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点。”裴月明回答。


    “那就先歇会儿。”


    迟邪在他身侧坐下,背靠亭柱,一条腿屈起踩在长凳边缘,肩背刚好挡住风口。


    他望着檐角滴落的水线,开了口:“她说的蝴蝶,有什么特别?”


    他还记得,那一瞬裴月明紧绷的身体。从进雨村开始,裴月明就有点奇怪。


    裴月明没有回答。他面朝亭外的骸骨,迟邪看不清他的神情。


    细雨敲打亭瓦,声响绵密,将这方小小的天地,与外面无尽的雾隔绝开来。


    如同回到昨夜,他们并肩看雨。一片潮湿的寂静。


    很久之后,迟邪以为裴月明睡着了,才听到他的声音:“我见过那些蝴蝶。”


    “……什么时候?”迟邪有些意外。


    又一阵风穿过亭子,被迟邪挡去了大半,只余一点凉意掠过裴月明的发梢。


    裴月明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仿佛也被风拂过。


    “在……云龙死之前。”他说。


    第60章 雨蝴蝶


    久远之前,裴家正值鼎盛。


    一脉南下,一脉北上。


    其中南方这一支最为兴盛,他们定居于四季长晴之地,性格磊落,掌握的法则多数与“光”有关。


    数人成为夜狩,破开幽暗长夜,声名远扬。


    裴月明作为家中幼子,就出生于这样一个时代。


    他的父亲裴行肃,为人端方,处事持重,很受他人敬重。


    裴月明五岁那年,云龙来了。


    当时最顶尖的夜狩,在翻滚云海中,隐约察觉了云龙的存在。


    云龙似乎对世人并无恶意,只是常年漂泊,行踪渺茫。从未有人目睹它的真容,离得远了,它的气息便彻底没入云雨。每隔数十年,它旅经更近一些的天穹,夜狩们才能察觉它的存在。


    机会难得,裴行肃把孩子们叫到跟前。


    他不说云龙的事,只嘱咐这几日多留心,天地间若有任何不寻常的动静,立刻告诉他。


    这是一场无声的考验。


    上一次云龙临近时,裴家几个孩童察觉到了。


    后来的数十年果真证明,他们天赋异禀,终成栋梁。


    几个孩子年龄相近,最大的裴砚不过十二,最小的裴月明刚满五岁,听了父亲的话都是一头雾水,默默记在心上。


    云龙行经裴家上空的那日,细雨绵绵,浇得春日的新芽温润。裴砚第一个跑来,告诉父亲:“父亲,云里有东西在动。”


    裴行肃面露喜色,拍拍他的肩,又叮嘱他不必告诉弟妹。


    然后,是三子裴琛。


    比起裴砚,他要迟疑一些:“父亲,今天的天……看着让人特别闷。”


    这也算是察觉了。裴行肃摸着他的脑袋夸赞。


    一直到正午,雨势渐强,再没有别的孩子过来。


    但有两个孩子能察觉,已是相当厉害了。家中其他长辈闻讯而来,纷纷道喜,都说这一代后继有人。


    到了午后,裴月明也来了。


    他抬着一双墨黑的眼睛,轻声说:“……雨里。”


    裴行肃心头一喜,刚要细问,就听裴月明说:“今天的雨里,有蝴蝶。”


    裴行肃怔住了:“雨天怎么会有蝴蝶?”


    裴月明:“就是雨变成的。”


    这话太古怪。


    裴行肃没有立刻说什么,心道,难道裴月明真的察觉到了什么?


    他叫上几位兄长,大步走入雨幕。几人用法则遍寻四周,驻足凝神,可无论怎样,雨水仍旧只是雨水。


    裴行肃归来时衣衫已半湿,长叹一声,蹲下身,拉过儿子微凉的小手。


    他缓声说:“月明,父亲和叔伯们都看过了,外面只有雨,没有什么蝴蝶。”


    孩子还是以同样的目光,静静看着他,似是不解。


    裴行肃摸摸他的头,依旧语气温和:“记着,任何时候都不能说谎。是不是知道哥哥们被夸了,心里着急?也想让父亲夸你?”


    裴月明只是讲:“它们到处都是。”


    裴行肃只当是孩童的遐想。


    这个年纪的孩子,有些天马行空的念头也属寻常。


    裴月明出去后,通过裴行肃掩上的门,听到隐约的低语。


    裴行肃和夫人沈宜说起今日的事。刚开始,他们说的是裴砚和裴琛,两人的话语间皆是喜悦。


    随后,他们谈到了裴月明,谈到了蝴蝶那事。


    “……当时你给他改名‘月明’果然是对的。”裴行肃说,“我总觉着‘裴照’这个名字太大,他压不住。”


    沈宜的嗓音温软:“哪儿想那么多?只是他出生那晚,月光实在太好,才临时起了换名字的念头。一个‘照’字而已,谈何压不住?”


    裴行肃沉默片刻。才道:“大概总叫我想到‘照见天日’、‘照彻长夜’这类词。”


    “你呀你,老是胡思乱想。”沈宜嗔怪道,“年轻时你还总跟孩子们说,我们裴家人定居在向阳之地,性子磊落,觉醒的法则多是至明至烈的光,天生就该去驱散黑暗。怎么如今给自家孩子起个带‘照’字的名,反而前怕狼后怕虎了?”


    她拍了拍丈夫的手臂:“平时多夸夸孩子,尤其是月明,年纪还小。别总在他们面前端着。”


    裴月明还要听下去,肩头忽然一重。


    “喂!”裴砚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揽住他的肩,笑得爽朗,“站这儿发什么呆呢!”


    裴月明摇摇头,没说话。


    孩童之间,差了几岁,身形便已是天差地别。


    十二岁的裴砚比他高出太多,此刻弯着腰,看着面前的幼弟,眼底是藏不住的兴奋:“你知道吗?叔伯说了,今天雨里经过的,是云龙!”


    他晃着弟弟的肩膀。


    裴月明被他摇得前后直晃,依旧是抬头,努力看着他。


    裴砚在那双极深的眼中,看到了神采飞扬的自己。


    “裴月明,”他又开口,声音放轻了些,“就算你和其他兄弟姐妹一样,暂时没显出天赋,也没关系的。”


    他不自觉捏了捏裴月明的脸,笑说:“我和裴琛以后会很厉害,足够保护你们。”


    指尖的触感温热。裴月明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被捏过的地方。


    “月明以后想做什么?”裴砚问他,“你好像更喜欢看书,对不对?不喜欢打打杀杀的。”


    裴月明垂眼,回答:“没想好。”


    “也是,你还小呢。”裴砚说,“没关系,时间还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哥哥姐姐们总会比你先长大。”


    他又捏捏裴月明的脸,指尖亮起一簇温和且明亮的光。


    “父亲说了,我的光很亮。”他笑着说,带着独属于少年的骄傲,“不管遇到什么,我和裴琛都会照亮路。我们会保护好你的。”


    当天傍晚,裴月明独自走出了家门。


    路途不算太远,只是孩童的身躯弱小,走起来也是很费劲。还好,雨忽而小了,春草轻轻在风中摇晃,风里带着泥土的气息。


    他撑着一把对他而言过大的纸伞,摇摇晃晃地穿过森林,爬上一段缓坡,到了静谧的山谷间。


    裴月明蹲下来,看着地面的水洼。


    每一滴雨落下,都跳出了四下飞溅的小水珠。


    那些水珠,溅出了翅膀般的形状,在风中轻轻一晃——


    化作了振翅的蝴蝶。


    一只,又一只。


    雨水凝成的蝴蝶悄然振翅。


    正是它们,把裴月明带来了此地。


    这世上,从没有任何人察觉过这等异常。


    全世界都是振翅的雨蝴蝶,它们悄无声息地环绕着裴月明,翩翩飞舞。


    通体晶莹,映着天光与草色,一只轻轻停在他的肩头,风一吹,就化作雨雾散去。


    裴月明依旧是举着伞,轻声说:“为什么他们今天……忽然提起你?”


    在他身后,那连绵的山脉动了。


    洁白如云的龙躯缓缓舒展,在渐起的雨雾中浮现。


    它垂首,眼眸莹白,映出孩童小小的身影。那目光,好似被雨水洗过的月光。


    裴月明站了起身,回头望它,又问:“你不是一直都在吗?”


    巨龙深深吐息。


    几乎像是一缕笑意。


    那吐息化作绵绵春雨,拂过裴月明身边。等风过后他再睁眼,眼前只剩空濛的山谷与暮色。


    云龙已归于天际。


    但裴月明仍能感觉到它。


    从很久以前就是如此。


    夜狩们等待数十年,才能捕捉到一缕它途经时的痕迹。可对裴月明而言,感知它的存在,就像感知一场雨,或者一阵风那样寻常。


    只有今天不同。


    只有今天,它真正降临,送来了这场振翅的、透明的雨。


    裴月明心想,下次云龙再来,他要与家人一同看雨。


    虽然要等很久,但没关系,时间还长。希望到那时候,他们也能看见这些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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