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昂起头,迎着那道目光:“我从不相信什么轮回转世。我也曾半只脚踏入死亡,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意识也没有时间。”


    他继续说:“你肯定知道这一点。但和你不同,人类真正死去后,不会归来。”


    黑暗微微躁动。


    其他灯早就被点亮,唯有两盏,还空落落地躺在壁画附近。


    就差那两盏。


    夜母死去已是两百多年前的事,实际上,距离那两人离开山谷,早过了一千年。


    但是,还差两盏灯。


    于是心里就抱有期待,会不会是自己未能守约,所以故人还没归来?


    裴月明的话语未停:“死了就是死了。你等的那两个人早就不在这世上了。”


    “就算你点亮了一千盏灯,他们也不会回来。”


    黑暗剧烈翻滚。


    那苍白的面甲高高悬在上空,裂痕间,尽是冷意。


    宝石蟹不安地爬动,晶莹的眼睛望着面前之人。


    裴月明神情不变。


    “……他们确实回不来了。”他讲,“但是敌人就在上方。”


    夜母不为所动。


    它见过全盛时的裴月明,知道他的力量。


    也正因为见过,才更清楚此刻的差距——


    如今面前的人苍白又单薄,发着高热,连稳定的心跳也要靠他人维持。甚至,他周身的法则,都被半透明的脐带侵蚀,无法挣脱。


    它同样死于残日。它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翻滚的黑暗,逐渐平息了。


    面甲在雾气中向他垂低。


    【你赢不了】


    【劝我接受,却不肯看清自己的绝境】


    【你也要,学会放下】


    裴月明没再说话。


    他抬起手。


    触碰到雾气的瞬间,夜母的面甲轻轻一颤。


    簇拥在周身的、属于它的黑暗,居然开始不受控制地流动!


    一缕黑暗从身侧剥离,流向裴月明的掌心。


    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


    缠绕他的脐带还在,微弱地搏动着。但雾气全然无视了它们。


    不是强夺,亦不是窃取。


    如潮水感应到了暗月的引力,阴影找到了归处,欣喜地回应着。


    黑暗朝圣于他。


    夜母看着这一幕。


    三百年恍若昨日,那一身白衣高高坠入谷底,与它对望。从那一刻起,他便知晓了山谷内的一切秘密。


    “我和迟邪不是那两个人。”他轻声说,“过去的功绩和荣誉都与我们无关。”


    “但是,我们能赢。”


    他顿了顿:“别等那两盏灯了。再等一千年又怎样?什么也不会改变。”


    “把黑暗借给我。我替你们,现在就杀了祂。”


    荒原上的脐带,仍在断裂、重生、贪婪吮吸。


    法则杀死了涌来的异常,却杀不尽它们。而在不可见的高空之上,黄金军团高唱颂歌,扑向那道被荆棘环绕的身影。


    这场战斗,无止无休。


    夜母久久凝望着面前人。


    最后,悬于上空的面甲,极其缓慢且庄重地,向着裴月明低垂了半寸。


    它伸出手。


    七根手指,修长又冰冷,怪诞又残破,轻轻捧起了一团黑暗,将慌乱的宝石蟹们护入掌中。


    然后,千灯摇曳,风铃的脆声连成一片海洋。


    整个山谷的黑暗,都在向它疯狂地汇聚!


    “发生了什么!”作战频道内传来队友的惊呼,“夜母怎么了?!”


    狂涌的雾中,裴月明沉声开口:“方展策,以这里为原点,指出残日的精确位置。”


    通讯那头,只停顿了极短的半秒。


    “……我有多长时间?”那个人问。


    “三分钟。”


    “好。”


    悬崖岩洞中,方展策面前架满了屏幕、摆满了纸笔。


    两名作战队员守在身边,随时准备应对新的袭击。


    数据不知跳跃了多久,笔记上全是计算。


    【万物推演】的虚影在周身变换,屏幕调出了新的数据——


    那是【风时花】留下的。


    周序失去意识之前,他的法则一直在记载所有人的动向。其中,也包括裴月明和迟邪的。


    残日生出城市、扭曲重力与天空。在那不可思议的高度中,通讯传达不到,任何法则也不该触及。


    可【风时花】不一样。


    那些废墟,有过花开。狂风为他带来了来自过去的气息。


    从两人开始攀升的那一刻起,周序就在感知他们的每一步。


    但,即便如此,方展策无法共享他的感知。


    红光弥漫了整个世界,肉眼见不到明显的光源。坠下的脐带也并非笔直,它们时常以怪诞的角度扭曲。在那些悬浮的废墟前,就连重力也不再可信……


    要做到万无一失,要最精确地从地面指出残日的位置,还需要更多。


    数据继续跳动。


    无数脐带从天空射下的角度。


    断裂后,它们与残日距离决定的再生时间差。


    朦胧红光的波动,以及它几乎微不可察的强弱波长。


    那两人一路攀升时,每一块可被感知的坠落物的抛物线轨迹。


    结合周序的信息:他们的上升路径,法则波动,风向变动……


    知道大体位置很简单,但裴月明要的,是最精确的指引。从这地底深渊到高空,哪怕半毫米的偏差,也会相差甚远。


    三分钟。复杂的数据。扭曲的残日迷局。


    以常人的头脑根本不可计算。即使有法则,也足够艰难。


    但是……


    方展策推了推金丝眼镜。


    恍惚间,像回到了无数个演算到深夜的童年。面对着空白的纸张和繁复的算式,那时他也曾问过自己:能解吗?


    然后他落下了笔。


    无关天赋,也无关法则。


    他只是相信——任何难题,都会有答案。


    纸与笔,数据与算式,足以推演万物!


    【万物推演】的虚影中,无数条杂乱无章的线,开始交汇!


    他身处的岩洞外,红光越发耀眼。


    宝石蟹仓皇逃窜,又被雾气温柔拢住,带向夜母身边。


    黑暗狂涌向夜母,山谷失去庇护,被血红笼罩。


    宝石碎片拼成的壁画暗淡、失色,上面的两道身影,终于模糊在了久远岁月之中,再看不见了。


    灯盏的摇摆,越发猛烈。


    它们也涌向了夜母,犹如金色鱼群穿行在漆黑的海洋中。


    然后它们依次升高、停稳,从面甲旁开始,像一条光河,错落地蔓延进山谷。


    风铃清脆。


    宝石外壳,每一寸线条都精致华美。


    这一刻,山谷中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这些不是灯。


    这些是……首饰。


    这是千年之前,那两人留给它最后的礼物。


    夜母并无躯体,浑身唯有面甲、冰冷的手与飘逸的雾气。而它的长发,是这流淌了上千年的、最纯粹的夜色。


    七根怪诞的手指,从雾气深处轻轻抽出了一支骨簪。


    另一只手抚过夜色,将漫山遍野的黑暗收拢。九百九十八盏灯,错落点缀其上,是无数明黄色的星辰。


    骨簪轻轻一挽。


    它簪起千年的夜色。


    一柄巨弓自雾气中浮现。它和夜母一样苍白,甲壳质感,布满裂痕。


    极夜在掌间凝实,化作了一支幽暗的箭。


    利箭搭上弓弦。


    和点亮第一盏灯时一模一样,它抬起手,两根修长的指甲轻轻相抵。


    “嚓!”


    金色火星从指尖飘落,落在黑箭之尖。


    黑暗被点燃了。


    尖端亮起暖金。


    如此明亮,像它点亮过的每一盏灯,都汇聚在这一箭之上。


    与此同时,方展策把钢笔合上。


    一声轻响,犹如归剑入鞘。【万物推演】完成了最后的计算。


    法则的光辉化作一道狭长的光线,从幽暗谷底升起,直指向那不可见的天穹顶端。


    夜母挽弓。


    弓身弯曲的瞬间,面甲的裂痕陡然加深。


    弓弦越拉越满,那七根手指随时会断裂。


    它没有停。


    箭锋指向光线的尽头,所过之处,红光无声湮灭。那些灯盏,那些首饰,在无风的深渊里骤然齐鸣!


    ——整个山谷都在替沉默的它咆哮。


    松手。


    箭矢燃着灯火,拖曳着长夜,划破苍穹!


    ……


    高天之上。


    金人如折翼之鸟坠落,太阳的颂歌依旧辉煌。


    血荆棘再次崩碎,迟邪的心跳震耳欲聋。


    汗水入眼,刺痛鲜明。


    【审判】一轮攻势未缓,下一轮已轰然爆发!


    换作常人早该倒下。只有他的攻势永不停歇,屹立此处,半步不退。


    但,裴月明怎么样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