪!”


    “迟邪!!”


    周围人的呼喊,淹没了他,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迟邪单膝跪在甲板上,没有动。


    很久之后冷焰散去了,几片阴影掠过甲板。他那融金般的眼眸才转了转,抬头望去。


    【叙事诗】的最后一抹光消失了。


    书页散落在海面,空白而残缺,被无形的风托着,一页页飞向苍穹。


    几页飞过众人头顶。


    有人眼眶湿润,要用法则去拦,却听迟邪哑声道:“别碰它们。”


    曾令敌人畏惧的诗篇,已变得脆弱,脆弱到承受不了法则的接近。


    于是,任由书页飘远。


    冰海之上,阳光之中,它们是振翅的白鸽。


    第112章 浔江日落


    回忆抽离,小镇暖洋洋的冬阳重新落在身上。


    在迟邪的手中,老书安静合上了。


    丁良河也看到了这段回忆,神情复杂,半晌才开口:“那场战斗我们都听说过,但亲眼见到……还是觉得震撼。梁首席和白庭的各位,都是值得尊重的人。”


    迟邪笑了笑,没答话。


    丁良河还想讲些什么,远处传来孩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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