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点亮一千盏灯的时间,还要久远得多。
他们踩着这空洞且冰冷的残骸,不断向上,再次熄灭了几座庞大的篝火。宝石在脆声中,落向深渊,像一场华丽的葬礼。
又是漫长的攀升。
终于,遗迹到了尽头。
再往上没有任何遗迹了。
可他们依旧见不到残日。
层层叠叠的宝石,挤满了天穹,死死拦住去路。那黏腻的红光,从高处穿过数不尽的宝石,折射而下。
这里的影子稀薄到了极点。没有更多碎裂的建筑,也就没有新的黑暗了。
迟邪微微眯起眼睛,踏前半步,挡在了裴月明身前。还不等他开口,宝石动了。
层层叠叠,海浪一般涌动,彼此撞击时是如此清脆悦耳。
它们烧了起来。
金银珠宝在火光中安静地融化,彼此融合。
重塑出人的形状。
手臂,躯干和头颅。
眼窝里流着熔化的金水,面颊嵌满名贵的宝石。
它们睁开眼。
一时之间,无数道死寂的、流转着光辉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沉重无比,华彩照人。
那是一整个文明的光华与重量。
它们张开了金子构成的嘴。从未听过的、来自另一个国度的语言,由这样诡谲的喉咙唱出。
听不懂。
……真的,听不懂吗?
歌声如同黄金一般辉煌。
迟邪背后瞬间渗出冷汗。光辉交错间,他明白了。
它们在歌颂太阳。
第95章 坠落
荒原。
法则的光辉,轮番在千灯山谷亮起。
脐带从天而降,扎入万物,贪婪地吮吸。
岩洞内,周序的衣服被汗湿透。
战术频道里,传来远方的捷报:城市的袭击已经彻底停下。总会长贺长风连同其他精锐,杀死了袭击后方的残日子嗣。
城市保住了。他们提前计划的豪赌,赌赢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就在他们脚下。
风掠过曾开过花的土地,为他带回讯息。
“四点钟方向,异常生物接近。”他在作战频道里沙哑道,“地面十只,地下十三只!”
荒原上,数百米的大地像海浪一样波动,透出熔岩的色泽。生了黑色鳞片的生物燃烧着,飞速靠近山谷!
因夜母复活、残日降临而被惊动的,不止是蜉蝣。
这片区域两百多年没有真正的长夜,早聚积了诸多喜好光与热的异常。它们憎恶黑暗,感知到这场战争后,杀意狂躁,不断从四处奔来。
残日的光,为它们披上一层诡异的红。
火焰点燃了地面!
下个瞬间,大地擦过一抹明亮的绿。
那绿意化作长草与树木,狠狠盖向火焰。露水源源不断地渗出,滋养出更多的植被。
“唰唰——”
又是几道绿痕落下,犹如无形的画笔挥毫!
法则【枯荣笔触】。
那群黑鳞生物被柔韧的长草捆住身形,勒断了脊椎。
风再次刮过。
周序的声音更哑了:“九点钟方向,两只大型异常!”
两团庞大的炽白光芒,闪烁着靠近。如此强光中,人类根本不可能看清任何事物——
黑锁链凭空出现。
白光爆闪数下,完全失去光泽,露出拇指大小的纯白内核。
法则【缄默】。
可以强行限制异常的能力。
数道法则抓住这机会,贯穿了内核,让它们灰飞烟灭!
风继续刮着,探测新的动向。
除了异常,它还捕捉到了一丝陌生的法则,太过缥缈,近似幻觉,但几乎可以肯定是飞升者。
果然来了。
周序又一次捕捉方位,却无济于事。
对方的实力,远在他之上。他刚要开口,忽然顿住,脸色惨白——
“怎么了?!”裴一北的手搭上他的后背。
周序不讲话。
他浑身抖得厉害。裴一北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乱得不可思议,连【圣心】都没办法压下。
她正要强行增强影响,周序开口了。
“火……”他喃喃,“我、我又看到了那个篝火……”
裴一北死死皱眉。
半透明的死灰色脐带,骤然出现在了周序身边!
守护他们的队员反应极快,电弧刹那爆出,落在脐带上。
落了个空。
裴一北掏刀,刀光同样只是切开了空气。
那些细小的脐带并无实体。
它们没缠上周序的身体,只是绕着他,细细密密地生长、蔓延。
像循着某种无形的轨迹。
裴一北忽然明白了:这脐带缠绕的,是周序的法则。
和其他人一样,她看不见法则文字,只知道法则运行时,那些文字会绕着周身写下规则,改变世界。
但她从未想到,有异常能这样影响法则。
大概,只有残日有这样的权柄。
“火……”周序自言自语,“它还在那里烧。不,不对,别再看着我了……别看我了!”
裴一北不再犹豫,上手去拽他:“来人帮忙!”
周序忽然抬头,对她露出一个惨淡的笑:“老师,你怎么回来了?”
裴一北骤然一愣。
陈临声早死在了古城。周序所说的“火”,该不会是那里……熄灭的燔祭吧?
“老师,”周序说,“是你还在看着我,对吧?”
“小心!”
身后队员扑开了裴一北。
两人狼狈地摔倒在地。虚无的脐带烧了起来,火焰覆过周序的全身!
那是来自古城的不祥之火。
“快来帮忙!”队员声嘶力竭。
数道法则落在火中,拼尽全力要扑灭它。
裴一北看着那团火光,忽然想到——
从古城出来的,还有裴月明和迟邪。
而他们两人,还在高天之上。
比任何人都离残日更近。
……
高空的风静静吹着,吹过纯白的遗迹。
漫天流金,歌声辉煌。
裴月明和迟邪的周身,环绕着那突如其来的半透明脐带。
这种程度,不足以侵蚀他们的心神,但恶心黏腻感压在了灵魂上,连每一根手指、每一次呼吸都是沉重的。
时隔数月,古城的代价终于在此刻体现。
迟邪脚下漫开荆棘。
【审判】运转间,那不可见的法则文字沸腾,变得如棘刺一样锐利,锋芒撕碎了脐带!
然而,几次呼吸之间,脐带就恢复了。
“死到临头,还总耍阴招。”迟邪啧了一声,“我还以为残日会是个打正面的角色,没想到躲到现在。”
影鸦在裴月明的肩头,身子躲在外套领口下,只探出一个脑袋向外看。
影子太少,它只有这样才勉强维持身形,看清脐带与文字。
“残日快死了,实力大不如前。”裴月明说,“但加上祂千年来毁灭过的事物,恐怕比巅峰时更难应对。”
迟邪抬头看去:“这些祂生出的鬼东西,我确实从没见过。”
这一路如此坎坷,扭曲的城市,过去的冤魂,只有他们两人能够踏破。
脐带在环绕,不断侵蚀法则。
颂歌嘹亮。
“所以,这会是我们最难的一关。”裴月明说,“等残日死了,我们才能真正摆脱。”
迟邪望向满天的融金之人,望向那庞大又空灵的力量。
以整个文明为燃料的这等压迫,前所未见。他很难为裴月明制造出新的影子,以那么稀薄的黑暗去杀敌,裴月明的身体也撑不住。
接下来的战斗,要由他一人面对。
在毁灭这通天神辉之前,他必须把身边这个人,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背后。
歌唱还在继续,称颂永不停止。
迟邪回头,看了眼裴月明身边的死灰色血肉。
他很轻地笑了下:“这东西太丑了。尤其是在你身边。”
荆棘爆射而出!
第一根荆棘,径直刺向最前方金人的胸膛。
“铛——”
火星窜出,金属与玉石共鸣,让人骨头发麻。一贯摧枯拉朽的荆棘,直接崩碎了!
金人的胸膛,留下了一个浅坑。
仅此而已。
浸着恨意诞生,受残日的血光淬炼,这些遗物的硬度,根本不该属于这个世界。
同时,环绕迟邪的死灰色脐带,狂乱蔓延。每一根荆棘的生出,都比平时艰巨数倍。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下一秒,数十条荆棘齐出!
它们同时瞄准了那个浅坑,第一条崩裂,碎片还来不及坠落,第二条已分毫不差地接上,然后是第三条、第四条……
眼窝淌着金水,金水浸着红艳的宝石,宝石映着暴雨般溅开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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