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画像落在地面,紧接着,又飞来新的两张,与它拼接。无序的纹路被逐一拼凑。每有一处纹路对上,它们都像活物一样蠕动、生长。
迟邪喝完了汤的时候,画像已整齐阵列在地面。焦黑的蛛丝,连成一幅巨大的仪式图案。
那图案乍一眼看去……
仿佛无数只手,正从画面中心伸出。
迟邪凝视图案。
那些手缓缓动了,漩涡般旋转,长出新的手指,手指上又生出手指。几只手伸出画面,阴恻恻向他抓来——
他收回目光。
那几只手消失了,图案铺在地上,他依旧不能理解。
影子轻轻滑过地面,将图案翻回画像那面。
迟邪问:“这是什么仪式?”
“它能长距离传送大量的物体,不论活物还是死物。”裴月明回答,“即使上百吨的物体,也能做到瞬时的移动。”
传送类的法则本就少见,大部分如【旅者】那样,有诸多限制条件。这种级别的瞬间移动,是难以想象的。
仪式的力量,任何法则都难以匹敌。
迟邪面色一沉:“那就都对上了。”
——大规模的人口失踪,陈初被篡改过的档案,家中的仪式。
几乎可以确认,陈初将桐州的失踪人口,转移到了邺州地下。
裴月明说:“顺着陈初这条线,能找到其他飞升者。这个仪式需要的人手不少,天使又摧毁了进出城的道路,陈初曾成功举行仪式,那么,他的帮手们此时也在桐州。从他们身上能找到新的线索。”
迟邪:“但,陈初已经知道这是回忆。他绝不可能再采取行动,以免被我们这种‘未来的人’察觉。就像这次,他碰都没碰画像。”
裴月明笑了下:“他的帮手们又不知道这是回忆。以普通人的思维,也不一定能相信这一点。”
他继续说:“陈初会告知他们停下一切行动,可是人多口杂,大型计划的变动也会引起混乱,难保走漏了信息。假设我是陈初,不单要阻拦他们行动,必要时候,会立刻杀掉核心人物。”
迟邪沉吟片刻,抬眼看他:“那你想怎么做?”
裴月明在桌前微微倾身。
身后的书房中,照片墙定格形形色色的人,便签上的字迹狂乱。
而地上铺满无面人像,它们脸上是黑压压的铅笔印,和血红的叉号。
和飞升者不同,陈初似乎相当憎恶裴月明。
可不变的是执念。
一年又一年追寻,一次又一次揣摩,也画不出那容貌。
屋内暖光,落在裴月明年轻的面容上,眉眼俊秀,好看得跟水墨画一般。
画上那数不清的人形,似乎幽幽朝他望去,那看不清的面孔,重合于他一人身上。
裴月明说:“在这之前,我们先杀死陈初。”
第35章 咖啡与花
迟邪思索两秒:“这段回忆随时可能结束。陈初有所警觉,比起与他交手,或许直接找到飞升者更好。”
“两件事不冲突。”裴月明说,“双方都在行动,肯定有交集。我们顺着飞升者能找到陈初。反之亦然。”
“……好。就这样干。”迟邪点头。
裴月明笑了下:“我还以为,你不会那么爽快。”
“为什么?因为我追求公平的审判吗?”迟邪说,“先不提这是回忆,我倒也没一板一眼到这个份上。再说,陈初直接或间接害死的人,绝不会少。”
他又想起邺州地下。
光辉灿烂的朝拜所,漫天干枯的尸体,向主教伸出双手。而蓝歌小队早已在废墟中化作白骨。
裴月明的双手在身前轻轻交叠:“假如陈临声阻挠,怎么办?”
“尽量避免正面冲突,以免耽误时间。”迟邪往椅背上一靠,“避不开的话,他敢阻挠就当共犯处理。”
“我明白了。”裴月明似乎想着什么。
短暂沉默中,迟邪看着那指尖,泛着白皙的柔软感,血管在手背上微微透出青蓝色泽,消失于腕骨处。
腕骨线条分明,他还记得触感。
不知怎么,迟邪愣神了几秒。
裴月明再次开口:“我很早就想讲,你似乎极其不信任陈临声。”
迟邪回过神来:“是。多年前,执行者查过他的一些事。”
他没细说。裴月明也就没追问:“离开之前,我想看下陈临声的房间。”
陈临声房间的书柜里,放了不少奖牌和奖杯,一眼就认得出。
墙上的相框中,放着几幅大拼图,都是自然风光。
迟邪掀开书桌的防尘罩,看到笔筒、精装笔记本和老书,还有三四个粗糙的小木雕,似乎出自孩童之手。
算下来,这个时间点的陈临声也有二十多岁,早不住在这里了。屋内干净整洁,好似他昨日才刚离开。
情同父子。
这个词,出现在迟邪的脑中。
他说:“陈初把陈临声当作亲生孩子。”
裴月明拉开书桌抽屉。
里面还有被框起来的拼图,绘着世界地图。他细细摸过相框,问迟邪:“关系亲近可以理解,但为什么能推断出,将他视若己出?”
“多年的奖状还贴在墙上,一进门就看得到。”迟邪说,“这个房间更是,连日历和桌垫都是新的,陈临声任何时候回家,都能舒舒服服住回来。只有父母做得到这点。”
他又补充:“陈初终身未婚,没有妻儿。”
“原来如此。”裴月明思索几秒,“我不了解这些。”
也是啊。迟邪想。
这种情感,但凡体会过就是直白易懂的。可裴月明没有这个机会。
说话间,裴月明已观察了整个房间:“走吧。这里没疑点,我们抓紧时间。”
窗外,无面的天使再次出现,在极远处挥动镰刀。
又一栋高楼轰然倾塌。
震感传来,老居民楼颤动,噼里啪啦摇响了相框和碗碟。
……
迟邪从杂物间就手拿了个邮差包,把画像和书房内的照片、便签都装了进去。
这些东西带不出回忆,可留在身边,总没坏处。
他盘腿坐在地上,边装边说:“这俩人,一个把仪式图案拆成拼图,一个房间里就摆了五六副拼图,还挺有共同爱好。”
“拼图有意思吗?”裴月明装了半杯水,在他身边问,“我是指正常的拼图。我只在书上看过。”
“和你刚刚拼的仪式没区别,还简单得多。”迟邪把照片叠好,“你有兴趣?”
裴月明点头:“可以试试。”
“很容易能买到。我也没玩过几次,记得正常拼图是四五百片吧。”迟邪说,“难的有上千片,不过两个人会简单不少。”
裴月明拿杯子的手微微一顿,似乎略感意外。
迟邪没注意到,接着说:“事先讲好哈,可不能用法则。纯手拼的体验才正宗。”
“……好。”裴月明笑了下,“那就不用。”
不过几分钟,东西收拾完了。
迟邪拉上拉链:“我们走。”
裴月明却没动。
“有人来了。”他说,“法则很扭曲,是飞升者。”
话音刚落,一口巨大的钟凭空出现在上空!
法则【钟坠】。
它的阴影笼罩整栋楼房。
电光石火间血荆棘暴长,扑向它——
“等等。”裴月明抓住迟邪的小臂,“就让它毁了这里。”
于是荆棘停下。
下秒,洪钟坠落,以摧枯拉朽之势砸扁了楼房!
烟尘炸起,直冲天空。“哐!哐!哐!”那巨钟仍未停下,竟反复碾压废墟,又骤然转向,将隔壁几栋建筑一并砸穿!
如此重压下,楼内的煤气罐炸了,火势蔓延,卷着浓烟滚滚向上。刹那间这里满目疮痍。
废墟之下,荆棘顶着横梁瓦砾,撑出一片安全的空间。而毛茸茸的一群影狼围住他们,隔绝了坚硬的地面。
迟邪将裴月明护在身侧,低声问:“没事?”
“还有另一种法则,”裴月明却说,“是【蛛行】。”
影狼已奔出!
它们撞到障碍时,化作黑雾,眨眼又重新凝出利爪獠牙,和猩红的眼睛。狼群速度不减,眨眼冲出废墟外——
身着黑袍的身影,缓缓倒下。
他的头颅掉落,一路滚到影狼的脚下,双眼惊恐地睁着。
还是晚了一步。
荆棘撑开了废墟。迟邪率先踩着钢筋出来,又回头拉上裴月明。
两人来到尸体旁。
迟邪蹲下,很勉强看到尸体的脖颈、手指上,缠着几圈透明蛛丝。
【钟坠】需要手部动作的引导,而这动作又被蛛丝察觉。等法则发动,陈初几乎立刻杀死了他。
短短几秒内,蛛丝在他们面前涣散、飘去,再没有痕迹。乍一眼看去,这片废墟,和天使摧毁的没有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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