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临声根本不在浔江,陈初也并非在救人。


    ——这对叔侄,都向对方说谎了。


    迟邪想,如果早知道陈临声要来,陈初绝不会行动。


    尽管没意义,他仍点了头:“好。我们不会提的。”


    “谢谢。”陈临声松了口气,“要是没你们,唐会长肯定能瞒天过海。我很少见到这样强大的法则,这一路上我总忍不住想,有朝一日,能不能像你们一样。”


    他继续说:“有这般力量,我就能去到更远的地方。比如,那些被异常污染的远方。”


    他依旧望着远方山脉,轻声道:“小时候我在桐州,经常眺望山的后面,那是……被裴照毁掉的地方。”


    迟邪的右手还轻搭在裴月明的肩上。


    裴月明脸上没什么表情。


    桐州是南方最边缘的城市之一。


    再往南,再往群山深处走去,越过城市的界限,便是污染之地。


    异常值飙升,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不可见的古文字。那里频繁诞生强大的异常,无人能长居。


    污染之地,自古便存在了。


    只是,它们本不该如此辽阔。


    裴照几乎杀尽了当时夜狩的最强者,造成百年的断档期。


    就在这百余年间,异常失了约束,肆意侵扰,异常值疯狂攀升。大片的疆土沦陷,直到今日都无法征服。


    可望不可得。


    最叫人不甘、最叫人恨得咬牙切齿又抓心挠肺的,从不是“无法触及”。


    而是“本可以拥有”。


    陈临声又向前半步。


    他离坠落只有一步之遥,而他仿佛无知无觉,只为了将群山外的景象,看得更清楚些。


    “如此多资源和机遇,能让我们攀登更高境界,就这样失去了。我无法理解……我痛恨裴照的所作所为。”他说,“但能改变世界的,永远是至强者。今日遇到你们,更是坚定了我的想法。”


    与日后的自己不同,这个年轻调查员,毫不掩饰出人头地的野心。


    他还不够强大,难敌飞升者,也杀不死天使。可在此后的日子里,他将一直坚定地往上爬,出入险境、结交朋友、积攒名望……


    【万流线】太特殊,刚开始没人看好,但是三十一年后的陈临声,终归走到了被人仰望之处。


    “二叔曾去过那些地方,告诉我,那里的星光,比任何地方都要明亮。”陈临声的嗓音很轻却坚定。


    “总有一天我会去那里的,带着其他人一起,不论代价是什么,哪怕是……献上我的全部。”


    风声呼啸着,将话语卷向身后之人。


    迟邪搭在裴月明肩上的手,无意识收紧了一刹。


    那群山连绵,黑暗无边。


    手下的体温真切,他觉得自己该松手的。


    可他没有。


    第40章 谋杀


    离开气象台后,三人站在海边,陈临声说:“两位还要继续追踪飞升者吧?我们恐怕得就此分开了。”


    迟邪问:“你要去哪里?”


    “天使没被消灭,那些人还在向桐州中心走。”陈临声回答,“哪怕主动招来天使,我也没杀死它的本事。去市中心,至少还能救一些人。”


    迟邪:“是想救人,还是想要名声?”


    陈临声一愣,随即笑了:“两位说话,倒是挺相似的。”他轻声道,“这两件事本就可以一起做到。”


    他退开几步,朝两人点了点头:“今晚给你们添麻烦了。希望有一天,我能成为和二叔一样优秀的调查员,或许那时,还有机会与两位合作。”


    裴月明却说:“今晚没结束,我们还会见面的。”


    “……我明白了。”陈临声点了点头,“那就暂且告别。”


    陈临声先行离开。


    随后,迟邪给金小姐打电话:“年轻的那个陈临声去市中心了。你找周序要位置,有机会跟过去。”


    “这不给我发奖金,简直天理难容。”金小姐的声音比平时懒散了一些,“哎痛死了,又得好久不能穿露腰的衣服了。”


    图书馆内,她坐在旋转台阶上,翘着腿,银色高跟鞋在脚尖轻轻晃荡。


    她的左手被浓酸腐蚀断了,此刻正被红线缝合,一点点用鲜艳的红色,补上破损的肌肉与皮肤。


    腰间,红线也如蚯蚓般狰狞蔓延,硬生生把断成两截的身体连在一起。


    只要周围有尸体,【牵线傀儡】就能无尽地修补她的身躯。


    必要时,这副常人的身躯,亦能成为制胜武器。


    她也是自己的傀儡。


    这一点,极少人知道。园丁显然不在其中。


    “园丁怎么样?”迟邪问她。


    “放心,死透了。”金小姐懒懒回答,“她可没我诈尸的本领。敢在这么多尸体的地方跟我打,三十年前的她,还是太嫩了啊。”


    植物枯萎了,曾经的艳丽荡然无存。


    园丁的尸体静静躺在台阶下。


    她的手机在金小姐的手中。


    屏幕停在短信界面,未知号码。


    【刚刚唐被抓了,你不知道?】


    【我解决,晚点】


    “她没来得及把最新的短信删干净。”金小姐继续讲,“我模仿了她的语气,但陈初肯定会起疑心。”


    “谢了。”迟邪笑了笑,“先挂了,之后再说。”


    “裴月明到底是谁?”


    这问得突然,迟邪顿了顿。


    “算了。”金小姐还是懒洋洋地笑,“料你也不会讲真话。就让我看看,老树是不是难得开了一次花……”


    她挂了电话。


    迟邪皱眉:“什么老树开花?讲谁呢?”


    裴月明还站在海边,对着山与海的交界线。


    海浪层层涌来,在夜色里反复冲刷着岸沿。风灌满他的衣衫。


    迟邪骑上小电驴,开到他身边摁了下喇叭:“该去找人了。路上再休息。”


    裴月明坐上后座,单手扶住他的肩。迟邪再次抗议:“怎么又不搂腰?肌肉练出来就是要给人摸的。”


    裴月明建议道:“找别人,他们会乐意的。”


    迟邪的声音混在风里:“那可不,你是不知道我多受欢迎。人家想摸还摸不到呢,就你不懂珍惜……”


    裴月明“嗯嗯”地敷衍他。


    小电驴逐渐加速。


    车光刺破了黑暗和风,沿着滨海的路直奔西南收押所。


    ……


    关上门,活动室的笑声就听不清了。


    陈初常在这一片活动,在这个休息区有自己的房间。他把一沓纸丢入火中,看它们化作灰烬。


    纸张空白,却用蛛丝写满了笔记,内容见不得人。


    照片、随笔和便签,也通通扔进了火盆中,到最后,光是灰都沉甸甸的。


    最后拿出的,是厚厚的画像。


    依旧是永远看不清的面孔、永远猜不出的法则……陈初想,结果到最后,都没找到裴照。


    火焰吞噬掉那些模糊的身形。


    “咚咚——”


    门被敲响了,陈临声在外面说:“二叔,饭做好了。”


    “马上就来!”陈初应道。


    火灭了,他打开窗通风,把灰倒进垃圾袋里扎好,丢到杂物间锁上门。


    陈临声找到了六名学生,陈初说这里安全,他们便跟来了,刚好养精蓄锐。


    楼下的活动室里,学生们一人端着一碗饭,迫不及待地夹菜。


    灯光温暖,隔绝了外头的混乱。于他们而言,不大不小的休息区内,老师和那个“很厉害的叔叔”都在,这大概是进古城后,最轻松的一餐饭了。


    陈临声把饭菜分了一份,拿到陈初的房间。


    深夜风大,把烟味吹得荡然无存。陈初又把窗户关小,两人面对面坐在小桌前,汤碗飘起了白汽,带着猪骨的香。


    “是真没想到,你有那么多学生了。”陈初边吃边讲,“这个时候的你,也有个看好的实习调查员来着。叫什么、什么……姓孙的,年纪很小。她后来怎样了?”


    “大概五年后,她成了我的第一个学生。”陈临声回答,“我举荐了她当S级,但她还是死在战斗中。”


    “……原来如此,真遗憾。”


    “是啊。”陈临声轻声道。


    短暂静默后,陈初突然放下碗:“对了,刚刚找到了这个!”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拼图。


    “还记得这个游戏吗?”他说,“要不要试试看?”


    陈临声看着拼图:“那就给二叔露一手。”


    “嚯!还在二叔面前狂起来了!”陈初拆开包装,把一整盒拼图哗地倒在陈临声的身边,“这可是两千片的。”


    陈临声夹起刚炒好的青菜。


    【万流线】探过去,一条条缠起了拼图——


    越来越多的拼图块悬在空中,在金线的引导下,不断移动。拼接时,边缘轻轻发出咔哒声。


    从始至终,陈临声都没有停下吃饭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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