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裴月明点头。


    “也就是说,”金小姐叹气,“要是迟邪不干了,那个姓严的就会是首席了。古城暴露了迟邪的过去,这事余波未了。严镇川在这个关头点名你,怎么想都不是好事啊……”


    每次经过太阳下,仿佛都有视线投下。跑车在光影斑驳间驶向远处的建筑,那轮廓在灼热的空气里,微微晃动。


    十五分钟后,他们抵达了皓城议会。


    裴月明和其他调查员一起,进入了封闭的观测间。


    每二十人为一批,以圆环状背靠背站立。房间的灯光骤灭,四面墙壁亮起了日出的影像。


    机械女声平稳响起:“日出。”


    所有人一起开口:“日出。”


    录像被加速了,海面波澜,流云奔淌,那个通红的圆迅速攀升。


    队伍中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吸。


    画面突灭,转为简笔画太阳,在不断闪烁中切换图案。


    机械女声:“晴天。”


    所有人:“晴天。”


    有人喉结滚动,额前冒出细密的汗珠。


    再之后,是不断闪烁的画面,越发混乱的图案。


    有时是加速坠落的夕阳,有时是蜡笔画里歪斜的光圈,有时是水彩绘出的林间光束。


    “光。”“光。”


    “晴空万里。”“晴空万里。”


    古籍插图里的金乌,科幻片里膨胀的恒星。


    油画中圣徒头顶的晕轮,漫天密密麻麻的文字写着——


    “太阳。”“太阳。”


    “太阳。”“太阳。”


    “太阳。”“太阳。”


    “咚!”


    有人身体前倾,踉跄半步!


    在他睁大的瞳孔深处,烈火就要燃起!然而黑暗瞬间泼到他身上——


    是旁边的两位议会人员出手了。


    法则【暗流之幕】。


    法则【黑帐】。


    其他工作人员快速带走那名脱力的调查员。而机械女声毫无停顿,画面依旧快速切换着。


    神情紧绷,瞳孔放大,汗水滚落。


    裴月明站在人群间,那些闪烁的光照亮他面无表情的脸。


    七分钟后,屏幕暗去。


    明亮的光落在众人身上,他们松了口气。


    机械女声:“恭喜通过抗性压力测试,请继续前进。”


    观测间的门开了。他们沿着通道,抵达明亮的议会大厅。


    其他通过了抗性测试的调查员,也依次到来这里。


    没有一人说话,都是沉默站着。


    而在他们周围,隐隐出现了其他半透明的人形,都是其他城市集结的调查员。他们的身影浮动,轻轻摇晃着,通过法则【蜃楼】,共同出席这场会议。


    等所有人入场,聚光灯打在大厅的正前方。


    神情肃穆的男人,大步走上高台。


    白庭副席,执行者严镇川。


    他环顾周围,清晰吐出两个字:“太阳。”


    话音刚落,他身后巨大的投影亮起。


    简约的线条,勾勒出一轮放射状的光芒。


    全场鸦雀无声。


    只有严镇川的声音,清晰而嘹亮:“从今日凌晨起,仅是提及这两个字,就有人被烈火吞噬。唯有此刻站在这里的各位,尚能在光照下行动,尚能说出那个名字。”


    他略微停顿,又继续讲道:“它绝不容小觑。白庭首席执行者,迟邪,已在对抗此物的过程中失联。”


    全场哗然!


    金小姐在角落低声骂了句脏话。


    裴月明神色未变。


    迟邪的手机和紧急通讯装置,昨晚通通被荆棘击碎了,他现在还未醒来。


    严镇川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前倾,这动作压下了所有嘈杂。


    他再次开口:“裴照曾经提过,那个传说中的存在。”


    “他说那个生物名为残日,代表了日相的巅峰,生来便是为了死亡与毁灭。”


    投影不再是简笔画,而是照片。


    焦黑的大地,扭曲的残骸,天空仿佛还在燃烧。


    “八十六年前,琉城在爆燃的火光中化作灰烬,几乎无人幸存。当时的我们无法确定,究竟是何种恐怖的存在,有这等恶意。”


    “我们曾以为那是一次无法解释的灾难,一个孤例。”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而今天,我们目睹了几近相同的权能。”


    “拥有日相法则的诸位,也感受到了内心的躁动。我们有理由怀疑,那个曾毁灭一座城的梦魇,正在重新降临。”


    大厅鸦雀无声。


    严镇川:“皓城、鹊港、岚河和霖州,这四座城市,皆是受到了主要的袭击。周边九个县城、二十一个区域,也已出现强度不一的异常报告。”


    “图象、文字、声音,甚至是音乐和绘画……所有与祂有关的媒介,都是污染源。我们必须立刻根除所有可能的媒介,避免祂的降临。”


    “我们必须猎杀所有太阳。”


    “此次黑色行动,代号‘猎光’。”


    一张张面孔,或是凝重,或是惶恐。


    “经调查员议会副会长陈笑琳的首肯,我宣布每个城市的行动负责人。”


    “鹊港。指挥官:裴一北,肃清官:韩知行。”


    随着话音落下,他身后投影屏上,出现对应者的档案。文字与照片在昏暗大厅中灼灼生辉:


    【裴一北-S级调查员】【韩知行-A级调查员】


    众人默默听着。


    “岚河。指挥官:温石悦,肃清官:王意。”


    “霖州。指挥官:苏昂,肃清官:张慕秋。”


    每报出一组姓名,沉默便深一分。


    严镇川的语气冷静,报出最后的名单:“皓城。指挥官:严镇川。”


    屏幕闪烁,浮现出他的照片:【严镇川-执行者】


    他稍作停顿,目光掠过人群,落向某个边缘的位置。


    “肃清官:裴月明。”


    这名字太陌生,陌生到格格不入。


    屏幕跳转。一张苍白而缺乏生气的照片出现在众人眼前。


    照片中的那人,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裴月明-F级调查员】


    死寂。


    所有人的视线都下意识地顺着严镇川目光,转向那个方向——


    俊秀的年轻人,独自站在角落阴影里。


    裴月明稍稍低头,整理了一下左侧袖口。


    昨晚那道,由迟邪失控的握力留下的、近乎暧昧的淤痕,仍是被妥帖地遮挡了。


    严镇川深深看了他一眼,合上文件夹:“散会。”


    第65章 肃清官


    灯光亮起,【蜃楼】的虚影消散。无数目光如芒,忍不住打量裴月明。


    裴月明神情自若。


    他刚走出议会大厅的大门,就被金小姐拽到了无人的走廊尽头。


    从表情来看,她特别想拿高跟鞋敲严镇川的头。


    “长话短说,”她压低嗓音,“皓城是执行者的总部,所以才会让严镇川指挥。我们有誓言,杀不了异常,但支援战场绰绰有余。虽然这里的情况危急,不过人手最足。”


    裴月明点头:“那挺好。”


    “这根本不是‘挺好’的问题!”金小姐恨不得抓着他的衣领摇,“严镇川是白庭副席,他行事多疑,但凡怀疑某人背叛议会、与飞升者勾结,恨不得查个底朝天。他是作为执行者相当怀疑你啊!”


    裴月明还是点头:“情有可原。”


    金小姐一拍脑袋,叹气道:“哎算了……你肯定也不知道,这种行动里,指挥官有区域内的绝对指挥权,肃清官是区域内的最强战力。”


    “严镇川绝不会给你太多实权,就算你真的啥也不会,他也能在皓城兜底。但有这个名头,你注定得去最危险的区域。”


    “先不说危险性,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他在赌,赌你会出差错、出破绽。”


    裴月明问:“你是担心我,还是担心牵连迟邪?”


    “就不能都担心吗?”金小姐反问,“迟邪是元老会手里最快也最不听使唤的一把刀。他们一直想找刀柄,现在,他们觉得找到了——就是你。”


    她继续讲:“严镇川一直等的就是这样的时机。把你送到聚光灯下,你不但自己在风口浪尖,以后出的任何事,也都会变成对迟邪的牵制。”


    “所以这位置你绝不能接。跟我去找严镇川,现在就把它推了!”


    “推不掉的。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裴月明只是说,“议会高层知道我杀了陈临声。有这份实力还拼命推脱,更显得心里有鬼。”


    他顿了下:“也许皓城和你说的一样,人手充沛,可对手是残日,我不可能为了避嫌就看着别人去死。这个身份对我有用。”


    他的语气依旧很平静。


    恍惚间,金小姐又想起古城那时。


    她被辉主重创,事后迟邪只含糊地提过一句:“是裴月明救了你。他把我推进了仪式。”


    她没问,为什么裴月明能如此精确地做出判断,也没问,为什么迟邪的回忆是关于裴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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