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月明再次迟疑:“烂尾,是什么意思?”


    “你现在走了就是烂尾!”迟邪一把按住他肩膀,盯着他的眼睛,“裴月明你听好,如果我是你,现在绝不下山。我会立刻去找云龙,要是那个叫迟邪的混蛋敢废话一句不让你去,就直接给他脸上来一拳,然后一脚把他踹下山!”


    “……以我的体力,大概做不到这点。”裴月明谨慎评估了一下自己和迟邪的体格差距。


    “谁让你真打了?”迟邪笑了,“哪怕头骨不在这里,哪怕没有蝴蝶,你也必须去找。你我之间的遗憾已经够多了,至少有一个故事,要有结尾吧。”


    风雨晦暝,云龙已死。连裴月明自己也不过是拖着一身病骨,强行留驻人间。


    那个知道他秘密的少年不再是少年,眼中光彩却未褪去。


    那是记忆中永远灼热的琥珀色。目不转睛,神情如故。


    裴月明沉默良久。


    “……好。”他轻声说,“那我们就去找吧。”


    第61章 云龙


    穿过迷雾,下到半山腰,他们重新找到了棠依依。


    少女眉头微蹙,纠结道:“我是真的不知道头骨在哪里……”她顿了下,“不过,今天天气真的很好。也许,我能带你们走得很远,去雨雾最浓的地方。”


    【寻雨】无声地漫过雨幕,感受群山间的气息。


    龙骨散落各处。跟随棠依依的步伐,他们开始了一场漫长跋涉。


    不知走过多少个山头,不知深入了多少片浓郁湿气,都没有结果。哪怕【寻雨】裹挟着风与云,让旅途变得轻松太多,裴月明的体力还是快撑不下去了。


    棠依依也是满头汗珠。


    她擦了一把额头,喘息道:“好久没走那么远的山路了。还好、还好,就剩几个地方没去了。”她扭头打量前路,忽然停住,“欸——”


    她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远处,是一片异常白茫的大雾。


    大雾笼罩着的那处山峰,像是一晃眼间突然出现的。


    “以前它在这里吗……”棠依依喃喃,“怎么没印象呢?”


    【寻雨】穿透不了那片雾。


    它兀自翻涌着白色。


    旁边,裴月明静静捧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


    仪式消耗很大,又失了血,此时他面色苍白,嘴边呵出的白气,转瞬被雨水打散。


    “去那里看看。”迟邪压低声音,“总能把所有地方都走遍,一定会找到。”


    休整片刻后,三人再次出发。


    到了那山下,雾气浓烈到要吞没一切。


    棠依依仰头看去,忽然讲:“我就送到这儿了。”她伸手碰了碰那雾气,“这个地方……和【寻雨】没有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它不属于我的家乡。”


    她扭头看向两人,盈盈笑道:“看来,云龙真的很喜欢你们呢。快去吧。”


    于是,裴月明踏入了那片雾中。


    林间的上坡路很难走。以他的体力尤为艰巨。


    迟邪又一次走在了他身前,只是这次,他没再去抓衣袖,而是直接握住了裴月明的手腕。


    稳重的步伐,挺拔有力的身躯,踩平了松软的落叶,拨开了流水般的雾气。


    掌心干燥而滚烫,体温顺脉搏传来,稳住虚浮的脚步。在踏上陡峭的石块时,裴月明微微一晃,而迟邪及时用力,替他撑住了平衡。


    两人无言向前。


    不知从何时开始,所有枯枝败叶,所有忽然窜出的树影,都消失了。就连脚下那土地,好似也在白雾里消融。


    他们行走在一片无垠的、柔软的白色里。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走到裴月明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还有越发激烈的心跳。在迟邪掌中的脉搏,突突直跳。


    再往前走。


    往前走。


    就像许多年前那个年幼的孩子,撑着过分大了的纸伞,艰难走过林间,走向春雨中的山谷——


    时过境迁,往日不再,这一回有人与他同行。


    忽然,一束金色的天光,温柔地拨开了白茫。


    影子骤然清晰,万物轮廓分明。


    他们抵达了山巅。


    雾气四散,天色温柔。傍晚的天光洒落,光中飘着细雨,每一丝都闪着碎金般的微光。


    苍白的龙骨静卧于山坡上。


    那颅骨庞然,眼窝空洞。


    半面已彻底碎裂,被巨兽的爪拍碎。而另外完好的半面被长草簇拥,骨缝间生出鲜花。


    这是它的陨落之处。


    雨水飘落。


    跳进浓密的草间,跳进晶莹的水洼里。


    裴月明呼吸一滞,反手抓住了迟邪的手臂,力道大得勒人。


    万千透明的雨蝴蝶,在光影中翩跹。它们漫山遍野,轻轻振翅,就飞过了三百年光阴,从童年飞回他的身边。


    裴月明怔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迟邪。”


    “嗯。”


    “你看见了吗?”他问,“你……看得见它们吗?”


    迟邪转过头。


    山风拂过,雨丝斜飞。透明的蝶影,流转着光泽,落在面前人的肩头。


    “我看到了。”他笑说,“裴月明,雨里真的有蝴蝶。”


    风变得很轻。越来越多的雨水,汇聚在龙骨空荡荡的眼窝里。


    它们没有化作泪水流下。


    那一汪清澈映着天光,微微闪了闪。


    恍若笑意。


    ……


    连绵两百年的雨停了。


    第二天,棠依依推着奶奶出来晒太阳,久久凝望晴空下的山谷。


    临别时,棠依依送他们到村口。


    她忽然讲:“龙竹没枯萎,而且【寻雨】告诉我,这里以后还是会经常下雨的。”她托腮感慨,“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更多人来村里玩。”


    迟邪说:“我以为你会舍不得这场雨。”


    “雨看久了,也会想看看太阳呀。”棠依依笑起来,“再说了,老人家总该多晒晒的。”


    越野车驶上盘山公路。


    迟邪打开了一点窗,风吹过他的黑发:“以后,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再找到云龙。”


    “应该不会。”裴月明说,“我有种感觉,这是我们最后见到它和雨蝴蝶了。”


    “这样下结论会不会太早了?”迟邪笑了笑。


    “或许。对于它来讲挺好的,不会再被人打扰。”


    裴月明微微侧头。


    窗外是格外澄澈的蓝天。


    最后他说:“对我来说,也挺好。”


    接下来,裴月明一路上都没出声。


    尽管他向来话不多,可这沉默还是太反常了。迟邪给他薄荷糖,他默默接过去,迟邪问他是不是晕车,他也只是低声讲了句不晕。


    一直到机场旁的酒店,裴月明进门,罕见连衣服都没换,直接陷进了床里。


    “你这到底怎么了?”迟邪问。


    裴月明:“迟邪,你真的没有觉得,身上哪里疼吗?”


    “疼?”迟邪活动了下肩颈,“没有啊,为什么会疼?”


    “……没事。”


    裴月明翻了个身,浑身肌肉都是僵痛的。


    那山路实在是太长太难走了。只有迟邪,才能走完还能跟没事人一样。


    他躺了一会儿,还是浑身不适,想起身洗把脸。结果刚下床走出几步,整个人突然顿住,一手猛撑住桌边!


    迟邪吓了一跳,扶住他:“晕车?低血糖?恶心想吐?”


    裴月明不回答,身体轻轻颤抖。迟邪脸色微变:“心脏不舒服?!”


    “……不是。”裴月明艰难吐出几个字,声音紧绷,“……腿,抽筋。”


    他被迟邪硬生生架回了床上。


    迟邪蹲下来给他拉伸肌肉,等那痉挛过去,又给他小腿上敷了条热毛巾,说:“你看看你看看,昨天说要背你下山,你死活不愿意,现在好了吧。”


    裴月明趴在床上,头埋在被子间不说话。


    “死要面子活受罪啊。”迟邪感慨,“我要是你,我就骑着自己下山。”


    裴月明:“……”


    大概是浑身太疼,思维也乱了,他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画面,实在不忍直视。


    他委婉道:“这样好像……不太礼貌。”


    迟邪啧啧摇头:“所以说啊——”


    好在接下来的几天,完全没有体力活动。迟邪去议会借了个人,给他治好了仪式时手腕的伤,也缓解了肌肉的酸痛。


    等五天后抵达皓城,裴月明好多了,就是还有失血导致的嗜睡。和医院那时一样,迟邪给他塞了不少吃的补的,奈何气血实在不足,还是得慢慢养回。


    从机场开车,到了城市街道上,随处可见淡青色的灯笼,形状宛如弯月。


    “先吃饭,带你去个熟人的店。”迟邪笑说,“记得邺州那家餐厅吗?”


    “老板叫黑石?”


    “对。这里是他的总店。”


    到了餐厅,依旧是大理石台面,小艺术灯和油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