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教得了你啊。”迟邪完全不意外,“你们关系怎么样?”
“说来话长。我不是个擅长和别人相处的人。”
“对着天才,是容易觉得不好相处。”迟邪闭上眼,“再加上你表情太吓人了。”
裴月明:“……吓人?”
“那可不吗。”迟邪翻了个身,“整天面无表情的,谁能猜得透你在想什么?”
“……我?”
迟邪这回琢磨出不对了:“你——你该不会没意识到吧?”
裴月明沉默了好一阵:“没人告诉过我。我其实一直以为,我表情还挺丰富的。”
迟邪都快睡着了,听见这话硬是笑出了声。
笑完他又说:“算了算了,以后再吐槽。你睡去吧,我也眯一会儿。”
“迟邪。”
“水喝完了?”
“我说过,鹿云徊是因我而死的。”
迟邪愣了下:“怎么突然讲这个?”
“他的法则名叫【长青】。我是靠着他的法则,才重回世间的。”裴月明说,“他在当时就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屋内钟表缓慢走着,发出规律的节拍声。
他就这样说了出来。迟邪想。
关于裴月明的死而复生,迟邪猜过许多原因,自然也考虑过能治愈他人的月相法则【长青】。
但大多数人认为,鹿云徊和其他夜狩一样,是被裴月明所杀。
但就在这来自过去的夏天里,裴月明说出了这件事,语气如常。
更奇异的是,迟邪既不惊讶,也没觉得激动或者喜悦。
他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或许是真的累了吧,他听见自己低声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可是,老式电风扇吹走燥热,蝉鸣好像也不那么刺耳了。
他睡着了。
第50章 往事
不知是从哪里开始,吹来一丝微弱的风。
它们丝丝缕缕掠过大街小巷,汇聚在一起,摇动大树的枝叶,发出第一声呼啸——
几滴水珠,晕湿地面。
雨幕连天接地,撕裂漫长的闷热。
汪清举着白蜡烛,走在巷子里,烛火在风中纹丝不动。
他前方那道身影打着一把印花伞,偶尔,银色耳坠闪过一丝耀眼的光,乍地刺穿昏沉。
汪清有些不安:“金小姐,拟身怪到底在哪里?”
“急什么?就快到了。”金小姐说。
汪清:“哦……”
高跟鞋的声音停住。
金小姐忽然转身站定,冲着汪清盈盈一笑:“是不是担心,我就是那个怪物?”
这瞬间,汪清的脊背发凉。
但他愣没挪步:“不、不担心。”他咽了咽口水,“【吹灯】一直没有反应,你是人类。”
金小姐还是笑着的:“它真是对的吗?”
“它出过错。”汪清说,“但是……有人告诉过我,必须相信自己的法则。”
“欸——”金小姐撇撇嘴,瞬间兴致缺缺,“好吧,还以为能吓到你呢。”
她又问:“这话是裴月明告诉你的?”
汪清一愣。
不少人知道,这话最先是裴照说过的。他不清楚,金小姐为何突然问起裴月明。
难道裴月明也和她提过?
汪清回答:“对,是他说的。”
“哦?”金小姐的神色又饶有兴趣了。
她款款转身,继续向前走。
汪清赶忙跟上,心里嘀咕着,这位执行者可真不好伺候,和迟邪完全是两种风格。
傍晚,他正在树下躺平得好好的,突然被一只手指戳了戳肩膀。他一睁眼见到金小姐的脸,吓得坐直了。
“汪汪调查员,跟我走一趟吧。”金小姐笑说,“我知道拟身怪在哪儿。”
汪清犹豫:“您要找我吗?师兄师姐都比我靠谱多了……”
“我又不认识他们。”金小姐托着下巴,“不用你做什么,帮我杀了它就好。”
于是汪清犹犹豫豫地答应了。
白庭的执行者们有看穿异常的能力,能轻易辨别出飞升者。
他们也有异于常人的漫长寿命,直到死亡,都保持在青壮年的巅峰状态。
这一切都是他们的“誓言”带来的。
那“誓言”被无数人梦寐以求,可它亦有代价:执行者不负责解决异常,一方面是让他们能专注处置背叛者,另一方面是,他们不能。
如果亲手杀死异常,便会承受焚心噬骨之痛,数十年无法摆脱。
就像是,既然选择了以利剑指向堕落的同族,就要割舍处置异类的权力。
如此多年来,除了迟邪能解决异常,其他执行者无一例外。
汪清想,要不是这点,自己何德何能,可以和执行者一起行动啊。
他看着金小姐那张姣好而年轻的面孔,心中羡慕。即便有代价,可谁不渴望能肆意挥霍时光,永驻青春与力量之巅呢?
两人走过几条巷子,风在窄小的甬道间鬼哭狼嚎。
白蜡烛的光忽然颤动。风中传来血腥味,淡淡的,湿漉漉的。
要来了。
汪清的心跳加快。
又转过一个拐角,只见鲜血溅满了墙面。
受害者已经倒在角落,面目看不清晰。
而另一道身影静静站着,那是个年轻的男生,眉眼干干净净的,很是清秀。
“金摇?”男生愣了下,“你怎么会……?”
金小姐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通,点头称赞:“嗯,再看一遍还是觉得,果然长得不错!老娘从小眼光就是好啊。”
男生似乎不解,向他们走来:“你们没受伤吧?得快点通知议会,这里有……”
声音戛然而止。
数不清的红线,从四面八方缠住他的身躯,勒得极深,几乎能听到骨骼被挤压的声响。
他的面庞瞬间扭曲,充满了恐惧与不解,勉强挤出嗓音:“金摇?!你在做什么!快放开我!”
金小姐拍拍汪清的肩,懒洋洋说:“接下来交给你咯。”
她径直走过男生,来到巷角,打量那张血泊里的脸。
熟悉又陌生。
二十年前的自己,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
只是穿着宽松运动服,面色憔悴,淡紫色的黑眼圈明显,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
假如忽略那些血,就像是刚加完班、疲惫不堪的打工人,又倒霉地遇上一场大雨。
那时的她刚连夜解决一波飞升者,在酷热中赶到最近的石桥镇,准备找个地方休息。
没想到刚到镇上,台风就来了。
昏暗的雨幕中,她急匆匆走着,忽然身后传来一声:“金摇?”
她回头。
数十年的光阴,在这一刹呼啸而过。
年少时偷偷瞧过无数次的身影,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她恍惚想起,初遇那天,也是这样的盛夏。拿着冰棍,和同学们烦躁地走过巷子,忽然听到一阵单车铃响,一回头,少年骑着车从身边路过,衣角扬起肥皂涩生生的香。
现在每次回想,她都在心里吐槽,这不就是烂俗偶像剧的情节?连别人名字都不知道,居然就喜欢上了,一记还是那么多年。
可心动就是心动。
毫无道理的第一次心动,青涩而羞怯,热烈且不可自制。
所以那日,她又累又冷,晃神了好几秒。
就在这几秒内,鲜血已在她身前炸开。
少年的手扭曲变形,化作血肉组成的利刃,眼中只剩下冰冷的非人质感。
所谓阴沟里翻船,不过如此了。
简直丢人至极。
此时,金小姐打着伞,在昔日的自己面前蹲下。
凌乱的头发,疲惫的脸色,干裂的嘴唇……哪里都不好看啊。
“你看你,好不容易见一回喜欢的人,偏偏是这种形象。”金小姐伸出手,替她理好头发。
然后她伸手,沾了颈侧淌出的鲜血,温温热热,抹上那副苍白的唇。
艳丽的红晕开,唇上瞬间有了生气。
“这才对嘛。”金小姐很满意,“不是很早就决定了吗?要漂漂亮亮地死去。”
从始至终,她都没再回头看那少年。
在她身后,汪清吹向烛焰。火焰轰然炸开,吞没了少年的身影。
随后周围的一切扭曲。
景物变形,化作线条。那场盛夏、老树和风雨都向着视野的尽头,飞速远去了。
再回过神时,众人已回到篝火之前。
“怎么样?”迟邪问她。
一旁的裴月明,脸色比先前好了一些。
金小姐回答:“和你想的一样,拟身怪死的那个瞬间,回忆就开始消散了。只要解决致死的源头,就能提前从回忆挣脱。”
迟邪点头,又问:“有什么感想?”
“能有什么感想,又饱了一回眼福呗。”金小姐笑起来,火光在她明艳的脸上跳动,“那小子长得是真不赖,就是运气不好,死在了异常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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