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记录的,全都是关于他的事。


    裴月明面无表情。


    直到所有资料都被放回,他才任由肩头的影鸦俯身,轻轻衔走那本笔记,将它与其他厚重的卷宗一同放入书柜。


    他回到主卧,坐到沙发上等待着什么。


    数分钟后,两道身影飞速逼近。


    其中一道身影自楼下一跃而起,蹬着窗沿与外墙,极为矫健地绕开丛生的荆棘,反手一勾,便翻上了主卧室的阳台。


    他手中是半透明、极其明亮的长刀。


    法则【心斩】。


    ——来人西装革履,还带着白手套,正是迟邪身边的那位司机。


    他一眼见到裴月明,和床上沉睡不醒的迟邪,动作猛地顿住,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另外一人是走正门上来的。


    大门已毁,他跨过荆棘来到房间,看着眼前这一幕,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执行者林寂。


    执行者方展策。


    影鸦打量他们两人。


    没有战斗的痕迹,气息平稳,外头情况暂且稳定。


    “他暂时不会醒。”裴月明先开了口,“床头的东西别动,对他有帮助。”


    两人的目光落在青苔上。


    他们当然是感受到了,其中诡异又磅礴的力量。


    方展策开口:“解释一下情况?”


    黑色警告发布后,迟邪一直没有反应,也联系不上,实在太反常。


    他们匆匆赶来,设想过无数种糟糕的情况,却没料到这样诡异的一幕。


    “古城之事后,他被残日盯上了。”裴月明说,“其他从古城生还的人,包括我在内,昨夜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侵扰,只是不像他这样剧烈。我只经历了一场短暂的噩梦。”


    他顿了顿:“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太久,大概一两天,他就能恢复。”


    对方眸光一闪:“你怎么知道这些?”


    “就当我猜得准吧。”裴月明的语气淡淡的,起了身,“我出去一趟,你们守着他。别让他不熟悉的人靠近这里,不然可能会被【审判】误伤。”


    寒光在他眼前一闪。


    那柄半透明的长刀横在他面前,拦住了去路。


    裴月明神色不动,像是早预料到了。


    “……你不能走。”林寂一字一顿说,握刀的手背暴起青筋,“情况不明,你暂时不能摆脱嫌疑。只要长官没醒,你就不能离开我们的视野。”


    ——他至今记得,刚开始迟邪对裴月明那奇怪的态度。


    “那你就跟我一起走。”裴月明说,“但要再叫一个执行者过来。”


    林寂的手指紧绷。


    方展策:“你认为,敌人有可能来找他?”


    “这是一方面。”裴月明微微垂眼,“另一个方面是他状态不稳定,万一把你们认作敌人,你们至少得有两个人才有可能挡下他的第一击,争取到逃离的机会。”


    “……”林寂的刀仍横在原处,分毫未退。


    方展策再次推了推眼镜:“眼下城中的状况,我们经不起再浪费人手,尤其是执行者。”


    “我考虑到了。”裴月明说。


    方展策略微一怔。


    一阵嚣张的跑车轰鸣声由远及近,停在别墅下。


    引擎声熟悉。林寂的耳朵动了动。


    是那辆限量超跑。


    不一会儿,短靴踩过楼梯。容貌艳丽的女人,手指卷着头发出现了。


    金小姐难得穿了一身利落工装风,脸上架着宽大的墨镜。


    她摘下墨镜,眨了眨眼睛:“哎呀,怎么好好的别墅变成这样了呀——?”


    看到床上的迟邪,她似乎没太惊讶。


    “……你怎么会在这里?”方展策皱起眉。


    “这不是出院了闲着慌么。”金小姐笑了,“消毒水的味道,哪有这里的火药味好闻。”


    她又卷了卷头发:“你俩留在这里看着老大咯,我和裴月明出去。”


    林寂刚想开口。方展策先拦住了他,沉声道:“金摇,我们单独谈谈。”


    他拍了拍林寂紧绷的肩膀:“你先等等,医疗队很快到了。”他看了眼满屋疯长的荆棘,“确认一下名单,找迟首席认识的那几个调查员。”


    两人退到主卧外的走廊。


    方展策压低声音:“你的伤没痊愈,怎么看住他?这不是胡闹?”


    “看住他?”金小姐反问,“你知道进古城之前,老大是怎么和我讲的吗?”


    “什么?”


    “确实和林寂想的那样,裴月明和老大有点……渊源。”金小姐靠在墙上,“但他也说了,我一个人的时候,如果发现裴月明有任何不对劲……别犹豫别动手,立刻撤,头也别回的那种。”


    方展策:“……”


    “打起来,我们赢不了的。谁跟他一起去,本质没区别。”金小姐歪歪头,看着自己的美甲。


    方展策沉默片刻,看着她又问:“你到底为什么在这里?”


    “两个小时前,是我向议会发了报告,才有了那个黑色警报。”金小姐说,“我那时不在皓城,是裴月明联系的我。”


    方展策一愣。


    “他告诉了我这个异常的情况,还有老大的状态。”金小姐的耳坠晃了晃,“他明白自己会被你们拦住,这也是我赶来的原因之一。而且——”


    “警报这件事上,他提供了很多信息。”她瞥了眼卧室,“他也没趁人之危,不是么?”


    方展策深深叹气:“但就怕……”


    他摇摇头,没讲下去:“行,你和他去吧。万事小心。”


    “我知道。”


    两人回到卧室。


    裴月明坐在沙发上,正在喝保温杯里的热水。林寂在不远处倚墙而立。


    金小姐招呼一声:“裴月明,我们走。”


    黑色小蛇从袖口处爬出,窜到迟邪床头的青苔旁,盘踞在容器上。


    裴月明说:“我的法则不适合远距离战斗,万一有意外,它能争取一点时间。”


    他起身,走到卧室门口。


    影鸦在肩头,红眼睛里映着床上那道沉睡的身影。


    他在门边停顿了极短的一瞬,什么也没说,与金小姐一前一后,走出满目疮痍的别墅。


    金小姐上车,戴上墨镜:“你要去哪儿?”


    “往市中心开,”裴月明回答,“最好是有大片阳光直射的地方。”


    跑车发出凶悍的咆哮声。金小姐看了他一眼,心想靠着影子战斗,还要去明亮处。


    她又问:“咋偏偏是老大的反应那么邪门?我从没见他失控成这样。问了其他幸存者,也就是做了噩梦、心悸、有点失眠。”


    “他被盯上了。”裴月明解释,“论实力,他比其他人的威胁都大。而且他对异常的感知敏锐,更容易被残日影响。”


    金小姐皱眉,没完全被说服。


    身旁人侧脸平静。


    她没展露这质疑,只是问:“你给他留下了那条蛇,没关系吗?”


    她感觉得出那东西分走了很多的力量。威胁就在眼前,这样无疑是自断一臂。


    “没关系。”裴月明淡淡回答,“这衬衫是他买的。”


    金小姐愣了下,没反应过来:“所以呢?”


    “穿走了他的东西,就留下另一样。”裴月明说,“挺公平的。”


    “……”金小姐笑了,“我做梦放高利贷,都不敢提这种要求。你俩真是……”


    她不再多说,猛踩下油门,在空旷的街道上撕开一道凛冽的风声。


    十五分钟后,他们已在高楼间穿梭。


    这巨型的城市空空荡荡,门窗紧闭,街道空旷,只有匆匆行动的调查员们。议会发布的命令中,仅有C级以上的调查员才可外出。


    阳光从东方照耀,穿过高楼,斜斜洒在地上。


    温暖而明媚。


    所有人都走在建筑的阴影里,没有一人抬头,望向东方的天际线。


    只是在匆忙行动中,难免有人晃了神。金小姐的目光掠过大街,见到一个满头大汗的调查员,用手背胡乱擦了擦汗珠。


    那人快步穿过斑马线,忽然一个趔趄,回头看去。


    “怎么了?”同伴问他。


    “没什么。”他摇头,继续往前走,“就是感觉有人在看我。”


    可那注视感并未消失,反而愈加强烈。


    它如芒在背!


    他终于没忍住,再一次回望。就在这一瞬,阳光偏过高耸的办公楼,毫无遮挡地落在他的身上。


    ——他直视了太阳。


    天边烧得通红,日出是如此磅礴。强光刹那间吞没视野!


    天地间,只余炽烈的光,那是无边而圣洁的纯白。


    周围的尖叫隔得很远。


    温暖席卷全身,好似母亲将他拥入怀中。


    火焰自他瞳孔深处迸发,眨眼间爬满全身。


    他燃烧了起来。


    大片的红色丝线涌出,试图拦住光源。比它更快的是汹涌的黑暗,影子瞬间捂灭了那人身上的火焰,把他猛拽到阴凉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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