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的注视中,青苔吞噬了残日。


    然后,它们不再躁动。


    安静地长在谷底,仿佛最普通的植被。


    “祂真的死了。”季如松喃喃,紧绷数日的肩膀,此刻终于软了下去。


    “是啊……”裴一北低声道,看着谷底那片安静的青苔,“祂真的,死了。”


    频道内传来声音,急促又喜悦:“韩知行他们准备回来接应了!医疗小队已经就位!”


    “快走吧。”季如松吸了一口气,继续扶着她,迎着风往山谷上方走去,“是离开的时候了。”


    荒原上,车队出现在远方。


    几辆越野车,护卫着一辆重型医疗装甲车驶来。刹车声刺耳,韩知行等人从车内跃出,现场忙乱成一团。


    气阀卸压,医疗车的舱门降下。裴月明和迟邪被抬进车内。


    “剪刀!把衣服剪开,准备抢救!”


    迟邪的衣服浸透了鲜血,残破不堪。然而衣料揭起,所有人都愣住了,他身上居然没有伤口。


    “不对啊。”队员喃喃,“难道这些不是他的血?但衣服都成这样了……”


    法则的光闪过,另一人高喊:“输血!立刻挂上!”


    血袋、氧气面罩、绷带和检测仪,迅速挂满了。


    这重装车辆的空间宽大,堪比急救室,但此时竟显得拥挤。人员往来,大型仪器开始运作,各色法则轮番亮起,强行拉住了状态。


    另一边,裴月明安静躺着。


    他同样没什么外伤,但全身每一处都像是没了血色。滚烫的体温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


    探测法则落下,那人却犹豫一瞬。


    他从没感受过如此混乱的心跳。不单是【圣心】过载的后遗症,简直像……还有另一种法则在其中波动。


    然而,每当要到极限时,总有一抹微弱的力量,强行把它拽回来一点。


    他认不出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靠着这力量,还有机会!


    “强心剂!准备好除颤仪!”他吼道,“换张队的法则过来!”


    车内忙碌不堪,与死神争分夺秒。


    车外的队员,有的强撑着清点状态、警戒四周,有的直接倒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们不能在此处久待。


    污染之地,本就险恶。飞升者们还在暗处。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迫切需要,真正的治疗与休息。


    十五分钟后,所有队员到达了谷顶。


    三名调查员确定牺牲。


    一个小时后,车队完成了最基本的整备。引擎轰鸣,准备驶离。


    然而,几乎所有作战人员都到了极限。


    荒原上,还残留着被【审判】刺穿的异常尸身。但很快,又会有新的来临。


    望着仿佛没有尽头的荒原,夜色中,众人一时有些茫然。


    身后,亮了起来。


    明黄色灯盏,又或者说,那些华丽的首饰,发出风铃般的声音。


    宝石蟹爬上了谷顶。


    它们身旁是苍白的夜母。


    它的话语,浮现在众人脑海中。


    【……与我同行】


    【我带你们,走出夜色】


    然后黑暗在车队旁边凝聚。


    韩知行愣怔几秒,摁住耳麦:“准备出发!”


    车灯亮起,映亮了漫无边际的前路。车轮碾过疮痍的大地,碾过蜉蝣的透明残骸,驶向城市。


    夜母苏醒后,夜色重新笼罩这片土地。


    此后,他们一直在它的疆域里行驶。


    数百年的高温退去,感受到清爽夜风,沉寂已久的夜行性异常生物,又冒了出来。它们从四面八方,赶来这夜幕中。


    两日之后,迟邪睁开了眼睛。


    消毒水的味道,仪器的滴滴声。


    好一阵子,视线才对焦。


    他猛地坐起身!


    线路被扯得哐啷作响,医护人员惊呼着扑上来摁住他:“迟首席!您快躺下!”


    迟邪力气出乎意料地大,两个人都摁不住。他开口讲了些什么,声音太哑,听不清,旁人凑得很近了才听懂他在问:“……裴月明在哪?!”


    “他没事!就在旁边!”那人指了个方向。


    迟邪动作一顿,顺着望过去,果然看到了不远处、被仪器包围的另一张床。被褥间,有一张熟悉的侧脸。


    看不清面孔。


    但裴月明确实是安静地睡在那里。


    他盯着看了很久。


    直到被重新摁回床上,他也没再挣扎。


    但没过多久,迟邪又挣扎着要起身:“我要……我要去看他。”


    他看起来绝不会罢休。


    请示队长后,旁边人搀着他下了床。


    迟邪踉跄着走到那张床边,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呼吸很缓慢,氧气面罩上,不时浮起一片水雾。


    迟邪呆呆地看了一阵,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身形晃了晃——


    “迟首席!”旁边人赶快扶稳他,把他带回病床上。


    短暂清醒后,迟邪又昏睡过去。


    再醒来,是四个小时后。


    这次意识清晰多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又试探性掀起衣衫。那些狰狞的致命伤消失得干干净净。


    无异于奇迹。


    这个世界上没有法则,能做到这一点。除非是那神秘莫测的柳月亲自降临,或者……


    目光再度落向,另一张病床。


    裴月明静静躺着。


    于是,迟邪明白了一切。


    他撑起身子,走到裴月明身边。


    千言万语,扼在喉中。他最后伸出手,避开了针头与胶带,掌心轻轻包裹住那人冰凉的手背。


    第三天傍晚,裴月明也醒了。


    意识混沌,连带着对影子的感知,也模糊了。


    很久后他才感觉出,有人握着自己的手。


    迟邪守在他床边,低声问:“听得见我么?”


    “……”


    “……裴月明?”


    氧气面罩上又蒙上一层水雾。裴月明沙哑地“嗯”了一声。


    手指动了动。


    他很轻很轻地,回握住迟邪。


    两人都清醒了的消息,很快通知给了其他队员。所有人都难掩喜悦。


    也就是这一天晚上,车队到了夜母疆域的边缘。


    再往前开,又是毫无保护的污染之地。但这三日,已经给了他们喘息、修整的余地,足以跨越接下来的路途。


    城市方向,接应他们的车队也快到了。


    在这疆域边缘,夜母的黑暗不再向前。


    车队停下。


    迟邪扶着裴月明,到了车外。


    他们都披着厚外套,手背还有留置针。裴月明站得有点勉强,把大半重量靠在了迟邪身上。


    荒原上,夜行性异常活跃着,宝石蟹簇拥在那修长的手掌之下,成群的萤火虫,在错落灯盏间飞舞。类似于狐狸的生灵,从雾里露出毛茸茸的脑袋,看了眼车队,又赶忙缩回了黑暗中。


    高空飘着灯盏。


    这些天,灯光与黑暗伴着他们行过荒原,一路无阻。


    就在这晚,天空繁星点点,明亮的星辉落下。


    所有人都不禁仰头眺望。


    另一辆车上,从昏迷中醒来不久的周序,也透过车窗看向夜空。


    这瞬间,他想起某一双抓着地图的手,和化作废墟的古城。


    千言万语,化为叹息。


    “……是真的。”他喃喃,“老师没骗我。这里的星光,真漂亮啊……”


    星空下,夜母无形的目光,凝视着他们两人。


    在那夜幕上,还有最后一盏没被点亮过的灯。


    第一千盏灯。


    【我知道,他们不会回来,死亡也不能让我们重逢】


    【我会记住他们】


    【也会记住你们】


    雾气安静翻涌着。


    第一千盏灯,轻轻晃了一下,声音轻到听不见。


    【回家吧】


    裴月明站在微凉的风中。迟邪的手没往日的炽热,可到底是比他温暖,紧紧揽着他。


    两人肩并肩站着。


    风铃的脆声,温柔的夜幕。成群生灵追逐着夜母,在它的庇佑下,踏上回程。那一千盏灯逐渐远了。叮叮当当,带着宝石光辉,消失在了风的尽头。


    “外头凉。”迟邪替裴月明拢了拢外套,低声说,“我们回去吧。”


    裴月明轻轻应了一声。


    引擎声重新响起,车队驶入夜色。


    远去在灿烂的星空之下。


    在他们身后,在那千灯山谷之底。


    风从谷口吹过,好似带来远方若有若无的风铃声。


    青苔以最平凡的方式生长,铺出了一片柔软。


    越来越多的生灵出现了。它们曾被高热驱赶,被恐惧追逐,此刻,飞舞着奔跑着,又在青苔旁蜷缩睡去。


    岩洞内,被毁去的壁画再也看不清了。


    不知过了多久,传出细小的摩擦声。


    宝石蟹爬了出来,背甲流转微光。它们举起钳子,一点一点,在岩壁上刻画所见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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